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作者:冬恋      更新:2021-11-28 20:33      字数:4906
  完了一大杯啤酒,又招手叫小姐,让她照此再来一杯。可惜这次来的这位不如上次那位善解人意,一来就大声大气地问〃请问先生要点什么〃。这一声惊动了宋建平。宋建平停止独白,愣愣地看他们。
  刘东北忙道:〃哥我怕你说得渴了给你要点饮料。〃又对小姐道,〃请给这位先生来一杯冰柠檬!〃
  宋建平审视地看他,又低头看看几个吃得空了一多半的盘子。
  〃你刚才没在听我说。〃
  〃哪里!一直在听!特感动,心里!〃
  〃是吗?……那你说说我说了些什么。〃
  〃就你和林小枫的那些事。结婚三年了,恋爱谈了十年……〃
  宋建平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刘东北慌得连忙拦他:〃哥,哥!〃
  宋建平扒拉开他的手:〃我上趟洗手间。〃
  刘东北方才释然。宋建平一走,他赶快用筷子将吃得乱七八糟的盘子里的菜拢了拢,使之显得好看一点,丰满一点。
  宋建平从洗手间出来,习惯性地在腋下擦着两只湿手,偶抬头,愣住,他看到了和一个年轻男子相对而坐的娟子,在餐馆的一个角落。那男子戴着副白边眼镜,斯斯文文。宋建平回到餐桌前坐下,看着浑然不知的刘东北,不忍说又不能不说,想了想,随意地问:〃东北,你和那个娟子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刘东北随口答道。他正从猪肉炖粉条的大碗里用筷子捞粉条,那粉条是地瓜粉做的,很滑,很不好对付。
  宋建平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对那个叫娟子的女孩儿很有好感,〃又换了?〃
  刘东北摇头,把一筷子粉条顺利送进嘴里后方做进一步解释:〃她太令我失望。俗。〃
  〃你准是又有新欢了,把人家女孩儿甩了。东北,你前面那七个我不了解,没发言权。这娟子我可是了解,你别想凭着你一张嘴说什么是什么。她俗,俗在哪了?我怎么就没看出她俗来?〃
  〃你当然看不出来了,她又没要求跟你结婚。〃
  〃她要跟你结婚?这不好事嘛!〃
  〃可我不想跟她结婚。〃刘东北进一步道,〃不是不想跟她结婚,是不想结婚。〃
  〃为什么?〃
  〃不知道。〃刘东北停了停,〃就是不想早早把自己跟某个人绑在一起,跟谁都不想。我喜欢自由,追求自由是人的天性。〃
  宋建平冷笑。刘东北这么聪明的人怎么会不明白这冷笑的意思?不待对方说,自己先说了:〃当然当然,也不能过分自由,艾滋就是一例。所以我说,现在的婚姻,不过是诸多不完美的男女性关系中相对完美的一种,就是说,它不是没有缺陷,而我呢,是一个追求完美的人,因此,我不适合婚姻。〃
  〃诡辩!〃
  〃绝对不是诡辩。别人不说,说你们,当初不也是海枯石烂至死不渝?又怎么样?〃宋建平不响了,刘东北不客气地,〃那时你们的感情是真实的,现在你们的感受也是真实的,这只能证明我的理论是正确的:感情是流动的。所有的爱,只存在于一个个瞬间,只在瞬间永恒。所以说,仅凭一时的爱情就非要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的做法,是不明智的,是不科学的。〃
  〃就是说,你为了不结婚,宁肯不要爱情。〃
  〃对!就像那姓裴的匈牙利诗人说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
  〃人家说的可不是你说的这意思……〃
  〃他就是我这意思,是你们非要给人家加上一些革命的意思。〃
  宋建平啼笑皆非,懒得与之再争,抄起筷子吃菜,嘴里呜呜噜噜地:〃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刘东北不明白。宋建平用筷子点了点娟子所在方向:〃你朝那看。〃
  刘东北只看了一眼,脸便霍然变色,腾地一下子立起,绕过一张张餐桌,向那边走去。
  餐馆一角,戴白边眼镜的斯文男子盛上一碗汤,殷勤地放在娟子面前。娟子用两手接过,连道谢谢。就在这时,一大块阴影投到了他们的桌子上,他们同时抬头,同时一惊。一个人立在他们的餐桌旁,一张脸阴得吓人。
  〃娟子,你出来一下。〃那人开口了。
