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节
作者:一米八      更新:2021-04-17 18:29      字数:4965
  手,律师也早请下啦!想在合同上改一个字,试试看!”
  他一气喝下几杯酒,对齐修良说:
  “回电报!就告诉他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一切法庭上见面!”
  喝酒的朋友们听岳鹏程说得那么有把握,一齐助威叫好。羸官走马上任,正想
  一展宏图,对惩罚林场背信弃义的行为自然举双手拥护。
  齐修良胆颤心凉,站在那里只是不动。
  淑贞心中忿忿,但她望着被火气烧透的丈夫和儿子,劝慰说:
  “鹏程,今天酒喝得多了,再说天也黑了,电报是不是等明天再发……”
  “不行!”岳鹏程牛劲正旺,越发刻不容缓,对齐修良说,“发!一个字不准
  改!马上就去!今天发不出去,你这个供销科长就不用当啦!”
  电报发出去了。当晚岳鹏程喝得云山雾罩,在炕上翻着个儿骂了一宿,与伊春
  的那位一把手打了一宿“官司”。淑贞也跟着做了一夜恶梦。她梦见木器厂被一阵
  狂风刮走,羸官成了当年绝望地坐在海边的岳鹏程;银屏成了不久前被学校除名还
  乡的羸官……她几次惊醒,几次忧心如焚地抹着眼泪。
  第二天、第三天,羸官和齐修良请来了律师,并且按照律师的提示,做好了一
  切打官司的准备。
  第四天正午,岳鹏程忽然提出,他要亲自去伊春会一会那位新上任的一把手,
  并让给伊春再发一封电报,告知他去的日期和车次。
  虽是四月时候,地处北国深山林区的伊春,还是显出几分清冷的春意。古松的
  黑苍苍的针叶尖顶,开始变出青绿;毛白杨蔓擎的手臂,在料峭的风中,露出一团
  团毛茸茸的芽片;向阳山坡和公路两边的柳树,用花一般招摇的枝条,歌唱着北国
  之春的序曲。车站简陋而繁忙,触目皆是红松木垒起的山丘。同预料中的情形一样,
  林场连一辆卡车也没有派来。
  掏出一百元人民币,在简易饭馆里喝了几杯酒,随行的小谢被留下了。岳鹏程、
  羸官和齐修良,拦住一辆吉姆轿车(当然是有报酬的),直奔林场所在地。
  好象是特意为了迎接他们的到来,林场颇为气派的会客室里,坐着十几个人—
  —后来才知道,里边有几位特邀的法院和公安局的头面人物。脸面一色是严峻的,
  那北国风霜刻下的苍红的印记,那挺胸挽臂如临大敌的姿态,使那严峻之中,透露
  出冷酷碜人的寒气。
  “欢迎,欢迎!欢迎远道前来同我们法庭相见的贵宾!”
  新任一把手,一位壮得像头野熊的中年人,马马虎虎地站起身,与岳鹏程握了
  一下手。他用劲很狠,似乎作为第一个较量,使岳鹏程感觉手背和手指的骨节都要
  碎裂了。
  没有让坐,没有茶烟,甚至也没有二句寒暄。两只箱子抬进来,摆放到岳鹏程
  面前的空地上。箱子打开,已经变得发黑了的鱼虾,发出一股刺鼻的臭气。
  这根本就不是大桑园发的货!羸官和齐修良打开皮包,向外掏着足以戳穿这个
  骗局的样品、照片和其他证据。
  岳鹏程悄然制止了他们的动作。他环顾全场,忽然发出一阵大笑:
  “马书记、吕场长,各位误会了我这次来的意思了吧?哈……”
  “岳书记还是不要演戏的好。”
  坐在一把手——那位马书记旁边的瘦得如同一把干柴的副场长冷冷笑着,拿出
  一封电报抖着,满是讥讽地、一句一顿地把电文朗读了一遍,送到岳鹏程面前:
  “岳书记,这不会是邮电局哪个孙子,逗咱们乐一乐的吧?”岳鹏程接过电报,
  故作认真地看了一遍,放下了,说。
  “有这么回事。可这是那位前任本器厂厂长干的好事,我已经把他撤啦。”
  没等对方作出反应,他指着羸官说:“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我新任命的木器厂
  厂长岳羸官。不客气地向各位领导说,是我的大公子、儿子。羸官,”他扯扯羸官
  的胳膊,“还不向马伯伯、吕伯伯和各位大叔见个礼儿!”
