第 102 节
作者:九十八度      更新:2021-04-17 17:43      字数:4687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我十四岁,在读初二。我忙问母亲:谁是秀英?母亲说:就是你姨婆的大女。我兴奋地哦了一声。又问:她儿子叫什么啊。母亲说:没问清,好像叫什么元的……
  然后一晚上我就睡不着了,我们班上有两人叫湘元,就不知是不是他们中的一个?第二天醒迟了,气嘘嘘跑到学校,各个教室里已有了老师抑扬顿挫的声音。我偷偷溜到自己的座位上。打开书,稳稳神,再用眼角的余光瞄了瞄左右。班上的两个湘元一个长得憨厚,一个长得俊美。跟我的关系都还可以。如果真是他们中的一个,我更希望是长得俊美的那一个。不为什么,只是我潜意识的感觉而已。我对自己说,一下课,我就去问问他们。
  铃声终于响了。我正收拾书,盘算着先问哪一个。那个长得俊美的湘元已兴冲冲地走到我的面前,紧紧地抓住我的胳膊,两眼放光,说:宗玉,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亲戚啊,我们是亲戚啊!我外婆就是你姨婆,你外婆就是我姨婆!我看着他两秒钟,然后拿起拳头在他肩上猛擂,我兴奋地叫道:真是你啊?我妈一跟我说,我猜就是你!然后我们就像两个疯子一样又叫又笑,把一教室目光都吸引住了。
  同窗两年,一直关系还好,这下知道是亲戚了,就像找到了另一个自己似的,一下子有说不出的亲密。那个年纪,正是重友情、重亲情的年纪,关系铁起来,为对方两肋插刀也在所不惜。我们当天就央求双方同桌,让我俩做了同桌。也央求双方同床,让我俩做了同床。一晚上有说不完的话。讲小时候走亲戚,怎么就没遇到对方?又说也许遇到了,只是当时还小,现在变化太大,不认识了。讲到半夜,终于让查夜的老师逮住了,从被窝里拧出来,双双在月光下的天井里罚站。老师转身走后,我们又叽叽喳喳说着。
  湘元比我大半岁,却比我高出了半个头。读书他不及我,就老抄我的作业;玩耍我不及他,就一切他说了算。他玩的花样可真多啊,常常让我眼花缭乱,惊心动魄。当然,从此后我也没少跟着他受老师罚。对了,那时好像正流行电视剧《霍元甲》:“……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而那个年纪又都是精力过剩的毛小子,所以学校打架特风行。我长得瘦小,就老遭别人欺负。但自从我认了表兄湘元后,再没人欺负我了。湘元一是力大,班上扳手腕,他第二;二是为人豪爽,学校那些混混都给他面子。三是……也许在别的同学眼里,他也算个混混。不过他对我实在没有半点不好。我记得有一次,离学校三四里外的一个村庄放电影《神鞭》,下了自习,他硬拉着本来就有些心动的我去看了。回来时,遭到老师的“守株待兔”。老师的手电筒突然像鬼子的探照灯,雪刀似的朝着黑夜一割,我们惊急之下把头一敛,就伏在了田埂上的豆苗下。但老师已看到了前面的黑影,他冷笑着朝我们走来。我正慌得要命,湘元却站了起来。我估计藏不住了,就想跟着他站起,湘元却用手将我的头猛一按,我就没起来。我看着湘元朝着老师的吆喝声走过去。第二天,湘元被老师罚在食堂里的井边打一天的水。我非常愧疚,就趁课间时去看他。他没事一般,在井轱辘边干得正欢,还跟食堂里的工友有说有笑的。我站在井沿看着他,不说话。他几次催我去上课,我一直不动。后来他有点火了,他说:你呀这个卵人,我说过了没事,你去上你的课!然后我才走开。晚上他回来悄悄告诉我说,他跟食堂的工友都熟了,以后可以到食堂搞点教工的菜吃。我听了,先就吞咽了一下,觉得他是因祸得福。
  从那后,我对他就更是心服口服了,我几乎有些崇拜他。但尽管这样,我们还是闹翻过两回。他这人鲁莽,有一回在教室里吹牛,说他跟师父学了巫术,不管吃什么,都没事。旁边的人就要他把一支筷子吃了。他还真吃。把筷子剁成三截,放在一碗清水里,然后围着碗烧一张符纸,嘴里念念有词,念完后,端起碗就往下喝。我这时刚从外面走进教室,一见之下,就抢了他的碗。围观的人起哄说他是只说不练的银样蜡头枪。他就跟我急了,硬要把碗夺回。我怕他有事,死死抓住碗沿,一碗水就全倒在地下了。围观人的哄声更大了。他双眼血红,突然朝我吼一声:你是我老子吗?管得这么宽?!我见他来真的了,眼睛一湿,叫一声:噎死你这个鬼!转身跑了。