  娟子摆弄着手里的汤匙,不动。 斯文男子的神情如一头嗅到了危险的犬。
  那人又叫: 〃娟子!〃
  娟子起身向外走。那人跟着她走。斯文男子跟着那人走。一直伸着个脖子密切关注这边动静的宋建平见状赶紧起身,跟着斯文男子走。他怕他们打起来。万一不可避免地打起来时,他还可以搭一把手。
  宋建平到时,刘东北已开始和娟子谈判,颀长灵活的身体有效地隔在娟子和斯文男子之间,不让二人有丝毫可交流的余地,目光交流都不行。
  第四章(5)
  〃娟子,我发誓,要是结婚,我肯定跟你结。〃刘东北说。
  〃要是结婚——又是一个假定语。〃娟子的脸上充满讥讽。
  〃娟儿,我的心里只有你,你的心里只有我,这不是很好吗?为什么……〃
  〃为什么你就是不愿意结婚呢?是在等更好的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娟子轻蔑地看他一眼,哼一声,转身向餐馆走,被刘东北拦住。 〃娟子,你看啊,我们在一起,彼此相爱,各方面谐调,这才是生活的本质,为什么非要人为地找一些麻烦呢?〃
  〃少跟我扯这个,我就知道一条,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娟儿娟儿娟儿!咱好歹也是一跨世纪的女孩儿了,怎么净说些老奶奶们才说的话呢?〃
  〃那是因为,老奶奶们的话说得有道理,知道为什么吗刘东北?因为它经过了历史的考验、时间的淘洗,它有着顽强的生命力。谁反对它,只能证明谁有问题。〃
  〃你是说我有问题?〃
  〃我是泛指。〃
  〃娟儿你不能不讲道理!〃
  娟子就是不讲道理,指着他的鼻子下最后通牒:〃刘东北现在我正式通知你,两条,你选:要么结婚,要么分手!〃说罢扭头就走,向路边走。刘东北没动,斯文男子追去。但是娟子连他也不理,兀自伸手打车。
  刘东北呆呆地站在原地,看娟子上车,看汽车迅疾消失在夜的车流里。宋建平过来拉他走开,他没有反抗地跟着,蔫头耷脑,一反以往的潇洒。宋建平长叹一声,揽住了他的肩……
  冷战终于结束——林小枫向宋建平提出了离婚。
  晚上,当当在客厅边吃饭边看电视,笑得格格的。林小枫和爸爸妈妈在饭厅的餐桌吃饭,视线里正好可以看到他。看着无忧无虑的孩子,林母的眼圈红了。〃瞧这个傻孩子笑的!天都要塌了,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哎! '天都要塌了',它怎么就能塌了?别说这么邪乎!〃林父道。
  〃这么小的孩子,父母可不就是他的天?〃林母道。
  〃就算是离了婚,当当还有妈妈,还有姥姥姥爷,还有舅舅!〃
  〃不一样,老林,不一样。〃林母摇头,尽量随意地看了女儿一眼。女儿只是吃饭,面无表情。林母终于忍不住了,〃小枫啊,你下定决心了?〃
  〃是他下定决心了妈妈。他说的那个'单身女同事',看来是真的。〃
  以往冷战,顶多七八天十来天的,宋建平就会告饶认输;这一次他的表现非同寻常。她带着当当离开好像正中他的下怀。当时不觉什么,现在只要一闭上眼睛,那场景就会在林小枫面前出现,栩栩如生。时间越长,越形象生动:那两个人的,精致拘谨的,晚宴还有酒。事后一点一点回忆,她又想起了一些当时被忽略的细节,比如,宋建平对面的那只酒杯,酒杯边上的红印。不用说,是女人的唇膏了。还有,她为什么突然走了?如果是光明正大的,完全不必回避她嘛!当时以为他说〃单身女同事〃是赌气,是气她;现在看来,是实情,是真情,是一种告白,是宣言。否则,按照以往的经验,按照林小枫对他的了解,他不可能坚持这么久。
  〃再跟他谈谈!〃妈妈说。
  林小枫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粒儿,〃都到这份儿上了,还谈什么谈?〃
  〃得谈!不谈怎么能知道他和那女的到底什么关系。〃
  〃不谈也能知道。证据在那儿呢。〃
  〃你没搞清楚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他是一时冲动啊还是真打算和那女的怎么着了……〃
  〃有什么区别吗?〃
  〃本质的区别。〃
  〃就算他是一时冲动,我也不能接受!〃
  妈妈语塞,张了张嘴,看丈夫一眼,欲言又止。丈夫埋头吃饭,不说话。餐桌上静下来了。好久,林小枫开口了:〃不仅是为了那事妈妈。那事不过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那到底是为了什么嘛!〃啪,妈妈放下了筷子,带出了一直忍着的怒气。