  羸官被搞得迷瞪了,勉强机械地欠起身,似乎腼腆得怕羞似地点了点头。
  会客室里高大敦实的火炉,添上了几块流着油脂的红松木。火苗哧哧地向上蹿
  着,发出一股风啸的声音。屋里似乎暖和了许多,人们心中的冰冻似乎也开始融化
  了。
  “那么,岳书记这次专程来的意思是……”干柴副场长瞅瞅一把手,依然保持
  着警戒状态。”
  “我这次千里迢迢专程来的意思只有一个。”岳鹏程宽厚的脸上,露出坦诚严
  肃的神情,“那就是:向马书记、吕场长和林场的各位领导、师傅,赔礼道歉。我
  们工作没做好,鱼虾出了毛病,还不讲理,搞起恐吓来了。这怎么得了!我们是做
  生意的,讲的就是一个信用和情意!这两条都不讲了,都没有了,我这个书记还不
  该亲自登门,负荆请罪?用句官场上的老话:‘宰相肚里能撑船。’希望马书记、
  吕场长和各位领导、师傅,别跟我们那些乡痞子一般见识。海量!海量!……”
  接下的是,遗像前悼念式的三个九十度大鞠躬。
  干柴副场长和在场的人都露出笑脸。唯有一把手正襟危坐,不动声色。
  “那么,那一车皮鱼虾,岳书记是打算运回去,还是打算就地处理呀?”
  空气无形中又绷紧了。好话好说,真格儿的才见虚实。运回去显然不可能;就
  地处理,价格不压到一定程度,你误会也罢,赔礼道歉也罢,九十度大鞠躬也罢,
  全当放屁!
  羸官和齐修良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那是几十吨海产品、几十万块钱哪,嘴巴稍
  微松一松,就不是一个小数目。
  恰在这时,林场办公室一位工作人员推门进来,问有没有山东来的岳鹏程,市
  委书记家来电话找。岳鹏程应一声,坦然起身而去。会客室的门,似乎并非有意地
  留出了一条缝隙。电话是非常亲热的,作为山东老乡的市委书记,说是听司机告诉
  岳鹏程来了,要请他住到自己家中去。岳鹏程连声称谢,但只答应公事办完后再到
  家里去看望市委书记和他的老伴儿。
  电话内容,一字不漏传进会客室。岳鹏程重新回到会客室时,熊一样骠悍的一
  把手也不禁露出了几分不自在,逡巡的目光,在岳鹏程脸上飘荡了几个来回。
  羸官和齐修良明白了岳鹏程此行的目的,明白了小谢被留在市里的特别使命,
  心中欢呼:好你个狗熊一把手,这回看你敢不敢压我一分钱的鱼价。
  岳鹏程若无其事地坐回到沙发上,故意拿过一只暖瓶一只杯子,把杯子倒上水,
  测过,这才又倒满,咂咂有声地吮了起来。屋里的空气越发肃静,一把手和干柴副
  场长越发觉出全身爬满了毛虫。
  “刚才马书记讲到那一车皮鱼虾怎么处理的事儿,”岳鹏程坦然而歉和地朝一
  把手点点头,“我看还是用杨子荣那句话,以友情为重才好。马书记,你看呢?”
  “对,友情为重,友情为重!”一把手尴尬的脸上堆起了一抹甜笑。
  “那好!”岳鹏程爽利地把手一摆,朗声道:“有马书记这句话,我岳鹏程肝
  脑涂地也值啦!这样吧,那一车皮鱼虾算是我们对林场领导和职工的一点心意,一
  分钱不收,全部白送啦!”
  犹如一颗原子弹升空,会议室里所有的人,都把嘴巴张得老大,许久许久拢不
  到一起去。……
  情况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当晚是山珍野味,美酒佳酿。当一把手挽着“真够
  哥们”的岳鹏程走出宴会厅时,干柴副场长报告说:那一车皮鱼虾除留存的一部分
  外,全部免费分给了职工。职工们说,这是新书记给大家做的一件大实事大好事,
  有几个人还呼起“新书记万岁”的口号。
  “哈……够意思!真够意思!……”
  一把手手舞足蹈,抱着岳鹏程在高低不平的院子里,跳起了“慢三步”和“迪
  斯科”。
  翌日,一把手亲自陪同,两辆北京吉普载着几支猎枪、一只“卡西”,穿过原
  始红松组成的森林长廊,直上“丰林保护区”岭顶。登瞭望塔,逛动、植物标本室,
  观“倒山”、看“赶羊”……
  第四天,岳鹏程要启程了。在一把手和干柴副场长的一再催促和“威逼”下,
  岳鹏程才轻描淡写地说;
  “我能有么个事儿?了不起是把厂子再扩大扩大,你们要是方便的话……”
  “这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一把手表现出少有的爽快和决断,“办!原先的
  合同不变,额外再给你发三车皮去!”
