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 节
作者:暖暖      更新:2021-02-21 15:17      字数:4829
  他弯腰拾起纸团,随即拂过褶皱不堪的纸面,微点下颌,“小期这字写得倒是有前朝许逸欢的风骨。”
  绵期夺过来,急忙撕碎了,“皇上过誉了,人家许逸欢可是前朝门门开花、样样精通的大才子,臣妾只不过是最平凡最普通的小女子,实在不及许前辈万一。”
  “怎么平凡了?”他眉毛微颤,轻轻从她身后环住她的腰,三分戏谑七分真地说道:“你可是当朝天子的宠妃。”
  “呿——”绵期不屑,通过察言观色,她知道他今日心情尚可,于是大着胆子嗔怨道:“皇上一个月也就来看臣妾三、四回,却去看飒嫔七、八回,大家都说飒嫔是您最宠的妃子,那这样看来,臣妾就算得宠,得的也不过是‘半宠’罢了。”
  “哟,吃味了?”她的不满反而让他心情极悦,继续逗她:“小期,‘小气’,果真人如其名,难道就因为朕来看你看得少,才要在纸上写那么多个‘忍”字?”
  听到皇帝提那些个“忍”字,绵期身子微颤,气鼓鼓地腮帮子也无力地落了下来,沉默一阵,才揶揄他道:“臣妾不过练练字,没有寄托任何心思,皇上切莫多想。”
  “那便好,乖了,你又不笨,肯定知道朕为何一月才来三、四次,别让朕说那些难听话……”他欲言又止,最后只宠溺得从上方揉了揉她的头发。
  是的,皇帝说的没错,所谓的难听话,她都懂。
  后宫讲究雨露均沾,虽总有例外,但绵期晓得那样例外的机会并不会属于现下的她。
  父无高职,家世卑微。
  他宠给的多了,反倒只会让她四面楚歌,无福消受。
  想到这一重,她不免心里有些感叹,半天也没在说一句话。
  皇帝见她不语,本欲再劝她两句,却陡然意识到怀里的她只穿了薄薄的两件单衣,他心疼地轻斥她道,“入冬寒凉,正是多病之时,你怎的却这么不爱惜自己?”
  “臣妾……”话顿住,绵期心想刚才的“忍”字没有成功引到话题上,这次的薄衣她定要成功,故胡诌了句敷衍他:“臣妾怕热,不喜穿那么厚。”
  “假话。”他扳正她的身子,关切道:“朕是男儿都觉得冷,你这个小人儿却怕热?莫等了,咱们赶紧下去,让你的宫人马上给你寻件厚衣来穿上吧。”
  绵期不走,死死抱住他,满脸畏惧心虚,“皇上,臣妾真的不冷……!”
  她这话方一出口,就感到男子宽厚的手心搭在自己纤瘦的手背上,而她冰冷的手背就这么轻易得出卖了她。
  怒意侵染皇帝面庞,他看着她微扬了声调,“这就是你说的不冷?”
  不再理她的阻拦,他强硬拽着她下楼,两人到了偏厅中,皇帝命一个当值的小宫女去取一套夹袄或薄氅给绵期,小宫女愣了几秒,才往绵期的内室中寻去了。
  此刻的绵期,外表虽然惊慌不安,内心却是无比安然淡定。
  幸好她算准了皇帝来看她的规律,知他这几天如无意外定会来觅香阁,故才刻意穿得薄了,但也只是显得薄,实际上因她选择的都是不透风的布料的衣物,所以她并不冷的。
  适才,她一直拿着狼毫笔,开窗习字,所以手才会变凉,也让皇帝错认为她很冷。
  一会儿,拿着一件兔毛大氅过来的已不再是刚才那个小宫女,而变成了星玉。事先绵期有过交代,而刚才星玉听小宫女道出取厚衣的意图,她自然能大致想明白绵期所面对的情况是怎样的,怕小宫女误事,她便自己亲自送来了。
  皇帝看着那件厚厚的大氅,心内顿生不满,他冷冰冰质问绵期,“你这觅香阁的奴才都是怎么教的?现在哪里是穿大氅的季节了?”
  绵期讷讷无言,错着头对星玉打眼色,让她退下,不过星玉刚走出三四步,就被皇帝喊停了脚步,“慢着——看你眼熟,可是杜夫人的随侍宫女?叫什么名字?”
