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节
作者:博搏      更新:2022-09-26 14:33      字数:4691
  并杀了固然好,杀不了,把我们困在这岛上,只要不坏事。”月银说道,“会是什么人来行凶的?是神木?”谭锡白道,“不会是他。虽然他不信我,但这个时候还要指望我帮忙徐金地登位,更何况陈寿松有意于徐金地的事情,我也告之过他们,无论是我还是陈寿松,他只会维护不会加害。依我看,他们如今放我们在岛上自生自灭,目的只在老爷子,做这件事的,只怕是三个堂主中的一个了。”月银说,“陈寿松和你既然都中意徐金地,那么他们自然是没了机会,而你和陈寿松一死,你们有意于徐金地的事便也死无对证,他作为兰帮的堂主,要继承这个位子,自然顺理成章。可是就此杀了老帮主,那未免……未免心狠手辣。”谭锡白道,“如今陈寿松不在了,徐金地以外人身份再要接位,那就绝无可能了。只怕神木现在正是发了疯的在找我呢。”月银说,“咱们就躲在树上,不管谁来,也找不到。”谭锡白笑道,“那咱们就变成猴子了,一只公猴,一只母猴,说不定将来还有一群小猴子。”
  月银笑斥他一句没正形,又说,“如果不是出了这件事,你原打算怎么做的?总不成真的将兰帮交给徐金地吧?”谭锡白道,“这个自然不能。我想的,还是我自己做帮主。”月银道,“你退出的话已经说明了,如此一来,且不论兰帮的人肯不肯,单陆孝章和神木就成麻烦。”谭锡白说,“不得已,只好硬来。”月银说,“可之后呢?即便做得这帮主,几方虎视眈眈,也如捧了个烫手山芋——你就为这个,才把我推出去的?”锡白说,“你这样聪明,怎么偏学不会装糊涂呢?”月银说,“谁说不会的,原打算好了嫁给埔元安安稳稳过日子去,你又来搅局。”锡白笑道,“装一回好人,倒底还是泄露了。如今挨上我这难缠的,你生着死着,只好都姓谭了。”
  月银见他说话气力不足,说,“你饿不饿?我给你端粥来吃。”谭锡白昏睡了几天,粒米未尽,早饿坏了。过一会儿月银将稀饭端上来,他也不顾得烫,大口吃起来。他一边吃,月银一边说,“咱们的粮食吃得差不多了,余下一下玉米和白薯,我预备留着种下,这两天我去河边看看能不能钓一点鱼虾上来。咱们困在这儿,也不知道得多少光景,总要想法子搞些粮食。”谭锡白说,“你还会种地?”月银笑说,“你慢慢瞧着,我会的东西可多呢。”
  锡白吃完了,笑道,“你知道我来的时候在想什么?我想着若然咱们两个就一直住在岛上,该是多好。”月银道,“和我住在这儿有什么意思了?你许多的女朋友怎么办?”谭锡白听她话中含着醋意,说道,“你几时也成了个小心眼的女人了?”月银道,“我本就是这样,你现在知道,那也迟了。”谭锡白瞧着她嘟着小嘴,却是从没见过的可爱神态,忍不住伸手捏了她脸蛋。不想牵动伤口又疼起来。月银轻轻拍了拍他手背说道,“让你不老实。”谭锡白说,“是你将子弹拿出来了?”月银道,“用的是你口袋的小刀,不过没有麻药,疼得厉害吧?”锡白说,“亏得这些日子一直在这里盖房子,身上常带这些零碎工具,不然你也没东西给我挖子弹。”月银道,“你建这房子是做什么的?”锡白笑道,“给你呀。”月银说,“给我?给我盖房子做什么?”锡白道,“那时候去旅顺的路上,你不是说了,读过一篇美国故事,喜欢里头的树屋么?”月银这才想起,果真是提过这话,倒难为他有心记得了,笑说,“你一间树上小房子,就想把我收买了?怎么不得有一栋花园洋楼才好?”锡白道,“既如此,当初给你一万大洋,怎么不要呢?”月银笑道,“单拿钱迟早也要花用光的,倒是将这个给我钱的人骗来才好。”
  接下来数日,月银便陪着谭锡白在岛上养伤。月银将田种下之后,几天都在溪边钓鱼,仍是一无所获,倒是河塘边的田鸡捉了不少,回来洗剥净了,煮的香喷喷的田鸡粥。还有一次运气好,找着一窝野兔子,也不舍得杀,就给养了起来。
  谭锡白能够动弹之后,月银便和他一起去拜了陈寿松的墓地。说是墓地,其实不过一个坟冢上插了一块木牌子,上头是月银用小刀刻得“陈寿松帮主之位”。谭锡白见了,用小刀添上二人的名字,说道,“老帮主一生孤苦,景兰死后,再无亲人,咱们便做他的亲人来送送他。”当下携了月银,拜了三拜。两人眼见一代叱咤风云的帮会头目孤零零死在这无人知晓的荒郊野外,不免是感慨万千。
