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节
作者:空白协议书      更新:2021-10-16 18:43      字数:5115
  至于方才那一番话……
  嗯,等他下回没喝醉的时候,再让他重复一遍好了。
  她顺手取过一封军报,细细翻阅着。往日里三分钟能看完的文书,今日足足看了小半个时辰。
  滑州的水已经退了大半,肆虐的洪流正往北而去。千里黄泛区,千里无鸡鸣。燕京的旨意已经一道接一道地传了下去,开仓赈灾、安置流民……大宋最最完备的文官体系,终于在此时转动了起来。心忧天下、胸怀苍生,似乎是这个时代的读书人,所共有的品质。
  虽然这些文官在战场上只会拖后腿,但是在别的事情上,却是极其优异的。
  赵瑗搁了文书又细细想了一会儿。此去滑州,赈灾只是一个目的,她其实最想的,是永绝黄河水患,令这条千万年奔涌不息的母亲河,永远服服帖帖地东流入海。
  可是,这谈何容易?
  她静静地坐着想了片刻,却始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怀中少年的呼吸极为沉稳,透着醺然酒意,也有些微微的烫。她听着听着,竟然也忍不住跟着他的节奏呼吸起来。
  ……肯定是有什么地方坏掉了!
  ……好像自从认识他以来,她总会感觉自己有某个地方坏掉了。
  赵瑗苦恼地坐了片刻,直到接近正午,她的将军才悠悠转醒。酒醒之后的将军阁下忽然变得有些拘谨,只扶着她的额头轻轻吻了一下,便起身下了马车,一路策马狂奔。
  帝姬殿下无力扶额。
  一出朔州,紧接着便进了代州境内。
  西军的汉子们一进代州,即刻便开始狼嚎起来,一个个撒丫子朝家里奔去。这些精。猛的汉子们,倒有大半是代州出来的。种沂微笑着下了马,领着赵瑗直往他府上走去。
  种家是世家大族,本家府邸就在代州最大的城市中最繁华的地段里。
  一路走去,只觉得这座西北重镇被管理得极好。虽然抵不上汴梁夜夜笙歌,却已经繁华得有些不可思议。赵瑗与种沂一并牵着马,在一处颇为肃穆的府邸前停下了脚步。
  种沂微不可察地皱起了眉头。
  赵瑗走上前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也已经感觉到有些不对了。虽然这座城池异常繁华,但在这座威严肃穆的府邸旁边,却安静得有些不可思议。
  种沂慢慢地走上前去,握住门上铜环,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朱漆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佝偻着背、瘸了一条腿、却全身上下都透着凛然杀意的老仆探出了头。猛然瞧见种沂的一瞬间,老仆扑通一声跪下了,抱着种沂,嚎啕大哭。
  “少郎君啊——”
  “种家未曾绝嗣,未曾绝嗣啊——”
  “天佑种家,天佑……”
  老仆的话尚未说完,朱门便缓缓地朝两边全开了。极目所见,满是大片大片的白。灵幡、白烛、寿衣、棺椁……一位全身素白的中年妇人缓缓走了出来,望着种沂,先是惊愕,再是狂喜,最后上前两步似乎想要抓住他,最终只是捂着口唇,呜呜低泣起来。
  “大……嫂……”
  种沂艰难地开口,又艰难地望着府中满目的白,几乎说不全整个句子。
  “为……何……”
  妇人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一字一字、极为艰难地说道:
  “三月之前,白河沟一役,种家满门,力战身陨。”
  “西军折损大半,血染长河……”
  “但终究是……终究是,将西夏人,拦在了万里黄沙之外……”
  “我们都以为你也……”
  三月之前,恰恰是宋军西出太行山、横扫燕云的时间。
  “西夏王得了金帝旨意,要在西边拖住宋军的后腿。夫君想着,收复燕云乃是不世之奇功,拼死也要将西夏人拦在国门之外。此后父亲力战身陨、夫君力战身陨、七弟九弟十五弟十六弟力战……身陨,连我的奚儿也……后来大家杀红了眼,都说种家子当战死沙场之上,便……”
  她说不下去了。
  那场令天地变色日月无光的战争里,种家的男人们,都死光了。
  据说军报上只有轻描淡写地两个字:惨胜。
  据说这封军报只是被搁在赵佶案头呆了一小会儿,甚至连枢密院里,也没溅出多少水花来。
  据说大家都习惯了战场上的全军覆没,先是杨家,再是种家,其实……其实也没什么意外的。
  据说……
  种沂红着眼睛,一步步走进了满目灵幡的府邸里。
  白,苍白,凄厉的白。
  灵堂之中搁满了木牌灵位,最后一排中甚至还有小小的一块,上头清晰地刻着:种氏子,沂。
  难怪一直未曾听到消息。
  原来大家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那么他现今,算不算苟且偷生?
