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节
作者:浪剑飞舟      更新:2021-09-05 09:20      字数:4989
  谢家这一辈,有八位姑娘。
  其中属六娘谢芷若、七娘谢菡若,还有行八的谢姝宁年纪小些。剩下的几位皆已是少女模样,而七娘菡若是二房四太太容氏所出,自出娘胎便有弱症,连多走几步路都要大喘气,四太太哪里舍得让她动针线。所以不用想,眼前的谢姝宁是谁,就已明了。
  谢姝宁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对面的人。
  她的大堂姐元娘面色苍白,眼睛瞪得老大,一脸害怕地盯着她。
  月白墩身冲着她行礼,回道:“回小姐话,这位正是八小姐。”
  “怎、怎么会?”元娘错愕地连连后退,摇着头,神态失常。
  谢四娘不由皱眉,去扶她:“大姐你怎么一副白日见鬼的模样?”
  然而在场的人中,除元娘之外,便只有谢姝宁知道,元娘这会见了自己,的确同白日见了鬼没有区别。因为二夫人办赏花会的那一日,她显然撞见了了不得的事。可当时,元娘以为她是别家随母同来的姑娘,这会知道自个儿一直都想错了,她怎会不害怕!
  她甚至不敢肯定,谢姝宁是否已经将那日的事情给说了出去!
  她张惶得连话都说不出之际,却突然听见谢姝宁疑惑地向身旁的月白问道:“月白,这是哪位姐姐?”
  正文、第082章 荒谬
  元娘的心,在听到这句话时,蓦地落回了原处。
  原来,自己的这位小堂妹根本已经不记得了她了。
  可吊着的心才落下,陡然间却又立刻提了起来。她慌张地望向月白,她可没忘,那日陪在边上的也正是这丫头。小孩子忘性大,不记得倒还有可能,可月白这么大个人,才隔了月余,只怕是还记得牢牢的呢!
  就在这时,月白面上也露出了个疑惑的神情,悄悄用恳切的神情望向了谢四娘身边的丫鬟。
  谢四娘的丫鬟遂接了话:“八小姐不知道,这位是大爷家的大小姐,是您的大堂姐呢。”前几回覃娘子授课,元娘是一回也没来过,她同谢姝宁从来未碰过面,不认识才是常理。
  然说起元娘时,这丫鬟的口吻却颇带了些不以为然。
  元娘不得大太太喜欢,人尽皆知。
  她虽身为嫡长孙女,府里的人却并不怎么将她放在眼里。
  可元娘不在乎,她盯着眼前的这一幕,只觉得自己一颗心“怦怦”直跳——八堂妹主仆二人竟都不记得她了!她既觉得惊喜,又有些不敢置信。直到覃娘子姗姗来迟,众人依次按照长幼入了座,她依旧惶惶。
  一个时辰里,覃娘子说了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耳朵里。
  谢姝宁的座位离她所在的地方最远,又在她后头,她就时不时想要扭头去看。
  可这像什么样子!
  她只好死死忍住,坐立难安。
  倒是谢姝宁,老神在在地盯着她的背影看。
  少女的身段已经日渐有了玲珑的痕迹,可是本该挺直的背脊却有些弯着,似早就习惯如此。谢姝宁瞧着,有些想不起前世元娘的模样。似乎同如今一般无二,又似乎更加憔悴干瘦些。
  元娘的亲事始终不曾顺利。
  不过谢姝宁却不记得,元娘自武状元之后是否还继续说过人家。
  前世她被长房老太太接到梅花坞时,元娘已经绞了头发真的去做姑子了。彼时,元娘也才不过十九岁。真要嫁,哪里会嫁不出去。不挑人家门第,多的是人想要攀谢家的亲。可元娘,最终不过是青灯古佛,聊伴一生。
  她认识立夏,是在元娘去庵堂里出家之后的事。
  立夏是她的二伯父谢二爷身边的小厮,听说才七八岁上下就跟在谢二爷身边。
  她的二伯父,在众人眼中,可一直都是个为人极善的人。他收留了多名孤儿,养着。教着。留在书房端茶送水。跑腿做小厮。等到年纪大些,不适合呆在内院,就给一笔银钱放出去,让他们另谋生路。从来。没有例外。
  可唯独立夏不一样。
  谢姝宁认识他时,他已经近十七了。
  谢家不是善堂,可每每谢姝宁看到她的二伯父一个个往府里领孩子,就不由觉得,这分明就是善堂。而立夏,则是那群孩子的头。同她上回见到的立夏不同,十七岁的立夏已是个极阴沉的人。他不笑,那张永远阴沉的面孔,就好似一张面具。牢牢地贴在他脸上。
  思及此,谢姝宁轻轻打个寒颤,收了落在元娘身上的视线。
  她想不通,记忆中最是软弱胆小不过的大堂姐,怎会同立夏有关。
  手中的针线似灼灼烧了起来。她暗自叹口气,埋头研习起来。荒废太久,如今再从头学起,倒也好重新稳固下。
  覃娘子走过来察看,一见她捏针的动作就愣住了,下意识悄悄地在用自己的手指比划了下动作。一模一样,同她自己捏针的方式一模一样!蓦然望去,简直同她的如出一辙。
  她不禁仔仔细细多看了谢姝宁一会。
  女童低着头,背脊挺直,下针精准。
  才这般年纪的孩子,竟已有这般水准!覃娘子不由有种遇到藏宝的感觉,心情登时澎湃起来。初见谢家几位姑娘时,她就发觉三房的小丫头极聪明,可今日方知,其何止聪明,分明就是天才!