  〃我对他已经彻底失望了。〃
  〃——什么事!〃
  〃说得好好的事情,说变就变,连商量都不带商量的。行为方式就像个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随心所欲!满足于一时之得,满足于表面的虚假繁荣。对这个家,对孩子的将来,一点打算一点考虑都没有,什么事都是从他的喜好他的情绪出发,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人到了四十一事无成,只能是一辈子向下出溜,他已经三十八了,妈!〃
  〃也许他是喜欢他现在的工作环境……〃
  〃那我还喜欢我原来工作的实验中学呢!不是说走也就走了?为了什么?不就为了能离家近一点,对孩子对他能多一点照顾?你没结婚你是一个人的时候,你的一切可以随着你喜不喜欢来定;你结了婚了有了家了,就得为这个家负起责来,考虑决定事情的时候,就不能只考虑你。说他,还生气,下了班自己跑出去喝酒,招呼都不打,电话也不接。喝醉了,睡马路上,手机、钱包全丢了,最后让人家派出所打电话来,半夜三更的,我求人把他接回来。回来一点歉意没有不说,还、还、还无理取闹!〃
  〃建平是好人……〃
  〃好人和好人不一定能成好夫妻。〃
  〃夫妻俩,哪能总那么顺溜?天生一对地设一双,那是书里、戏里。生活中的夫妻,总有点这样那样的问题。就说我和你爸。你爸年轻时的照片你看到了,那真是一表人才,加上他人聪明,心眼好,很是招人,招女孩子。不少女孩子明里暗里地跟他表白,他都是有妇之夫了还跟他表白,写的那信,我看了都感动,你爸作为当事人他能不感动?他年富力强发育正常也不是钢铁做成的……〃
  第四章(6)
  这时林父嘟噜一句〃什么事都扯上我干吗〃,皱眉端碗起身离开母女俩,去了当当那里。
  林母压低嗓门:〃小枫,你替当时的我想一想,那是一种什么滋味!〃
  林小枫却道:〃我现在的心情是,就算你真有了外遇,成;只要你能像个男人,把你的这个家撑起来!〃
  〃怎么才叫撑起来?〃
  〃妈,前两天在报上看了个消息,说一个男人为了妻子孩子,愿把自己的后背租出去,租给人家做人体广告。我看了非常感动,成不成,另论,人家有这份心,为了老婆孩子舍得自己的这份心。而在宋建平心里,他自己是第一位的,当当都在他之下,至于我,没位置!结婚前,甜言蜜语千方百计;结婚后,我就是他找来的一保姆,全方位服务,自带工资!……妈妈,我对他很失望,真的很失望,越来越失望……〃说着泪就流下来了,说不下去了。
  离婚是在电话里提出来的,快下班的时候。当时她正在批作业,批着批着,心里突然起了冲动,按捺不住的冲动。当即抓起电话就拨,电话只响了两声他便接了,于是她说了。只说了一句,〃我们离婚吧〃。说完,不待回答就把电话挂了。
  接到林小枫的这个电话,宋建平晚饭都没吃,没有胃口。下班回家后,又回病房转了转,直待到不得不走的时候。很晚回家。打开门,刚一进去,熟悉的环境熟悉的气味便迎面扑鼻而来,他的眼眶一下子湿了。当下心里头对一句俗得不能再俗的俗话有了深刻感性理解:失去方觉宝贵。打开电视看了两眼,关了,嫌闹;翻了翻晚报,扔了,全是广告;在不大的两间屋里走进走出,这儿摸摸那儿弄弄,六神无主,才发现家里的每一个物件都是一个故事,一段情感,一缕思绪……电话沉默,手机沉默。最后,他给刘东北打了电话,跟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人倾诉感情上的事,实属无奈。事到临头,他才发现自己竟没有可以倾诉的朋友。一向只知道做学问,忙工作,忙老婆孩子,把自己都给忙丢了。
  宋建平电话打来得非常不是时候,刘东北正在家里,床上,没穿衣服,床上还有一个人,娟子,也没穿衣服。倘若是可视电话,相信宋建平会即刻把电话挂掉。
  这是自那次东北餐馆后刘东北和娟子的第一次相聚。
  这天下班时间过了好久,娟子才得以下班。娟子是一家外资医院的院长助理,院长有事没走她就也不能走,一直耗到了这个时候。刚走出办公楼大门她便看到了站在暮色中的那个熟悉的身影,颀长匀称;旁边那摩托车也是她所熟悉的。随之而来的,是涌上心头的熟悉感觉。
  上哪儿?他问。
  直走。她说。
  一直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