  后来我听别人说,他真的把那三截筷子喝下去了,居然没事。可我心口却一直莫明其妙地堵得慌。他来跟我和好,用手一把勾住我的肩膀,笑道:我说过没事嘛,我都是拜过师父的。但我老不放心,觉得他总会出事的。几年后,我的感觉真的验证了……
  还有一回,星期一从家里来上学,他对我说,他妈妈要他星期三带我去他家玩。我问他家里有什么人在家,他说只他爸爸妈妈。我就答应了。那时我们嫌学校菜不好吃,每周从家里带两次菜。好不容易等到星期三,下午下了课,他拿着我的手就匆匆上路了。大概走了一半的路程,到了一个山坡,我突然不放心似的问:真的只有你爸妈在家吗?他说:除了爸妈,就我姐姐和弟弟了,都是我家里人啊。我一听,马上站住了。我说:……我不去你家了。他一愣,说: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去罗,去罗,我都答应我妈了,我妈在家里等我们。说罢从后面顶着我的肩膀往前推。我一扭身子,摆开他,说:我真的不去了。说完我就往回走。他一看急了,说: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这样啊?冲过来就拉住了我。我不说为什么,我只倾着身子犁着头往回走,但他不让。他硬拖着我往他家里走。
  就这样,我们在那个山坡上拉锯战似的进进退退。但他力大,我被他搞得精疲力尽,汗如雨淋,然后就溃不成军了,我突然感到很绝望,不知怎么就放声大哭起来。他显然被我的哭声吓了一跳,手一松,我就捂着脸跑走了。走了好远,我回过头,见他还怔怔地站在山坡上。我觉得非常羞愧,都这么大的人了,我怎么说哭就哭了?他一定不会再理我了。可我怎么能说出不去他家的原因呢。我怕他姐姐啊。我听我外婆说,他姐姐比他大差不多两岁,长得非常的美。而那时我已经特怕与女孩狭路相逢了,更莫说是美丽的女孩。我这点出息,现在想起来都觉好笑。只是在当时,我真的好怕的。那时我大概已经知道羡慕女孩了,而我又是个特自卑的人。我不知道别人理不理解这心理,有没有同我一样的想法?
  湘元第二天返校,没事一样把一瓶菜塞给我,说:你这个卵人,害得我妈炒了好多菜。唔,这是她要我带给你的。我脸呈酡红,忸怩不安地收下了他的菜……多年以后,我回忆这个细节,仍觉得脸有些发热。我不知我俩怎么会好成这样。看李银河的《同性恋亚文化》,我就怀疑,也许我们有轻微同性恋倾向。我记得那时他如果对哪个男生好,我会挺在乎的。而事实上那时我也喜欢女生,要不然我也不会怕女孩怕成这样啊。我又怀疑我有双性恋倾向。后来看了一本基因遗传的书,我才知道我们身上有六十四分之一的基因相同。我们的亲近完全出于潜意识的本能啊,特别是在我们还没有自己的后代时。
  后来就毕业了。我上了高中。他没上。我们就这样分开了……然后每年过年时都会见一面。在我外婆家,或在他外婆家。由于见面时,同龄的亲戚特别多,所以也就没在学校时感觉好了……
  再后来,我们都长大成人了,他到宝山铜矿打工,而我准备拼死一搏,跃出农门。这其间,岁月的流水初次呈现漩涡,他姐姐到了论嫁的年纪,好像爱的是一个人,而由父母作主,嫁的却是另一个人。其中的原由,我母亲断断续续给我讲过,但我现在已经记不清了。我只记得为这事,他那个美丽的姐姐哭过,闹过,还离家出走过。当时得知这些事我心里特别难受。他姐姐我远远见过一次,在我外婆家。真的很美。
  我高考那年夏天,噩耗传来了,湘元死了。湘元在一家私人承包的铜矿打工。为了探测一个废井的深度,包工头说:这么深,谁敢下去看看?湘元就说自己敢。说罢真的下去了,但一下去就再没上来了。里面废气太多,缺氧,等发现情况不妙时,他已无力往上爬了。他在井底干嚎着,像只困兽。井外的人面面相觑,不知下面发生什么事了,都不敢下去救他,湘元就这样窒息身亡……
  湘元的死对千里之外的我震动很大,我不知道生命竟会如此的脆弱?!这是我第一次领略死亡的残酷。接连几天,我都恶梦连连,梦中,我把初中与他经历的事情半真半幻地演绎,我梦见他血淋淋对我笑着,而我却哭得一塌糊涂……每每这时,我就吓醒了。后来我写了平生第一篇非命题作文,是对死亡最初的思考。我一边写,一边泪流满面。我说,生命既然这样不可把握,我们为什么还要来世一遭啊?