  她身为个中高手,自然一看落针手法便知。
  初学者,能有这般老练的模样,若非苦练多年,便只能是天赋异禀的人才。
  她看着谢姝宁,不禁微笑起来。
  这一笑,又叫谢芷若给瞧见了,气恼得扎破了自己的指尖,疼得大哭起来。
  谢姝宁权当没有听见,眼观鼻鼻观心地绣自己的花。
  自此,谢芷若便在心里愈发恨上了谢姝宁。本就狭隘浮躁的心,再也无法将谢姝宁当做妹妹看待。可她渐渐便发现,她越是在明面上想要让谢姝宁吃亏,最后吃亏的人反倒是都是她自己。自讨苦吃了几次,她总算学会了使阴招。
  可孩子的伎俩,谢姝宁根本不放在眼里,气得谢芷若好些天都不愿意出门。
  没过多久,谢姝宁已相当得覃娘子喜欢,谢芷若则几乎放弃了继续学女红一事。长房老太太不想惯着她,可她不停撒娇,惹得老太太没了法子,又想着她年纪尚小,往后再学也是一样的,且不急在一时,就允了。
  ……
  却说陈氏,自上回玉茗院请安后,便没了动静。
  谢姝宁虽让月白三五不时地就去寻荔枝打听一番,也没打听出什么堪用的消息,倒是荔枝哭着求了月白好几回,央着好妹妹想法子帮她在玉茗院的主子跟前说几句好话。月白见不得人哭,支支吾吾地敷衍了几句,回来就将这事告诉了江嬷嬷。
  江嬷嬷则冷笑,说荔枝既能卖主求荣一回,来日换了主子照样也能继续卖第二回,这样的人,留着只能成毒瘤。
  这话,谢姝宁再赞同不过。
  可事情倒古怪地平静了下来。
  这一日,宋氏去了端王府见白侧妃,没带上谢姝宁。
  过了个把时辰,便有端王府的人快马加鞭从南城往北城石井胡同谢家送了封信。
  信是小郡主纪桐樱写来的,收信的人自然是谢姝宁。端王府的人将信送到,便先留在门房上吃茶,说:“临行前得了郡主的吩咐,晚些还要再带着信回去,若不然。就要挨鞭子。还请八小姐早先写了回信。”
  谢姝宁:“……”
  她是真怕那小魔星,苦哈哈地去里头拆了信,取出信纸来看。
  纪桐樱比她大一岁,平日里又不学无术,字倒是认识,可哪里会写,所以当初她说要来参加赏花会时写的信,是由人代笔的。可今日,谢姝宁一打开信纸就懵了。
  上头画了只硕大的王八,龟壳上还墨汁淋漓地写着句话:谢八。你不来同我玩。就是王八。
  字写得歪歪扭扭。勉勉强强能叫人认出来。谢姝宁看了遍,将信纸往炕几上一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揉着肚子笑了好一会,她才让月白准备了笔墨。自个儿亲自提笔工工整整地写了封短短的信回去。字不必太好,力求像个聪敏的孩童所写,字词亦用了最简单常见的。须臾,写完了信,晾干了上头墨字,就装封让端王府那倒霉的下人带着信回去了。
  等到傍晚时分,宋氏才踏着将黑的天色回来。
  她前脚进门,谢元茂后脚才回来了。
  一入内,谢元茂便迫不及待地来见宋氏。笑着道:“今日遇见成国公,他又提起阿蛮的亲事,我思来想去,这着实算不得坏事……”
  “什么?”宋氏闻言惊愕,急急出口打断了他的话。“你该不是已然答应他了吧?”
