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节
作者:浪剑飞舟      更新:2021-09-05 09:20      字数:5061
  身着缁衣的少年蹲在墙边,正在同地上一个浑身脏污的小童说话。
  谢姝宁便立刻想了起来。
  她的二伯父谢元修,平日里最是乐善好施,不知收留过几多无家可归的流浪小儿。
  虽是留在身边做小厮,但小厮的日子,可远比在外头做乞儿,要好上千倍万倍。
  她眼神如炬地盯着,心里想着立夏想必是要将这小童带回谢家去了。
  却不想,立夏只往小童手中塞了只钱袋,就开始让人离开。
  马车越靠越近,马蹄“哒哒”声间,谢姝宁清晰地听到立夏说了句,“走得远远的,离开京都,去别处讨生活吧……”
  正文、第132章 败絮
  这话竟同她想得截然不同!
  谢姝宁愣住。
  随即,马车停下。那才被立夏塞了银子的小乞儿一溜烟跑没了影,立夏则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神情阴郁地盯着马车看。
  这里的巷子十分狭小,小些的马车能进,却也已是擦这墙而行,想要出去就只能穿过巷子,往另一头出去。这会谢姝宁他们的马车正好挡住了一边入口,而小乞儿便往另一头去了。
  立夏并没有逃跑的意思。
  马车内,谢姝宁盯着因为车停而重新落下来遮住视线的帘子,心里有了决断,起身准备往外头走。
  玉紫却在这一刻察觉出了不对劲,睁大了眼睛道:“小姐难道是来见立夏的?”
  心中百转千回,她一时间连半句旁的话也说不出,只放肆地拉住了谢姝宁的胳膊,不愿意叫她下去。半响,她才翕动着嘴角,挤出一句话来:“小姐去不得,外头龙蛇混杂……万一……”
  “你若害怕,便留在车上等着我吧。”谢姝宁也不同她纠缠,挣脱了手臂就要掀帘往马车外走。
  玉紫在后头急得跺脚,“小姐!”
  话落,却到底还是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
  她记得自己是顶替月白来的,若是月白在,定然会毫不犹豫地跟着谢姝宁去。她已然犹豫迟疑了,怎好真的就呆在马车上等着谢姝宁回来?这世上可没有做主子的去冲锋陷阵,做奴婢的却在后头安安稳稳等消息的道理!
  这般想着,玉紫的脚已经往前迈开。
  撩起车帘,自外头涌进来一股热风。
  这天气,果真太热。
  玉紫深吸一口气,好在自家小姐不是个真莽撞的小丫头,选的地方尚算隐蔽。马车又堵在巷子里,前头挡着个立夏,若不走近细看,旁人根本不知道是谁在交谈。
  她由此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很快。她那颗心就又被提了起来。
  只因为她才跟着走了两步,就被谢姝宁给制止了。
  谢姝宁道:“玉紫就在这等着。”
  玉紫脚步凝滞,手臂还像是蝴蝶的翅膀做出振翅的模样微微抬着,她一脸不安地看向谢姝宁,恳求道:“小姐,就让奴婢跟着您吧。”
  “你就在这等着吧。”可她饶是如此说了,谢姝宁也依旧没有答应。
  但立夏就站在三步之外,隔得并不十分远。
  玉紫没了办法,就只好牢牢地盯住立夏,连眼都不敢眨一下。
  她紧张得厉害。
  谢姝宁却似乎不以为然。端着脸走近了立夏。
  “八小姐。”立夏显然认出了她。面无表情地唤了声。
  其实。早在元娘出事后,立夏就鲜少在府里出没,大多时候都在外头,显得神出鬼没。谢姝宁这回能在这里将他堵住。也是花了一番工夫的,并不容易。也因此,叫谢姝宁坚定了想要将立夏收为己用的念头。
  她停下前行的步伐,静静站在立夏跟前,仰着头看他。
  巷子狭小,两边的墙却不低,屋檐像是南边的房舍一般,斜斜拉出来好大一块。
  烈日就这样被减弱了不少。
  谢姝宁面上的神情也显得多了分晦暗。
  “你应该知道,我想找你。”谢姝宁正色说道。
  立夏听了却笑。可眉目间的阴鸷依旧浓郁,“那八小姐也应该知道,你如今年纪虽不大,但若被人知道在外头偷偷同奴才见面,怕还是免不了要自毁前程。”
  站在不远处的玉紫听见了。脖颈处立时黏糊糊一片,不知刹那间出了多少汗。
  坐在车辕上静候的云归鹤却低着头,在他的那本簿子上胡乱画着,仿佛根本不同他们身处一地。
  在场的人里,唯有谢姝宁挑起眉,虎着脸,厉声道:“大堂姐是如何死的,想必你还没有忘记,难道你心中就真的一点也不愧疚?”