  他跪在灵案前,指节紧紧捏着案几一角。悲懑到了极致,反而发不出半点声音。白河沟、西夏人、血染长河、力战身陨……
  红赤的眼中满是深切的悲怆,一种想要痛哭想要嘶哑地低吼的欲。望,被死死禁锢在了身体的最深处。腰上的佩剑发出了轻微的叮当声响,刺得他痛楚难当。
  他是……男人啊……
  就算种家的天塌了,他也必须直挺挺地撑起来,用自己的肩膀,扛着。
  “少郎君……”
  老仆蹒跚地走了进来,早年战场上磨砺出来的杀意尚未退去,身形却苍老了许多。
  “白河沟一役,种家满门皆灭,只剩少郎君一人。”
  他铮地一声,从墙上抽出长剑,厉声喝问:
  “少郎君既为种氏子,理当何如?”
  ☆、第57章 人不寐
  “无他,唯死战耳。”
  一字一声有如金石铿鸣,回荡在满目灵幡之上。彻骨的痛楚与悲怆被死死压抑在了身体最深处,唯有紧抿的薄唇与微红的眼眶,隐隐约约泄露了一丝情绪。
  种氏子;沂。
  无他;唯死战耳。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又慢慢睁开,从老仆手中接过长剑,一点一点地站起身来。
  老仆侧身退了两步,微微佝偻着身体;慢慢跪在灵案之前;花白的鬓发被微风吹散,用既沙哑且沉闷的声音说道:“属下;恭送少将军。”
  那是种家先祖;从太。祖手中接过的剑。
  数百年来;雪白的剑身上;沾染过辽人的血、西夏人的血、金人的血……
  戍我边关;卫我河山。
  长河饮马,黄沙为葬。
  灵堂之上白幡翻飞,微风低低呜咽着如同悲歌泣血。至亲的音容笑貌在眼前一一闪现,最终只凝成滞重且昏暗的四个字:满、门、皆、灭。
  他抬起头望着暗沉的天,腰间佩剑发出了叮当的微鸣。
  一如杜鹃啼血,一如琴音铮铮。
  力战,身陨。
  朱漆大门半遮半掩着,少女帝姬静静地倚在门边,无言地望着他。
  他一步一步地走上前去,深深凝视着她,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生疼。
  “帝姬都瞧见了。”
  ——种家的人,结局永远只有一个,那便是,力战,身陨。
  “请恕臣……无法侍奉帝姬南行。”
  ——无法许给你一生一世的诺言,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哪一天会战死沙场。
  “先时,承蒙帝姬垂怜,允臣白首结缡之希冀。”
  ——如今,连守你一生一世,也变成了奢望,遥不可及。
  “还盼……”
  ——盼你,另、择、佳、婿。
  他几度张口,却始终说不出这四个字来。他瞧见帝姬静静地望着自己,眼中渐渐透出些许怜惜。他晓得帝姬素来聪慧,也晓得帝姬善于体察人心。想必帝姬……想必帝姬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这很好,很好……
  他紧紧握着长剑,眼眶又微微红了几分。纵然胸口沉闷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依旧直挺挺地站着,未曾表现出半点哀伤的情绪来。满府的灵幡翻飞如雪,少年一如青松直。立,半点不曾弯折,却令人忍不住微微心疼起来。
  “别说了。”
  她上前一步,伸臂想要抱住他,却被他微微侧身避了开去。
  “帝姬。”
  种沂艰难地开口,艰难地转过头去,嗓子哑得难受。
  “帝姬千金之躯,理当谨慎守礼,莫要让臣,毁了帝姬清誉。”
  这个人啊……
  少女帝姬垂下了头,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道:“你明知,我不介意。”
  “帝姬……”
  ——别再说了。再说下去,他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恐怕会就此,轰然崩塌。
  “你明知我一向胆大妄为。”
  “帝姬!……”
  ——不要,不要再说了。
  少年紧握着冰冷的长剑,踉跄着退了两步,微微侧过头,深邃的眼睛里,隐约又有了几分湿。意。
  “你们都说,我是神女。”
  “帝……姬……”
  ——哪里是什么神女,不过是个爱笑爱闹、爱在人前摆出一副从容之态的狡黠少女。
  ——黄河之水泛滥的那一夜,你分明茫然且无助地,伏在我怀中,痛哭流涕。
  少年握着长剑的手微微颤抖,紧抿的薄唇隐约褪去了血色。
  “那么,神女怎会怕死?”