  却说此刻在上海,谭锡白和陈寿松失踪之事已经闹得沸反盈天。兰帮选帮主的大日子临近之时,这两个要紧的人物却一齐失踪,明白的人都道,只怕这两人已经是凶多吉少。兰帮三个堂主面上都是不动声色,暗地里加派人手四下寻找。可恨众人只知道陈寿松是出海钓鱼,至于这个岛子究竟在何方,几个人既从没去过,都不知道,虽然人手众多,只如大海捞针,寻了数日,仍是无功而返。
  另一方神木和徐金地也是着急,正如谭锡白所说,神木的确一开始就没打算尽信于他,他在这个时候下落不明,神木虽料应该是帮中内斗的结果,但心中其实也有几分怀疑,是不是他临时变卦,诓了他一场。加上后来听说他大闹了蒋月银的婚礼,两人一起出走,更加疑心这人是不是故意躲了。故而一面在外全力索搜二人下落,一面也注意蒋月银家的动静。但两人既被困孤岛,蒋家人也是音讯全无,神木监视数日,同样是全无收获。
  ☆、帮主
  这时候谭锡白和蒋月银两人已在这个小岛上住了一月有余。天气入了盛夏,月银早先时候种下的土豆和玉米先后发了芽。月银心中盘算,这玉米收获之后,想法子磨些糜子,到时候可以蒸饼煮粥,土豆收获之后,可以做烤土豆,土豆饼。锡白倒有些意外她如今心思竟全放在此处,笑她已变作个小媳妇了。
  眼下谭锡白伤势已经全好,两人日间在溪边散步钓鱼,晚上就在树屋上赏月聊天。虽说是被弃之荒岛,但两人过得如此日子,只觉得如世外桃源一般。
  这一天早上,月银做些面饼,两人吃完,就在树下纳凉。这时候听猛然得林中竟有人声,口中说的是,“月姑娘,谭先生,你们在这附近么?”月银熟悉这人的声音,粗哑嗓子,便是光明帮的石万斤了。原本两人在岛上,除了等人救援,要想回去,那也别无他法。若在个把月前,谭锡白昏迷的那段日子,月银只巴望着有个人来叫她一声,但此时此刻,只觉得这小岛便是个天堂,反而不愿回到上海的纷扰世界中了。
  谭锡白和她也是一般心意,此刻在她身边说道,“你若不想应,就别应。咱们在树屋上住着,他们也找不见。”月银道,“我心中的确盼着永远别有人来找我们,但人既已来了,咱们真的能不回去?你不会让陈帮主不明不白的死,再说我当初也在舅舅坟前立过誓,要给他报仇。”锡白笑了一笑,竟颇有些无可奈何的意味,说道,“既如此,我们就先回去将事情了结了。了结之后,我们再来这岛上常住。”
  当下答应了石万斤,过得一会儿,应声走来两个汉子。石万斤见了蒋月银,大喜过望,一人说,“咱们在海上漂了这些日子,总算没有白忙。”月银道,“你们也在找我?”石万斤说,“上海滩如今已闹翻天了。五爷听说姑娘失踪,急得不行,将手中的几条船都派出来了,已经在海上荡了好多天。我们弟兄原想附近海上大大小小的岛屿有好多,这样找来不过是没头苍蝇乱撞,不想今天运气,真的给我们找到了——这位就是谭先生了?幸会幸会!”他性子耿直爽朗,一气儿说了好些话,几个人也插不上嘴,锡白还过礼,问道,“如今对我们失踪,流传的是什么说法?”一人说,“说法多了去了,也有说你们遭了不测的,也有说你们是躲起来的,甚至……甚至还有人说,是你和姑娘将陈帮主谋害了去的。如今兰帮中的几个堂主也在四下搜寻,还有那个徐金地。”月银道,“还有说我和锡白谋害陈帮主的?”石万斤道,“也有,说是谭先生不甘心就此隐退,杀了陈寿松,好自己做主。”月银道,“这没头没脑的话,也有人肯信,且不说你受老帮主养育之恩,单想如今,是你自己说的引退的话,老帮主盼着你接任还来不及呢!”锡白笑笑,倒不似月银这般激动,栽赃嫁祸之事自小见得多了,如今这些都是预料之中,也不意外。
  石万斤看只有他二人在此,说,“对了,谭先生,陈帮主呢?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人。”月银黯然说,“陈老爷子已经死了。”石万斤“啊”了一声,说道,“那今日兰帮的大会,岂不是成了徐金地的独角戏了?外头好多传言,都是徐金地得了老帮主授意呢。”月银道,“今天?”石万斤说,“是啊,说是群龙无首,如今也不是正定,名义上不过选出一个代理。”另一人说,“谭先生,找到你就好了,这些日子兰帮中的事已在整个上海滩闹得沸沸扬扬了,您回去了,这局面就有人能收拾了。”月银心知这话不错,但此一去,锡白必是重入水深火热,又不知道是个什么局面,心下担忧,不觉紧紧握着锡白的手,说,“既隐退了,不往里头搅和了好不好?”锡白摇摇头道,“你别担心。”月银道,“什么不担心,又哄我了。既去,我和你一起去。这一回说什么不能再推我出去了。”
  一旁石万斤听着两人说话,瞧月银娇滴滴的神情,心下直纳罕道,这是月姑娘么?几时转了这个脾气了?