  立夏冷冷地“哼”了一声。
  谢姝宁面色沉沉地盯着他,继续道:“她怀了你的孩子,可你却根本一点也不喜欢她!”
  “什么?”话毕,玉紫被吓得惊呼一声,连连后退,知道自己今日怕是听到了了不得的大事,再不敢待下去,飞快地爬进了马车里,蜷成一团瑟瑟发抖。
  马车外的云归鹤却抬起头来,朝着谢姝宁的方向看了一眼。
  “八小姐果真是人小鬼大,小看不得。”立夏神色渐冷,“但话可不能乱说!”
  谢姝宁冷笑:“我乱说?你但凡有一分欢喜她,又怎么舍得看她去死?”
  立夏握紧了拳,“八小姐究竟想同奴才说什么?”
  “我需要一个能帮我在外宅随意走动做事的人。”谢姝宁也不扯开话题,直截了当地就将自己的意思言明。
  立夏闻言却后退一步,摇头感慨:“八小姐这记性可不大好呀,怎地便忘了奴才是二爷身边的人?”
  见他后退,谢姝宁就上前了一步。
  她个子才齐他的胸口,但两人对峙着,气势上竟不相上下。
  “我自然没忘!我也知道你在二伯父身边十分得脸,但只要你答应我的话,我就能将你从二伯父身边要过来。”
  这点信心她当然有,若没有,她也绝不敢这样来堵立夏。
  同样的,这世上多的是人,她要小厮,成千上百个也不难寻。可她知道知道,立夏在某些方面是个难得的人才,于她将来想做的事有大用处。而且,她也盼望借改变立夏的命运,来同时改变二夫人梁氏的命运。
  但立夏显然只拿她当个小丫头,听了她的话只是嗤笑了声。
  谢姝宁的神情就有些恹恹的。
  “八小姐早些回去吧。”立夏扭头,拂袖而去。
  然而才走出两步,就被谢姝宁不管不顾一把扯住了衣袖。
  他诧异地回头。
  原本静悄悄坐在车辕上的云归鹤亦是震惊得站直了身子,看了过来。
  谢姝宁一双眼又黑又亮,像是最上等的黑玛瑙,直指人心,“我说错了,你怕是喜欢大堂姐的。你原先不喜欢她,但她死了。你定然就发现自己喜欢上她了。可你不能认了,认了就死了。你还不想死,因为你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至于是何事,我当然不知情。可我估摸着,怕是同二伯父有关。”
  顿了顿,她攥着立夏袖子的那只手更用劲了些,“二伯父对你青眼有加,可你却是只不折不扣的白眼狼,迟早都会反咬他一口。”
  随着她犹带稚气的话音,立夏的面色渐渐凝重起来。身体僵直。
  “你在害怕……因为只有我知道。你活不久了……至多两年。你就该去见大堂姐了。”说到这句话的时候,谢姝宁的声音放得极轻极轻,似乎一阵风过来,就能将她的话吹得支离破碎。
  可立夏却清清楚楚都听见了。
  他忽然甩开了谢姝宁的手。面目狰狞地咬牙切齿道,“八小姐查得好清楚!”
  谢姝宁心里一松,知道自己蒙对了。
  电光火石之际,她索性大胆猜测起来,“你想杀了二伯父!”
  “你胡扯!”立夏大惊失色。
  谢姝宁却紧追不舍,“是了,你一定是想杀了他!”
  立夏面若金纸,怒吼:“他该死!”但说完,他就骤然冷静了下来。压低了声音冷笑,“他好男。色,八小姐知道吗?”
  这些话,本不该同个还不满十岁的孩子说。
  但方才听了谢姝宁的那些话,立夏气急之中。哪里还记得她只是个孩子。
  “八小姐说他对我青眼有加,难道不知是为了什么吗?”