  “柔……福……”
  ——可我怕!
  ——怕我有朝一日长眠万里黄沙,只留下阖府的灵幡与冰冷的灵位。大宋对女子极为苛责,就算贵为帝姬,一旦守寡,也要一生孤苦无依……
  ——我怎可、怎可……
  “够了……”
  他仰起头,暗沉的天已经微微有些朦胧。祖父说种家男儿流血不流泪,祖父说想哭的时候,仰头看天,便不会哭了……
  不知哪一天,他便会血战黄沙,追随祖父而去。
  如此残破之躯,不当……不当耽误了帝姬。
  “少夫人!!!”
  灵幡深处忽然传来老仆嘶哑且惊惶的尖叫,紧接着,府中所剩不多的仆人全都聚集了起来。有脸上带刀疤的、有断了胳膊的、有胸前伤口尚微微渗着血的……全部,全部都是曾经征战沙场的老兵,主将故去,便追随而至。
  方才的老仆一瘸一拐地走来,手中捧着三把带了血的短剑,沙哑着声音,对种沂说道:
  “三位少夫人说,未亡人之身,只会拖累于您,不如就此,追随夫君而去。”
  三把染血的短剑,三位自尽的未亡人。
  都是幼时看顾自己的长嫂,都是曾经随夫征战沙场的女将……
  种沂一步步走向老仆,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短剑的剑柄,声音哑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以战礼,送葬。”
  悲伤到极致,便是沉默无言。
  痛到极致,便是彻夜的冷寂。
  全新的棺椁又添了三具,满目灵幡如同寒冬中纷飞的大雪。种沂穿着白衣,在灵堂中整整跪了三日三夜。老仆沉默地提着食盒来了又去,蹒跚的脚步声在雨夜中分外清晰。
  满、门、皆、灭。
  从未这般真切地感受过这四个字,从未这般真切地感受过彻骨的寒。
  种家的天,在这一刻,已轰然倒塌。
  老仆说少夫人们都是笑着离去的,因为整整三个月以来,她们孤独地守着满府的灵幡,守着夫、父、子的棺椁,早已经支持不下去。
  “好在少将军回来了。”老仆静静地说。
  所以,少夫人们,便可以安心地将一切交到他身上,就此含笑而去。
  唔……
  种沂抬起头望着满室白烛,握紧了手中的剑。藉由剑身上冰冷的温度,让自己稍稍清醒了几分。
  他想起幼时在演武场上,祖父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教着他枪法。
  他想起幼时与诸位兄长上树掏鸟,回来立刻被父亲逮进屋里一顿狠揍。
  他想起年长的嫂嫂们温柔地摸摸他的头,为他讲着种家先祖们如何血战沙场。
  白河沟、西夏人、血染长河、力战身陨……
  这是宿命,种家子头顶上诅咒一般的宿命。
  种沂低头轻抚着冰冷的剑身,指尖微微颤抖。帝姬临走前深深切切地望了他一眼,眼中饱含责备之意。他根本不敢去看她的眼睛,只能一遍又一遍回想着她温暖的肌。肤与明净的笑靥。他害怕自己再多看她一眼,便再也狠不下心放她离去。
  这样便好。
  这样,便好。
  等到帝姬大婚的那一日,他定会在万里黄沙之中,为她吹奏一曲羌笛。羌管悠悠,将军白发,她的驸马一定要比他更好,比他更疼她,不然,他会难过。
  他会替她守着这万里锦绣河山,直到热血流尽的那一刻,想着她的一颦一笑,与世长辞。
  真的,很好。
  “沂。”
  少女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恍然之间,种沂只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已经是极限了。再这样下去,你会受不了的。”
  帝姬?……
  帝姬早已往南边去了。她说,她要将黄河之水驯得服服帖帖,从此天下再无黄河水患。
  他晓得帝姬心怀大志,也晓得帝姬……
  “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