  几人当下启程回去,上岛时本就没什么东西,也不用收拾,月银只把当日陈寿松给她的地契折好,放入怀中。这艘船是当日晚上入港,两人下船,便即刻往君子堂赶。到得门外,只见里里外外把守森严,幸而是几方起了争执,这大会才拖到这会儿没有结束。
  外头守卫的乍一看竟是谭锡白回来,吃惊之余,赶紧去禀报,谭蒋二人不知情形如何,只听见里头的喧嚣之声一阵盖过一阵。过的一会儿,只见曹四通,洪德高,张少久和徐金地一起出来迎他,那徐金地刚刚在里头表明过陈寿松有意立他为帮主,几个堂主都不肯采纳,这时候见了谭锡白回来,如捉到一根救命稻草,喜上眉梢。另外三人虽然脸上也是喜色,但想的却是有了谭锡白回来主事,必就不会容着这外人在这胡言乱语了。
  几人入了内堂,曹四通说,“谭先生,你们这些时日,都是去哪儿了?怎地帮主没和你一起。”谭锡白说,“帮主已殡天了。”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哗然,虽然这些日子他们不照面,早已料到是出了意外,但听得谭锡白亲口说出陈寿松已死之事,想他毕竟是一帮之主,不禁唏嘘。月银早听石万斤的话,唯恐有人再泼锡白脏水,说道,“谭先生也中了一枪,这些日子我们一直在岛上养伤。”曹四通见谭锡白此刻果然是有病容,虽不知道这一枪挨在何处,但想来也是受伤不轻了。
  洪德高道,“既然老帮主不在,咱们就请谭先生上座,来主持吧。”谭锡白看着曹四通张少久两个欲言又止,已是会意,说,“我只是以老帮主的义子身份主持,既说了不参选,就不会参选。不过是有几句话老帮主临终时的话,要交代给各位。”听他口中说得“有几句话老帮主临终时的话,要交代给各位”,几个堂主心中俱是一凛,想来徐金地刚刚说的那一番话,口口声声老帮主要传位给他,谭先生是证人,莫非果真如此?若谭锡白真是这话,他们可抵赖不得了。谭锡白说罢,看看徐金地,又看看三个堂主,朗然道,“陈老帮主的意思,这帮主位置,还是由……”
  众人屏息听着,阿金更是心跳如鼓,想着日后上海黑帮中最大的就是自己,圆了自小夙愿,几乎按捺不住。
  “我接任。”谭锡白尚未说完,只听得一个清朗的女声接口,循着这声音瞧去,才注意到谭锡白身畔一直悄然立着一个女子,着一身细绿格子旗袍,煞是端雅秀丽。除几个堂主见过,认得是蒋月银,余下人均不知她是何身份,只以为一个年轻女子,竟口出狂言,说自己就是帮主。
  这一下大自是出了所有人意料,或三个堂主之一,或徐金地,或者哪怕谭锡白反口接任,于情理上皆说得通,但诺大一个兰帮,由一个二十不满的小姑娘接任,算是怎么回事呢?不禁都齐齐盯着。
  月银原只挂心,只望别让锡白再逢风波,脱口而出这么一句来。说罢了,方才觉得这一句话的效力。不过话一出口,便是覆水难收,到如今,也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道,“各位或许不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