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节
作者:冬冬      更新:2021-04-30 16:09      字数:4827
  从前是嚣张得意山珍海味,轮到她接手,又是禁足又是冷炙残羹的,实在是同人不同命。
  她又是个吃货,这禁足的日子不好过啊!
  幸而冰梅真个心灵手巧,吃食点心极为拿手。她素来喜爱甜食,用完午膳便窝在美人榻上吃着点心,喝着香茶,十分惬意。一双晶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围着小宫女含翠身上打转。
  锦瑟冰梅她们都有事,内室除了她就只有含翠在打扫。
  小丫头含翠前阵子失手不慎打翻胭脂盒被原身阮凝湘责令打了一顿板子,卧床七日总算能下地了,却迟迟不肯进内室来服侍。此时内室只她和阮凝湘二人,含翠行事带着几分胆怯。偏偏又察觉到阮凝湘盯着她看,顿时觉得如芒在背,只恨不得立刻逃离此间。
  阮凝湘换了个跟舒服的姿势,继续看着正一丝不苟地擦着那个金玉满堂花绘瓶的含翠,嘴角不禁带了笑容。这丫头实在有趣得紧,因着上次的阴影估计对她避之如虎,不然也不会迟迟不肯进内室来服侍洒扫。
  那件事应该与她无关,阮凝湘心底暗暗做着较量。
  锦瑟绕过屏风阴沉着一张脸匆匆进入内室,阮凝湘见此眉头一皱,行为举止还是急躁了些。
  她见过礼正要开腔,扫了眼几案上青釉盘里的点心,原本阴沉的脸忽地化作成满腔怒火,“含翠!”
  含翠身子一颤,慢慢吞吞回身怯怯地望着锦瑟。
  “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居然敢偷吃点心。”锦瑟声音尖锐,显然气得不轻。
  含翠眼中的泪水泛了泛,终究憋了回去,委屈道:“那盘子点心是主子吃的。”说完小心翼翼地看了阮凝湘一眼。
  “你还狡辩!旁人这么说也就罢了,你服侍主子这么久难道不晓得主子注重身姿窈窕,不喜吃甜食,何况还是这么一大盘子的杏仁糕、满口酥。”锦瑟恶狠狠地怒视着满脸无辜的含翠,只觉得气氛到了极点。
  只不过禁足一月,吟霜阁竟成了众人都能践踏之地。要是平日里看见,此事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然而后宫诸人的拜高踩低叫她如何咽得下满腔的不忿。
  含翠泪水汹涌而下,阮凝湘重重一咳,略带尴尬地说:“不要冤枉含翠,的确是我吃的。”
  回应她的是锦瑟错愕的目光、含翠越来越汹涌的泪水,阮凝湘觉得更尴尬了,“实在是冰梅做的点心太好吃了,回头让她多做一点给含翠他们尝尝。”
  原主阮凝湘引以为傲的除了脸蛋还有窈窕的身段,一把纤腰盈盈一握羡煞了后宫诸人。可脸蛋再好看,身材再窈窕,还不是被炮灰掉。她阮凝湘的字典里可没有减肥二字,吃可是她的本命。
  锦瑟尚在愣神,安贵进来通报,郑美人来了。
  阮凝湘眼神一亮,边下榻边吩咐道:“你快把郑美人请到外殿,含翠你先下去吧。”又悄悄对锦瑟耳语几声,方勾着唇角往外走。
  锦瑟迟疑地点点头,跟在阮凝湘后头往外殿走去。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几案上的青釉盘,淡黄色的糕点屑稀稀疏疏的散在上面。略一沉吟,便迅速将眼底的疑惑隐去了。
  出了内室,透过珠帘远远瞧见郑美人笑眯眯地在外殿张望,阮凝湘笑着迎过去,声音和气道:“姐姐怎么有空来看妹妹,快快请坐。”
  郑美人见到如此热情的阮凝湘怔了怔。方才在外头撞见一名宫女抹着眼泪从内室出来,想必是阮贵人心情不好迁怒于她。如今见了自己,她却笑脸相迎。眼神一闪,也笑着与阮凝湘客套起来。
  两人脸上都带着真切的笑容,彼此客气地见礼,仿似是情谊深厚的姐妹相见一般。看得一旁的锦瑟和安贵都愣住了。
  阮凝湘暖着脸扶着郑美人坐在上位,又对锦瑟二人斥道:“一个两个愣着干什么,快给美人主子上茶。”
