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作者:赖赖      更新:2021-02-25 04:07      字数:5029
  胡一百又说:我都三十二了,姓柳的那个丫头是我先看上的。
  邱教员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此时他感到头重脚轻。
  胡一百又说:你才二十五,急啥急,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姓柳那丫头归我了,就这么定了。
  说完便走了,全然不顾邱教员的反应。
  邱教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立在那里,思维顿时像是停住了。他没了主张,没了立场,他想到了柳秋莎,也想到了胡团长。
  胡团长战功卓著,自己算个什么,是名刚刚参加革命的新兵。他喜欢柳秋莎,可在胡团长面前,他的喜欢是那么的渺小,甚至可以说是微不足道。如果此时,让他放弃柳秋莎,他的心会很疼,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他抱住头,蹲在地上大滴大滴的泪水流了出来,然后呜呜地就哭了,他一边哭一边说:秋莎,咱们没缘分呢,秋莎,我可怎么办呢?
  他正在哭着,就看见了眼前的一双脚,他认出来了,那是柳秋莎的脚。他抬起头,红肿着眼睛冲柳秋莎说:秋莎——
  他又要哭。
  柳秋莎冷冷地看着他说:你给我站起来!
  他没见过柳秋莎这么跟他说过话,就身不由己地站了起来。
  她说:哭啥,还是个大老爷儿们,不就是这么大点个屁事吗?胡一百咋的了,打过仗,立过功咋的了,我就没打过仗?
  他无助地说:他是领导。
  她说:领导咋的了?婚姻自由,领导也不能抢人。我说我要跟你结婚,结定了。
  邱教员这时冷静下来,他擦了擦眼泪说:秋莎,趁现在咱们还没结婚,你是不是好好考虑考虑?
  柳秋莎说:早考虑了,我今天是来告诉你,三天后咱们就结婚。
  柳秋莎说完转身就走。
  邱教员在后边呻吟似的说:那,那申请报告呢?
  柳秋莎头也不回地说:韩主任批就批,不批就不批。
  在这三天时间里,柳秋莎真的做起了结婚的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准备的。她把自己的被子和邱教员的被子拆洗了,晾在外面,春天的太阳很好,她守着那些晾晒的被子,冲每个路过的人微笑着幸福地说:我要结婚了,和邱云飞。
  没有人相信她的话,只是打着哈哈说:好哇,到时候我们来。
  接下来,她找到了王英,王英结婚时剪了很多双“喜”字,她把那些剩下的红纸拿了过来,躲在窑洞里也剪开了双“喜”字,然后她把那些双“喜”字在自己的窑洞里贴得到处都是。
  王英来了,看到柳秋莎这种发烧发热的样子,急得直搓手,然后数落着柳秋莎说:你傻呀,你真傻,放着胡团长那么好的首长你不喜欢,偏偏喜欢邱云飞,他有什么好的?
  柳秋莎不说话,专心地剪着她的双“喜”字。
  王英以过来人的身份又说:什么感情呀,好感呀,还不是骗人的?等你和胡团长住在一起了,就什么都有了。
  王英知道在这种时候说什么也没用了,便说:领导还没批你们的结婚申请呢,你们要是这样结婚,是要违反纪律的。
  柳秋莎说:违反就违反,大不了我回东北,到老林里接着打游击。
  王英还能说什么呢,她只能叹着气走了。
  柳秋莎紧锣密鼓地准备结婚,邱云飞是知道的。三天时间,过一天少一天,他心乱如麻。活了二十五岁了,他还没有遇到过这么重大的事情,他要好好想一想,于是他就在延河边上走了一趟,又走了一趟。他无数次地幻想过未来的婚姻,而眼前的婚姻,他是一次也没有想过的。难道他就要这样和柳秋莎结婚?他想不出个因为所以,越想越没了主张,后来干脆就不想了,他甚至以为柳秋莎是说着玩呢。
  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白天的时候,柳秋莎和以前一样,上课学习,下课纺线。到了晚上,柳秋莎一头闯进了邱云飞的窑洞,不由分说抱起邱云飞的被子就走。这一举动还是吓了邱云飞一跳,他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这是干什么?