  “呵……”他笑了声。
  谢姝宁想着前世二夫人去世时的样子,接不上话。
  但前朝,富贵巷一带,曾开了不少的相公馆……很长一段时间里,好男风成了风。流雅致的奇特象征。后来,虽然相公馆被取缔了,可习惯难改的,仍有大批人在。
  各家的爷,偶尔选几个清俊的小厮来出火,虽不多见,却并非没有。
  所以谢姝宁知道,二夫人会因为这样的事生气愤恨,觉得恶心,却绝不会为了这样的事就抛下幼子自缢。
  正想着,她蓦地听到立夏又道,“多少年了,我也没有想明白,那些被他救了的孩子,究竟是走运了还是倒霉了……”
  幽幽话音里,谢姝宁如遭雷击。
  像是一道白练划破了眼前的重重迷雾,让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她的二伯父,何止好男。色,他分明就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禽。兽!
  可是……
  这么多年了,真的是这么、这么多年了呀!
  细思极恐,谢姝宁踉跄着往后退了些。
  但这些仍不是最可怕的消息,立夏像是扯去了面具的厉鬼,叫嚣着击碎了她的认知。
  “府里的孩子,他不敢下手,却从来也没放下过惦记。八小姐觉得他可慈爱?他曾说过,年纪越小的,便越是惹人怜惜。但随着身子骨渐长,也别有一番滋味……”
  谢姝宁腿脚发软,几欲作呕。
  就在这时,她想起了一件极其久远的事。
  前世幼年,她跟哥哥曾在长房单独遇见过二伯父。
  二伯父笑得最和善,比谢家旁人都可亲。他们都喜欢他。他带着他们兄妹吃果子,别开衣服伸手去摸哥哥锁骨上的小窝,说上头沾了汁水。
  她啃着梨,甜津津的汁水黏了一手。莫名的,她就是不喜那画面,失手摔碎了瓷盘,捡起碎片佯作不慎割伤了他的手。
  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刹,忽然汹涌而至……
  正文、第133章 二爷
  “这怎么可能?”谢姝宁呢喃着问出了这句话。
  她想尽了所有可能,却从未想过这样的事。
  立夏说他不敢对府里的孩子动手,在那时却因为他们刚入谢家不久,三老太太跟陈氏态度强硬,母亲不得长房诸人所喜,极有可能为妾而用果子跟笑容引。诱……
  披着人皮的畜生!
  谢姝宁在心底里重重骂了一句。
  “畜生!”
  耳畔却传来了另一个陌生又古怪的声音。
  是谁……
  这里除了她跟立夏难道还有旁人?她张惶地左顾右盼,却见原本该在马车前的云归鹤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他嘴唇闭合,却有声音发出,“该回去了。”
  谢姝宁瞪大了双眼,今日第二回受到了惊吓。
  声带受损再不能开口说话的哑巴为何会说话?虽然吐字语调古怪,但字字清晰。
  她并不知道,云归鹤的声带其实已经治好了,可他已经不习惯同人说话,故而对外一直都是因为声带受损而不得语人。可如今他说话了,却也并非同唇齿相关,而是用了已经近乎失传的腹语术。
  百年前战乱时,这门秘技,就已经无人通晓。
  所以谢姝宁根本不知世上竟还有人能在嘴巴紧闭的状态下,清晰地说出话来。
  她又惊又喜,又骇又懵。
  心中百感交集,竟全然不知自己此刻还能说什么,做什么。
  前世二伯母的死,她终于想通了。
  同床共枕近二十余年的人,竟是个道貌岸然、人面兽心的畜生,但凭换了谁都只怕觉得自己无颜活下去。更何况,此人还是一贯心高气傲。自出生以来就未受过气的二夫人梁郡主!
  谢姝宁强硬的气,一股脑全部泄了个干净。
  她颓丧地垂下了头。
  对面的立夏却像是发泄完了,神清气爽。面上阴郁一扫而光,长舒一口气道:“八小姐年纪小。怕是听不大明白,但你该听懂了,二爷身边的人,可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话毕,他转身,开始往巷子的另一头走去,像是走入永恒的黏稠黑暗中。将自己堕入地狱。
  谢姝宁心中大乱,蓦地喊了起来:“立夏!”
  可前面的人,愈走愈远,头也不回。
  “只要你点头。我便能帮你解决了二爷!”她咬着牙喊道,日光照映下的明眸中有仿佛碎冰似的泠泠冷意。
  这会,其实就算没有立夏,她也不想将这也就此掀过不提了。
  但若有了立夏,事情就会变得更容易。
  立夏在谢二爷身边多年。知之甚多,又蛰伏得好,于接下来的事必有裨益。
  想着想着,谢姝宁已是重新镇定了下来。
  大堂姐的事,以谢二爷的本事。不会丝毫不知情,若不然,他也不会在那之后就将立夏远远打发了出去,避开了大太太的调查。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