  锦瑟这才反应过来,抢先一步提起桌上的青花瓷水壶,摸了摸滚热的壶身,道:“主子,水凉了。”
  阮凝湘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却依然绷着笑容,对郑美人歉然道:“真是怠慢姐姐,这些个奴才成日里好吃懒做惯了,连壶水都忘了烧。”
  郑美人眉梢眼角带了笑意,嘴上仍安慰道:“无碍无碍,也是妹妹心慈。这要是我宫里的奴才这般懒惰早被我撵去做苦役。”哪里是好吃懒做,恐怕是禁足失宠,下人们也不把她这个主子放在眼里了。都到这地步了,还要打肿脸充胖子。
  阮凝湘咽了咽口水,瞪了眼锦瑟,“水凉了?那还不快去烧壶开水来。”
  锦瑟提着水壶不明其意,安贵垂着头看了眼阮凝湘的神色,心念一转,一把接过锦瑟手中的滚热的水壶。阮凝湘见状一颗心猛地被提了起来,却听安贵躬身道:“奴才该死,这就去烧壶开水来,还请主子稍等片刻。”说着提着水壶一溜烟去了殿外。
  阮凝湘心中一宽,暗暗记下了安贵这号人物,倒是个可造之人。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阮凝湘清了清嗓子,郑重道:“有些话憋在妹妹心中久矣,禁足后这吟霜阁再无人问津,也只有姐姐惦记着妹妹。从前是妹妹不好,得罪姐姐的地方还请海涵,姐姐千万不要往心里去,疏了咱们的姐妹情谊。”
  阮凝湘这番诚挚的话,郑美人听了只觉得由内到外说不出的舒畅。
  来的路上她设想了阮凝湘的种种反应,也许是避而不见,也许是气愤谩骂,却不曾想到她竟然笑脸相迎。看来禁足的阮贵人,脑子精进不少。
  说穿了她这样对阮凝湘使绊子,挣得还不是一口气。现在阮凝湘这样低声下气地对她讨好卖乖,她自然没有再揪着不放的道理。
  “妹妹何必这样说,既是姐妹,哪有隔夜的仇?”
  话说到这份上,两人对视一眼,笑意满溢。
  又聊了会别的话题,阮凝湘却多是恹恹的神情。
  “妹妹切勿思虑过多,先保全自己,等禁足令过了,相信以妹妹的才貌定能重获圣宠。”郑美人好心宽慰道,倒是全然忘了她也是令阮凝湘被禁足的幕后推手之一。
  禁足一月,只怕那位皇帝早将她忘得一干二净了。两人心知肚明,一个假意安慰,一个装作不知。
  “回头我会相机替妹妹在皇上美言几句,指不定皇上一个高兴指不定就提早解了妹妹的禁足令。”
  “谢姐姐费心。”阮凝湘感激道,心里却不愿再与郑美人周旋,略带烦躁地说:“这个安贵怎么还没把水烧开?姐姐且再等等,锦瑟你去后院瞧瞧。”
  “倒不必了,蕙妃娘娘那找我还有事,我也不能久留,这便就要走了。妹妹短了什么,不用客气只管遣人来跟姐姐说。”
  阮凝湘脸上现出不舍,“多谢姐姐厚爱,那妹妹就不留姐姐了。”
  这么好的茶叶,她可不想白白便宜了郑美人,况且对于郑美人来说,只怕吃不到茶心里却跟吃了蜜似地甜。
  阮凝湘亲自送她到殿门口,目送着她出了宫门。
  郑美人的身影在宫门一消失,锦瑟轻柔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不满,“主子何必向她低声下气。”一想到方才主子在郑美人面前低头,她就觉得胸口憋得慌。在她心里,郑美人那样的女人就是给自家主子提鞋都不配。
  “如今比不得从前,对手能少一个是一个。”阮凝湘收敛神色淡淡道。
  锦瑟抿了抿唇,辩驳道,“那也不用把自己装的这么落魄啊,背地里她不定怎么笑话主子呢?”
  “你越是落魄,她心里越快活,即便你不够落魄,她也会想着法子让你落魄。”
  说来说去,锦瑟跟着阮凝湘的时间久了,脾性眼见也都受了阮凝湘的影响。阮凝湘或多或少对锦瑟有些失望,忠心是有,心思不够深沉差些历练,关键时候看不出三四。还不如安贵脑子灵活,深谙主子眼色。
  ☆、清人
  见锦瑟又陷入沉默,阮凝湘突然想到一事,“你之前急惶惶地冲进内室,所为何事?”