  星玉顿住脚步,转身,不慌不忙道:“回皇上的话,奴婢贱名星玉,正是娘娘的随侍宫女。”
  “亏你还是随侍侍女,天冷了不提醒你家主子加衣,让取衣来——你反拎着一件腊月穿的过来,朕看你这大宫女也别当了,索性到飒嫔那里领板子去吧!”皇帝面色黯淡,气不打一处来。
  听见皇帝提到飒嫔的名字,绵期眼中几明几灭,“皇上!不是她不懂,实在是……臣妾的秋衣都换了银钱,根本没有适合时令的薄氅和夹袄穿啊。星玉是臣妾在杜府时的丫头,跟着臣妾一路来到宫里,臣妾已经没能带着她过上好日子了,现在您还要罚她,好吧,既然皇上一定要罚她的话,那就干脆罚臣妾就好了!”
  听她这么说,皇帝心口像被人抓了一把,嗓子里仿若有块琉璃碴子膈着一样,半天才困难地问:“为什么要换?”
  虽然减了妃嫔的份例,可他派人特意算过,戒奢令后份例的银子数额,无论是妃嫔们平日打赏奴才或者通过采办司买一些女人用的东西,都是足够的,既然足够,她为何还要把衣服都拿去换了呢?
  绵期哽咽了,别过身子去抹了几把泪,然后才像鼓足了很大勇气一样道:“臣妾告诉皇上,皇上可千万别说是臣妾说的,也别采取什么举措,以免触怒……,到那时臣妾等中低分位的妃嫔就没好日子过了。”
  “你说吧。”皇帝略有不奈,撑了撑额头。
  “以往,皇后娘娘还掌管后宫的时候,像臣妾一样家世一般、分位不高的妃嫔还能受到娘娘的庇佑,但是皇后娘娘这一病倒,飒嫔娘娘掌了权,皇上也知道,飒嫔一直看臣妾不顺眼,臣妾为了能在后宫中活下去,也加入了‘上私贡’”
  “何谓‘上私贡’?”
  “就是地位低的妃嫔为寻求庇佑,也为了使得分位高的娘娘不找自己的岔,而不定期或定期的给她进献钱财、珠宝等的行为。”
  皇帝听明白后,只觉脑袋里“嗡”地一声。
  可笑,官场中的贪官抓都抓不过来,什么时候这贪污行贿的一套竟然还搞到宫里头了……
  “除了飒嫔,这受私贡的还有谁?”皇帝嘴唇深抿,眼中看不出情绪。
  绵期摇了摇头。她并不贪心,她现在的目标有且只有飒嫔一个人。
  半晌后,皇帝在她额头上埋下一颗安慰的吻,将她缩在怀里“委屈你了。”
  这际,星玉见他们亲密状,自是知道没自己什么事了,故识趣地退出去了。
  两人默默抱了一阵,皇帝又劝她安心,“这件事朕会处理得很谨慎的,绝不会连累到任何人,还有——朕明白你那个‘忍’字是何意了,但朕希望你暂时还是忍下去。”
  “好。”她低声应完,颤颤巍巍得如一头受伤的小兽埋进他的怀里,内心却是雀跃至极!
  表面看起来,她只是在皇帝跟前演了一场戏,但为了让皇帝相信,也为了让皇帝在接下来的调查时,有更明显的收获,这一越来,绵期其实做了很多准备工作。
  首先,她真的卖掉了自己一些无关痛痒的衣服和首饰,给飒嫔上了私贡,其次,她又命路鸣将原来帮妃嫔们易物的抽成由三成降到了一成,结果这样下来,参与到易物中的妃嫔人数比之以前竟多了三倍!
  以前易过物的,知道易率高了,变着法的把自己珍视的物件都拿出来换了,而以前没易过物的,知道现今易物划算,也过来凑热闹。
  是以,这样更多的妃众手上有了更多的钱,有钱就有的花,那么到飒嫔手上的钱和物都会变得更多。
  这样一来,皇帝调查时,若知道妃嫔们变卖物品猖獗,而大部分的钱不是用于她们购买自己平日所需,而是全都进了飒嫔的爽犀宫,试问皇帝会怎么想?
  不过绵期知晓有些事情不是全靠她使些手段就能办到的。
  如果不是飒嫔在宫中真的是横行霸道,让妃众们都畏惧她;如果不是飒嫔真的有一颗贪婪的心,对于妃众贿赂的行为不做任何拒绝,她又哪能抓住这个机会扳倒她呢?
  总之,一切有因才有果。
  。
  几日后,皇帝以天气变幻无常为由,特别开恩,命司衣司给妃嫔们加了一次新衣,妃嫔无论妃位,都收到了三件初冬穿的衣服。
  而赏赐觅香阁的衣服却又不同于给其他妃嫔的,是由司衣司的掌事大宫女亲自送来的,桐语收下衣服,打开一看,竟比其他妃嫔多了两倍,一共六件冬衣。
  她摸着衣服的布料,对坐在榻上的绵期说道:“小主,你看这料子虽不是最名贵的,但却是难得的舒适又实用的锦缎品类,啧啧,看来皇上对小主您可是好到心坎上了呢!”