  柳秋莎轻描淡写地说:结婚呢,我说过,三天后结婚。
  柳秋莎头也不回地抱着邱云飞的被子向自己的窑洞走去。
  邱云飞僵在那里,大脑顿时空白一片。他立了一会儿,又立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身不由己地向柳秋莎的窑洞走去,后来他就立在了窑洞外。
  柳秋莎把两个被子放到了一起,双“喜”字早就贴好了,油灯忽闪着,明灭着,映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后来她听到了邱云飞的脚步声,那脚步就停在了窑洞门外。她走了出去,邱云飞立在那里,神情是天高地长的样子。
  她拉了他一下,说:进来吧。
  他没动。
  她拉了他一把,他仍没动。
  她就不拉他了,然后她就坐下了,就坐在纺车前。这天晚上的月亮很好,早早地就挂在了东天,映得塬塬峁峁明晃晃的。
  后来他也坐下了,就坐在她的身边。
  她说:你看,今晚的月亮多圆。
  他说:咱们这样怕不好吧?
  她不说什么,开始纺线了,只有纺车声响成一片。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说:这要是在我们老家结婚,是要吹吹打打的。
  他说:咱们这样是违反纪律的。
  她说:要是我爹我娘在天之灵知道我结婚了,他们会高兴的。
  她停住了手,抬起头望着那颗又圆又大的月亮,有两滴泪流了下来。
  正是这两滴泪水,让邱云飞伸出了手,把她抱在了怀里。她等他的这一抱仿佛有几百年了,她把自己的身体实实在在地投到了他的怀里。
  柳秋莎无限幸福地说:这月亮多大呀!
  后来,他们就不说话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在他怀里睡着了。两个人伴着那个圆月坐了一夜。
  九
  柳秋莎自作主张地和邱云飞结婚,她的坚定不移和邱云飞的态度比较起来,邱云飞便显得有些勉强了。组织上没有认可,邱云飞心里一点底也没有。
  那些日子,他每天晚上都是很晚的时候过来,在这之前,他一直躲在自己原来那个窑洞纺线,直到夜深人静了,他才吹熄了油灯,趁黑走过来,那时,柳秋莎已经等他许久了。天还没亮,起床号还没有吹响,邱云飞又悄悄溜走,回到自己窑洞里转上一圈。这时,起床号已经吹响,邱云飞便肩上搭着毛巾,手里拿着牙具到河边洗脸刷牙。柳秋莎看出了邱云飞的心思,便说:你这样累不累呀?
  邱云飞就白着脸说:组织上没有批准咱们结婚,我心里不踏实。
  柳秋莎说:韩主任说婚姻自由,咱们就这样了,能咋的?
  话虽然这么说,邱云飞还是感到了不踏实。
  那个周末,柳秋莎和邱云飞坐在窑洞前纺线,他们抬起头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骑着马的韩主任,韩主任的身后随着那个小王秘书,小王秘书的衣服依然肥大,一飘一飘地往这里走来。
  邱云飞一发现韩主任,纺线的手便停在那里,他说:是韩主任。
  柳秋莎像没看见韩主任似的,继续纺着线。韩主任的马蹄声就近了,他们都听到韩主任的喘息声了。
  韩主任跳下马,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笑,也不严肃。这时柳秋莎和邱云飞已从纺车旁站了起来。柳秋莎虽然意志坚定,但她心里也没个底,嘴上说没什么,但心里知道她和邱云飞的婚姻有些名不正言不顺的味道。就是在老家结婚,还会有三亲四邻的朋友聚一聚呢。
  韩主任背着手,谁也不看地走到窑洞,看了墙上的双“喜”字,又看了窗上的双“喜”字,然后又踱了出来。踱出来的韩主任,脸上的表情依然很平静,他甚至都没有看两个人一眼,望着头顶的太阳说:你们的婚就这么结了?
  柳秋莎说:韩主任,我们打过报告,这你知道。
  邱教员就颤颤抖抖地叫了一声:韩主任。
  韩主任招了一下手,小王秘书就过来了,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纸包,是两张画像,一张是毛主席,另一张是朱总司令。
  韩主任就拿过两张画像冲柳秋莎说:这是组织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
  俩人听了韩主任的话,一下子就怔在那里,他们谁也没想到,韩主任会这么说。柳秋莎把自己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接过两张像。接像的一瞬间,她不知为什么想起了自己惨死在日本人枪下的父母,顿时,她的眼圈红子,哽着声音说:谢谢主任!