  一月后,三车皮原木运到大桑园。齐修良算了一笔帐:不讲做成家具木器的利
  润,单是把这些原木转手卖出去,补上那一车皮鱼虾之外,还可以净赚十二万块!
  岳鹏程的朋友们折服了,齐修良和村里的干部们折服了。连羸官也为爸爸表现
  出来的大买卖家、外交家的谋略和气度所折服。岳鹏程回到家里,却像新婚时一样,
  一下子把淑贞平担进怀里打起旋转。并且俯在她耳朵上说,他之所以采取了新的方
  略,是因为淑贞的“参谋”和读了她逼他读的一篇介绍海外一位大企业家成功经历
  的小文章。
  第六章
  在岳鹏程人生与事业的道路上,有一个值得镌刻碑碣的时刻——
  一九八○年冬,一个雪云厚重、朔风恣肆的日子。
  傍晚。衣着齐整、准备外出喝喜酒的岳鹏程忽然接到通知,说县里有几位同志
  要到大桑园了解点情况,让他和几位干部在家里等候一下。“准又是来挑刺剥皮的!”
  放下电话,岳鹏程只好强忍住喝喜酒的兴头,吩咐让人准备酒菜待客。
  伊春之行的成功,刺激了岳鹏程大展才略的鸿鹅之志。他志在必得,志在必成。
  跨渤海,上鞍山,下广州……事业和权势成十倍二十倍地膨胀兴隆。一时间,大桑
  园成了蓬城地面上出现的一尊令人胆颤心惊的怪物。在万目睽睽中,工商、税务和
  纪检、司法部门的一些干部,更把全副精力倾注到这个怪物身上。他们不时跑来检
  查工作,挑刺盘查。挑刺盘查毕,还要熏熏嗓子,品品厨师的手艺,捎带一点“偶
  然想起”需要的“小玩艺儿”。对于这些人岳鹏程极其抵触和头痛,但也仅仅是抵
  触和头痛而已。
  饭菜做好,佳酿备齐,等来的是一辆碾得雪雾飞旋的警车。警车上走下戴着宽
  边眼镜的县委工作组尹组长和有着公检法不同身分的工作组成员。尹组长把莫名其
  妙的干部们召集起来,宣布了县委领导同志的指示和决定:对有严重经济犯罪行为
  的党支部书记岳鹏程,隔离审查;对羸官等几位与此案有关联的人,实行保护性措
  施;发动干部群众迅速查清问题,以严惩罪犯,维护社会主义制度和人民民主专政。
  不容任何质疑或询问,岳鹏程被押进大队部隔壁的厢房。羸官和几个被点了名
  的干部,也被分别送到几个不同的地方。其他大队和木器厂的干部被留下来,责令
  连夜揭发岳鹏程请客送礼、行贿受贿、偷税漏税、投机倒把,以及搞个人家天下和
  独立王国的罪行。“早揭发早回家,有罪的免罪,无罪的立功;晚揭发晚回家,有
  罪的不兔,无罪的没功;不揭发的别想回家,有罪的严惩,无罪的加罪!这就是原
  则!这次县委是下了决心的,岳鹏程的性质也是已经确定不移的!谁也不要抱什么
  幻想!”尹组长不时旋转着高度近视的眼珠,不厌其烦地反复交待着政策。
  打击来得太突然、太沉重了,以致使所有的人都堕入迷雾苦海,连棵救命的小
  草,一时也无法抓得到手。
  当晚,没有一个干部获准离开大队办公室。消息是第二天早晨,通过工作组的
  舌头,传遍大桑园的“领士”的。
  木器厂的电锯停止了转动,已经习惯了噪音的村子,好象一下子停止了呼吸。
  不知所措的工人们、村民们蹲在雪地里,蹲在大街两边的石阶上,相互打探和传递
  着动静。那些等了一夜的干部家属们,拥在已经成了工作组总部的大队办公室院内,
  哭着嚎着,要自己的丈夫,骂自己的丈夫。
  因为岳鹏程和羸官经常为了厂子的事晚上不回家,加之昨晚银屏发烧,忙于找
  医生和照料,淑贞是村里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人。她赶到大队部时,大多数干部和
  家属已经回家去了。工作组的两个组员听说她就是主犯的老婆,立即把她“请”进
  屋里,要她交代和揭发问题。
  “我要见岳鹏程!你们把他关到哪儿去啦?快让我去!”
  “见岳鹏程不难,就在那边厢房里。”一个戴着宽边墨镜、穿着警服的工作组
  员,潇洒地晃着大鬓角,优优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