  丽殁
  绵期冲桐语回了一个笑,并没有多说其他,只是端着手里的冒着白色热气的姜糖水“咕噜”一口喝尽。她盯着摊开来的六件冬衣,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以往她的月事来的不准,也是常有的状况,但这次竟然迟了十多天就实在有些奇怪了。
  前两日她请葛太医来瞧,她给绵期掐脉后,告诉她,依照脉象来看不是怀孕,更像是受了凉而引起的月事不调。但当绵期将上次来不及事前喝药的事,告知了葛太医,她居然皱着眉,郑重告诉她,药理上来看,像那样事后喝药的话,药汤基本是对避孕不起任何作用的。
  绵期惊悸得同时,更加庆幸自己没有中招,另外也在心底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谨慎防备。
  心思一转,她便想到铲除飒嫔一事上来,转眼皇帝应承下此事已有五六天了,可她并没有听到爽犀宫有什么消息传出,甚至这五六天里,皇帝有两日都是留宿爽犀宫的,飒嫔的恩宠,看来丝毫没减。
  那天皇帝听了上私贡的事情后,咬牙切齿地样子不像假的,而他最恨后宫风气不正,故绵期忖度,应该是皇帝正派人查探中,为了不打扫惊蛇,才一切表现如故。
  。
  次日,天空中扬起了薄薄的雪花,绵期看着喜欢,于是命安巧温酒,又让星玉指挥几个小太监把暖炉送到了阁楼上。桐语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叶纹毛圈手护,帮绵期戴在手上,理平了边角处。
  一切准备就绪,她刚要上楼去赏雪品酒,却有小太监送了一份邸报而来,而这是一份喜报:
  爽犀宫翟氏,梦熊有兆,特晋丽妃。
  看见邸报内容,绵期彻底傻了,她等的是飒嫔落马的邸报,现在怎么成了怀孕晋封的了?
  不对,自她前世的认知来看,飒嫔自进宫以来,应该就怀孕过一次。而那是发生在她们这批秀女进宫前的一件事了,那一次不成功的怀孕经历,也使得飒嫔终生丧失了怀孕的能力。
  皇帝这才刚要彻查她收受私贡的事情,她一个不能怀孕的女人突然就怀孕了,这实在太诡异了。
  扭转劣势至优势,怀孕的确是个好方法,至少能最快的挽回皇帝冷掉的心。可是让她想不通的有两点:
  首先,她重生过,她可以非常确定,飒嫔现在的怀孕是假的,既然是假的,就算飒嫔买通了看诊的御医,皇帝怎么会就轻易相信了?怎么不让信得过的御医来检查一下呢?
  第二,那天她和皇上谈话的时候,只有星玉在场,先不说星玉对她有多衷心,如果真的是星玉出卖的她,飒嫔恐怕早就对她动作了,所以绝不会是星玉,那么是谁泄露了消息?
  而这两处的关键点都直指皇帝,会不会是因为皇帝爱护飒嫔,而向她告密,或者包庇她作假,以掩埋事实真相。不过皇帝这么做却缺乏动机啊,天下都是他的,即使不做这些,她说飒嫔无罪那就是无罪,做这些样子给谁看呢?
  那么难道皇帝不知道飒嫔是假的?
  如果连皇帝的嫌疑都排除掉,那么飒嫔究竟是如何得知的消息,又是如何向皇帝掩盖自己假怀孕的事情的,关于这两点,绵期始终百思不得其解。
  。
  阁楼之上,片片雪花飘飞,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滚到她的胃里,温度从她肚腹中蔓延至全身,因对未来缺乏安全感而滋生的恐惧才渐渐得到了少许安慰。
  她本来以为自己计划的很完美,可背后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这一切打乱,让她措手不及,且又无力还击。现在飒嫔成了丽妃,下一步,她到底应该怎么走下去?
  茫然之间,她水葱般的细指尖伸出檐外,有雪花落在指甲盖上,绵期看着这细细小小的东西,美丽而又脆弱,不过一会儿工夫,便被她的体温融成一小滩水渍。
  不!她觉得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总要做些什么,否则若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分呆着,她迟早要被丽妃那团火所融化……
  她又翻回刚才的思路节点,既然她已经确定丽妃是假装怀孕无疑,那么便可以想见她接下将要面临的两种选择,一,找一个怀孕月份适合的女人,埋伏在爽犀宫,那女人生产,丽妃就假装生产,二,借由一起事故,假装让自己的胎不保。
  丽妃选择第一种可能会更大一些,毕竟她没有孕育能力,有个孩子,那她的宫中生活也会更保险,但选择第一种的风险相对也会更大。
  不知怎的,她竟想起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