  被一来二去的一闹,锦瑟差点都忘记了自己的初衷,“还不是内务府那帮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锦瑟便一五一十地满肚子的委屈都倒了出来,方才她照例往内务府去领份例,内务府那帮人见了她,不光克扣吟霜阁的份例,分发给她的东西竟都是些次等货色。
  “那些个没脸没皮的狗奴才。”锦瑟满腹怨恨,只恨无处发泄,又想到阮凝湘方才对郑美人低声下气地讨好,喉间就又似被什么堵住了一般难受。
  锦瑟这个爆性子跟她的主子是十足十的像,阮凝湘便有心说她两句:“后宫的人哪个不是拜高踩低,见风使舵,你要个个都去计较,还不得怄气怄死。”
  锦瑟垂了头,望着自己的脚尖,心里的委屈便丝丝缕缕冒上来。
  半晌后,再开口,声音有了一丝哽咽:“下毒之事还是毫无头绪,观察了几天依然查不出可疑之人,只能再在饮食上加倍小心,一应吃食都由奴婢和冰梅亲自侍弄,绝不假手他人。”
  吟霜阁如今是内忧外患,任谁都可以爬到头上欺负。这样想着,她又抬眼望着阮凝湘,道:“不如去求求丽妃娘娘,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不会不管不顾的。”
  阮凝湘不免有些好笑,丽妃要想看顾早就看顾了。以她在宫中的地位,只消派人去内务府知会一声,那帮人又何至于敢对吟霜阁不敬。就算不知会,内务府的人管着后宫份例,个顶个的精明,对各宫之间的牵连关系又岂会没数。凭着丽妃和她平日的往来,即使禁足,也不敢随意怠慢吟霜阁。现在这般行事,只怕是私底下得了准信,丽妃要和吟霜阁彻底撇清干系了。
  “锦瑟你记住,这深宫后院没有人会平白无故地帮你,靠人不如靠己。”
  锦瑟发现她真是越来越看不透自家主子了,从前主子的想法不说十分,八分她能看透,如今两人意见处处相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更喜欢现在这个冷静有主见的主子。
  不等她深想,阮凝湘吩咐道:“去把所有人都唤进来,我有事要宣布。”
  声音竟是未曾有过的严肃,锦瑟心头一震,领命而去。
  不多时吟霜阁上下所有宫女太监一齐进了外殿。
  阮凝湘扫视一圈,差不多也认了个全。两名大宫女,锦瑟、冰梅。三名小宫女,冬青、含翠、竹烟。管事婆子吴嬷嬷,粗使婆子李嬷嬷。首领太监,梁友生。两个小太监,安贵、富贵。
  清了清嗓子,道:“想必你们都知道,今日御膳房、内务府一并给吟霜阁甩脸色,可以说吟霜阁如今与冷宫无异。我也不想耽误你们前程,谁要想另谋高就,尽管放心离开。”
  一番话说完,众人脸上都是一片惊惧之色,就连一向自持冷静的冰梅也变了脸色。
  “奴才、奴婢誓死追随主子。”
  阮凝湘望了眼齐齐跪下的众人,抿了口茶,继续说:“你们要是有些头脑,便应该清楚吟霜阁恐怕再难有出头之日,又何必要陪着我受苦。也完全不必担心暗地里伺机报复,以吟霜阁今时今日的境况,即便我有心也无力。”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显然阮凝湘并非在玩笑试探。
  众人又是一叠声的告罪。
  吴嬷嬷抬了抬眼皮,就有些犹豫了。
  这位主子能说出这番话,倒是从前小瞧她了。那番话是一点没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这宫中当下人的,只有主子有了脸面下人们才能挺直腰杆做人。自阮凝湘失宠,她逢人遇事便或多或少没了底气。如今主子非但禁足,还是失了丽妃的庇佑,这两日私底下她没少受人冷眼。
  说实话,也不能怪她吃里扒外,实在是吟霜阁没有她的用武之地。虽说是管事嬷嬷,可这吟霜阁大小事务真正说了算的却是冰梅,她只不过但这个虚名罢了。
  又细细默默琢磨着阮凝湘话中的真假,片刻后,咬咬银牙,膝行至阮凝湘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老奴万死,谢主子宽宥。”
  阮凝湘笑了笑,声音愈加冷厉,“我可把丑话放在前头,你们要走就痛痛快快地走,大家好聚好散。若现在不走,日后干出那等吃里扒外的龌龊事,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奴才万死难恕,谢主子恩典。”却是首领太监梁友生尾随了吴嬷嬷的脚步。
  一个管事嬷嬷,一个首领太监,甚好。
  “我最后问一次,还有谁?”阮凝湘索性阖了眼皮,漫不经心地问。
  寂静无声的寝殿里,她的玉色指甲敲击着黑梨木桌,一下一下,很有节奏,似乎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奴婢……”含翠眼中蓄满了泪水,颤着身子,声音也发着颤,“奴婢万死,求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