  这时的韩主任,脸上是笑着的。
  韩主任是第一个来祝贺他们婚姻的人,韩主任做完这一切,便拍拍手说:我今天就算给你们主婚了,毛主席和朱总司令就是你们证婚人。
  小王秘书给韩主任牵过马来,韩主任便上马,然后又冲两个人说:希望你们做一对模范夫妻,我就不多停留了,今天胡一百也要结婚,我还要给他们主婚去。
  韩主任说完便打马走了。
  俩人怔在那里,直到韩主任的马蹄声消失了,才醒怔过来。
  邱云飞说:这么说,韩主任同意我们的婚姻了?
  柳秋莎说:傻瓜。
  他们在窑洞里贴上了两张画像,两位伟人很严肃地望着他们。
  她说:毛主席,朱总司令,你们放心吧,我柳秋莎到啥时候都是你们的战士。
  他说:放心吧。
  她说:我和邱云飞结婚了,以后我们就是革命夫妻了。
  她举起了手向伟人敬礼,他也举起了手。
  后来俩人就面对面地望着,久久,她抖颤着声音说:云飞——他也叫了一声:秋莎——俩人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们这一次才真切地感到踏实,幸福。
  她伏在他的怀里,哽咽着说:毛主席和朱总司令当我们的证婚人。
  他也说:我会记住的。
  俩人冷静下来之后,他们才想起韩主任临走时说过的话,胡一百也要结婚了。
  胡团长的婚姻可以说从复杂到简单,他在柳秋莎这里碰了钉子。这对胡团长来说,如同打了一场败仗,或者说丢了一块阵地。那些日子,他感到浑身上下火辣辣的,连头都抬不起来。没人的时候,他就自言自语地说:我老胡也是一世的英雄,怎就吃了败仗了呢?那些日子,他翻来覆去的就这么一句话。
  这次边区医院的马院长为胡团长介绍了一个女护士,叫章梅。章梅也是热血青年投奔到延安来的。在这之前,章梅在南京一所护校里读书。到了延安之后,她便被分到边区医院当了一名护士。章梅长得很小巧,有一种玲珑感,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怎么看怎么像没有长大的一个娃娃。当马院长领着章梅出现在胡一百眼前时,马院长侧了一下身子,向胡一百介绍道:这是章梅。
  胡团长这才看见躲在马院长身后的章梅。
  胡团长就“咦”了一声。
  马院长冲胡一百说:小章可是知识分子,你可不许欺负人家。说完,马院长便走了。
  当剩下胡团长和章梅时,胡团长就低着头仔仔细细地把章梅打量了一番。章梅早就听过马院长对胡团长情况的介绍,她早已被胡团长的经历打动了。她这样的热血青年投奔革命,从心底来说,对革命者有着天然的敬畏和景仰,正如邱云飞对柳秋莎的景仰一样,从崇敬到爱情。在胡团长面前,章梅紧张得头都不敢抬。
  胡团长就又“咦”了一声,然后说:你多大了?
  章梅就小声答:二十了。
  胡团长说:不对吧,我看你怎么像个孩子?
  章梅就红了脸,头越发地低了,但仍说:人家二十了,不信你去问马院长。
  就在这一瞬间,章梅的柔弱和女性十足打动了刚强的胡团长。他什么都见过,甚至生与死,就没见过这么柔的女性。
  胡团长就说:你愿意和我来往?
  章梅不说话,用脚尖踢着塬上的黄土。
  胡团长说:那好,我告诉你,我三十二了,比你大十二岁,我姓胡叫胡一百。
  其实他的情况,章梅早就知道。胡团长这么一口气地说完,章梅忍不住笑了。
  胡一百和章梅的爱情史册掀开了新的一章。
  那几日,胡团长的马蹄声搅碎了边区医院的宁静,也搅碎了章梅的心,胡团长对待章梅的态度犹如对待一个阵地,胡团长在章梅这块阵地前,没有受到任何阻碍,长驱直入,没费吹灰之力便占领了这块阵地。
  那天晚上,俩人在塬上散步。
  胡团长就单刀直入地说:我这样跑来跑去的,怪累的,要不那啥,咱们结婚算了。
  章梅没说话,低着头,迈着大步,吃力地跟着胡团长的步子。
  胡团长见章梅没说话,便回过头来说:你是愿意不愿意呀?
  章梅这才嗯了一声。
  就这样,胡团长和章梅就结婚了。就在章梅答应胡团长那一瞬间,胡团长脑子里闪现出柳秋莎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