  湘元死后,他母亲就像霜降后的秋叶,迅速枯老。而他父亲则变成了个酒鬼。一个家族的旺衰,或许真的有命运安排,没隔几年,湘元的姐夫也自杀了。湘元的姐姐生了一个女儿,湘元的姐夫想要个男孩,就让他姐姐很快又怀了孕。这大概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管计生的干部带着人马去他家捉人,他姐夫就让他姐姐连夜逃走了。来人便抄了他的家,把家里的一切砸得稀烂。他姐夫想不通,就寻条绳上吊死了。他姐姐后来好像是生了个男孩。但一个家没了男人,孤儿寡母的,日子还怎么过得旺呢?
  湘元的弟弟小元本来也长得英俊秀朗,可惜后来被打稻机辗断了三根手指头,算是半个残废了。这些年来,一直没有他的消息。也不知他现在好不好?如果按人事的规律,他早该结婚生子了。少年时我见过他一次。相貌堂堂,却整日把那只残手笼在袖筒里,挺自卑的一个人……其实不就是没了三根手指吗,这算什么呢。可年少时我们对自己身体的某些缺陷就是特别在乎。好希望现在他不再像少年时那么萎琐,那他父母多少有些依靠罢。
  英语老师
  早晨,阳光照进教室,照着一颗颗晃动的脑袋和一张张开合的嘴。我们在晨读,我们在大声晨读。别人读的是英语,我对英语不感兴趣,我在读语文。英语老师从后面走进教室,我没觉察。他冷不防从我手中把书抢了,反手就甩了我一个耳光。同时骂道:你妈拉个巴子!一教室沸扬的声音就这样被他突如其来的耳光给掀哑了,大家楞楞地看着我俩,早晨照进来的阳光这时也有些茫然无措的样子。
  英语老师扭过头叫道:你们停下来干嘛!然后一教室芽一般的声音又怯怯冒出来,顷刻间又是一片灿烂。英语老师拍了一下手,没事般地走了。
  他没事一般,我可不行,我在众目睽睽之下,俯下身把语文课本拾起。然后伏在课桌上,一动也不动,我能遏止自己的哭声,但止不住的泪水却从我的指缝里快速渗出来。虽然我知道错了,一三五的早晨该读英语。但我的过错难道就该由这记毫无商量余地的耳光来惩罚吗?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又流快了。我从没有被人打过耳光,更没有在这样的广庭众厅下受辱,我满脸火辣辣的,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羞耻!我感觉我那个叫自尊心的东西,在这个早晨,就像被一把无形的快刀,给拦腰斩断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一直不声不响低着头进出教室。而在心中,仇恨的水草却疯了般昂扬生长。是的,我要报复,我要杀了他!我一定要杀了这个让我当众丢丑的家伙!我要用最直截的方法报复,我要痛快淋漓地拿刀捅了他!……我低着头,一声不响,就这样在自己的幻想中把 内心捣鼓得壮怀激烈。那被拦腰斩断的自尊心在伤口处是乎又长出了细嫩的芽儿来。我最终还是失去了寻刀杀人的耐心,英语老师就这样在懵懵懂懂中逃过一劫。我后来的想法是,我一定要发奋读书,将来超过他,再来羞侮他!
  但很快就有一事,让我很快进入了两难境地。那天英语老师闯进教室,对教室里的三个同学说:下午帮我去挖薯吧。你,你,还有你,来,把书收起,我们这就走。
  三个同学其中一个就是我,英语老师仿佛早就忘了两个月以前发生的事。但现在他既然点到我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心中的仇恨。我只能敛着头,和另两个同学一起去了他家。我记得一进家门,他就像个妇人样叨叨唠唠地骂着他的妻子:日日死人,怎么不见你死?!这样骂人的话是我第一次听到,所以一下子就记住了,而且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