  谢元茂想着今日燕景说的那些话,将他夸了又夸,又说既是他的女儿,定然是好的,现如今不早早定下,将来哪里还轮得到国公府。
  这话虽夸张了些,但谢元茂听了,自是觉得脸上有光。
  一高兴,他就将事情给应下了。
  能同燕家做亲戚,他打从心眼里觉得不错。
  这会话未说完,便被宋氏给打断,他不由有些不痛快,闷声道:“答应了。”
  话音还袅袅未绝,宋氏忽然当着他的面摔了只汝窑茶盅,怒道:“阿蛮莫非只是你一人的女儿不成,为何不问过我先?”
  “我早先可已经问过你了。”谢元茂自觉有些理亏,态度却未放软。
  宋氏冷笑:“我可曾答应下来?”
  她自然是不曾答应的。
  谢元茂没料到她会如此恼怒,讪讪道:“如今的燕夫人是燕二公子的生母,来日阿蛮嫁过去,有个亲婆婆在,总比世子夫人过得轻松些,也能有人照拂。况且,能同燕家结亲,本是我们高攀了。”
  宋氏听完,面上连冷笑也没了,只余下面无表情,“我今日特地去见了白侧妃,同她商量这事,你可知,她如何说?”
  “你去见了白侧妃?”谢元茂怔住。
  宋氏不理他,继续道:“白侧妃说,近日皇上十分看重你,时常私下召见你,甚至只因你一句话便能左右皇上的看法……”
  “荒谬!”谢元茂忙截了她的话头,“这种话,也是好胡乱说的?”
  宋氏却只是定定看着他,“是也不是?”
  谢元茂沉默,良久才道:“皇上自觉同我投缘。”
  这便是了。
  宋氏道:“这桩亲事,我不赞成!”
  话音落,外头忽然有人叩门禀报,“太太,海棠院那边出事了。”
  正文、第083章 顽强
  听到海棠院,宋氏不禁蹙眉,扬声问:“出了何事?”
  “陈姨娘腹中难忍,这会已是晕死过去了。”外头是江嬷嬷,声音平静如常。
  可这如常听到谢元茂耳中却了不得了,他也顾不得自己这会正在同宋氏说谢姝宁的亲事,扭头就往外头走,开了门皱眉问江嬷嬷:“怎会突然腹痛?”
  江嬷嬷看着他,并不十分恭敬,缓缓道:“这话,六爷得亲自去问陈姨娘才是。”
  这些日子,谢元茂满心都落在了同成国公燕景结交的事上,早出晚归,夜里多半就睡在书房中。偶尔来玉茗院,知道宋氏不高兴,他也只睡在东稍间,却从未踏入过海棠院的地界。连陈氏的面,也不过就是那日清晨来寻宋氏时,撞见了一回,并未说话。
  谢元茂听了江嬷嬷的话,就有些憋闷,不做声了。静了会,他遂回头去看宋氏。
  两人对视着,宋氏忽然笑了起来,“六爷瞧我做什么,她病了,难道还要我去探望她不成?”
  妾病了,就要做主母的亲自屈尊去探望,哪有这样的道理。何况宋氏早早同他言明,不愿放她走,就休想让她做什么贤惠人。
  谢元茂可没忘记这话,但他心里仍隐隐期盼着宋氏能变回原来的模样。可这会听到宋氏这样说,他也只好沉默了。随即,宋氏便吩咐江嬷嬷:“杭太医年纪大了,自个儿也病倒了,正在静养。这会天也要黑了,嬷嬷派人去外头请个大夫回来吧。”
  江嬷嬷应了,匆匆退了下去。
  谢元茂看着她,能帮着请大夫总是好的。
  “六爷若是担心,大可以亲自去瞧一瞧。指不定六爷一去,陈姨娘的病症就全好了。”宋氏笑语晏晏,“阿蛮的事,我不答应。六爷自个儿看着办。”
  谢元茂听了前一句,知道她并不是真的愿意自己去见陈氏,本没有打算,可再听了后一句,便有些忍不住了。
  他应都已经应下了,这会还能怎么办?
  一时冲动,他可是连成国公给的信物都收下了。
  他摘下腰间一块玉佩,搁到桌上,道:“信物都已收了,事情已成定局……”声音渐轻。到底是他头脑发热。理亏得很。
  宋氏扫一眼那块玉。玉色通透,是上好的东西。可单凭这么一块东西,就想要她应下这门亲事,没门。她便敛了面上笑意道:“六爷未免也太儿戏了些!”
  谢元茂听她说自己儿戏,不由跳脚,“我儿戏?你才是胡闹!我才应了成国公,你如今便要叫我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