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作者:赖赖      更新:2021-02-25 04:07      字数:4998
  胡团长不望她,背着手望着夕阳说:你为什么不同意跟我来往?
  她说: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他又说:我已经打报告了,过几天咱们就结婚。
  她说:我不同意跟你结婚,你打报告也没用。
  他说:你会同意的。
  她说:我就不同意。
  那天晚上,两人就这么争争吵吵了好长一阵子,天都黑了,军训队的队伍已经在视野里消失了,也没有争吵出个结果。后来胡团长跳上马,他要把柳秋莎拉上来,柳秋莎死活都不肯上马,向前跑去,胡团长就让马小跑着跟着柳秋莎。
  他说:你上来。
  她说:我不上。
  他说:没见过你这么倔的同志。
  她不说话,向前跑着。在“抗联”那会儿,她已经练就了一副好脚板,翻山越岭的和日本鬼子周旋,眼前这一截子路,对她来说根本不算一回事。
  她觉得还没有施展开身手,便看见了前面有个人。她一眼就认出了,是邱教员在等她。
  当她和胡团长赶上邱教员时,胡团长才认真地看了一眼邱教员,大声地问:你是什么人?
  邱教员说:我是军训队的文化教员。
  胡团长这才拉住马缰,让马和自己立在那里,他冲柳秋莎的背影说:过几天就结婚,这婚我是结定了!
  柳秋莎觉得自己遇上了土匪,她拉着邱教员没命地向前跑去。
  隐约地她仍能听见胡团长在喊:我要跟你结婚——
  七
  柳秋莎下定决心要结婚。眼见胡团长的架势是要抢人了,因此,柳秋莎下定了决心,她要和邱教员邱云飞结婚。
  她和邱教员摊牌是在一天晚上,两人在延河边上散步,河边的柳树已经吐出了嫩嫩的叶芽,有风吹过一丝一缕的。远处不时地有人走过,还可以听到战士们的歌声。
  她突然立住脚冲邱教员说:我要跟你结婚。
  他也立住脚,听了她的话怔了一下,望了她半晌才说:这……这么早?
  她说:不早了,我都十八了。
  他说:我刚到延安,还是个革命的新人,按理说不该这么早就结婚。
  她说:我不管,你要是不同意,也许我就跟别人结婚了,你再也见不到我了。
  说完一转身,她就跑了。
  他怔在那里,这件事对邱教员来说太重大了,重大得对他来说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他喜欢柳秋莎,可以说在短短的时间里已经爱上了她,这种爱他也说不清。总之,因为有柳秋莎的存在,他的世界丰富了,他离不开她。
  他知道那个胡团长在追求她,他不相信柳秋莎会爱上胡团长那种人。但对他来说,胡团长这样的革命“老”同志,是他所敬畏的。他当初下定决心投身到革命中来,就是胡团长这样的革命者把他吸引到了革命队伍中来的。在胡团长身上,他看到了许多理想色彩。他和柳秋莎的来往,也是这样的色彩在五光十色地吸引着他,引领着他走进这群革命“老”同志中来。他还知道,柳秋莎十三岁就开始给“抗联”当交通员。在他的想象里,一个十三岁的小丫头,怀揣着党的信,穿梭在深山老林时,后面是日本兵的跟踪与追捕,就凭着这些,她也深深地吸引着他。
  邱教员也是通过层层的敌人封锁线来到延安的,他总认为自己这点经历和这些“老”同志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他经常在自责着,有时想起自己的经历都感到脸红。那时,他就发誓,一定要革命出个样子来。
  现在的邱教员被一种矛盾困惑着,革命刚刚开始就要结婚,这是柳秋莎提出来的,一想到这些,他就觉得脸红,甚至觉得还不配得到爱情。胡团长那样的人才应该得到爱情。他这么一想,把自己吓得一抖,要是胡团长和柳秋莎结婚了,那么自己呢?也就是说,他将永远失去柳秋莎。这么想过之后,他心底里顿时涌出一股寒意,他打了一个哆嗦。爱情的何去何从摆在了他的眼前,在这种时候,“爱情是自私的”说法又一次显现出来。那天晚上,他追上了柳秋莎,他冲她说:我,我同意和你结婚。
  柳秋莎望着他,异常冷静地说:你不后悔?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问,怔了半晌才答:不后悔,真的不后悔。
  他说完这话时,心底里还涌上一股从来没有过的豪气。这时他想到了俄国诗人普希金。普希金为了自己心爱的人,死在了决斗的枪口下。那一瞬,他有了普希金式的豪情。
  她镇静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那好,今晚我们就写结婚申请,明天就找韩主任去。
  革命者的爱情是有组织的,只有得到组织的认可,革命者的爱情才合情合理。
  那天晚上,两个人便分头开始写结婚申请了。
  柳秋莎的结婚申请是这么写的:
  韩主任:
  我要结婚,和邱云飞教员。因为我喜欢有文化的人。在革命中,我们能相互帮助。我们结婚后,革命和生活两不误,一直革命到胜利的那一天。
  这份结婚申请,直到东方发白柳秋莎才写完。在“抗联”的时候,学过一些字,还有三个月的莫斯科军事学院生活以及延安这阵子的学习。她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词都用上了,写了改,改了再写,然后一笔一画地抄写在草纸上。那是边区自己造的纸,很粗糙,笔写在上面稍不注意,就把纸戳破了。于是柳秋莎小心翼翼地写完了自己的结婚申请报告。她冲着东方发白的天空,长长地吁了口气。她觉得一夜的时间,走完了十八年的经历。她浑身轻松,最后趴在床边睡着了。
  邱云飞很快写完了自己的结婚申请,他的结婚申请是这么写的:
  敬爱的组织:
  我是军训队文化教员邱云飞,我是怀着革命理想投奔到革命队伍中来的,中国的前途要靠革命才能获得。我本人对革命胜利那一天充满了希望,总有一天革命会成功的。在革命的过程中,我也遇到了常人遇到的问题,那就是爱情。我和军训队学员柳秋莎建立起了爱情的基础,经过我们两人的商定,准备结婚。结婚是生活的开始,也是革命的继续,以后我们既是夫妻也是革命同志,我们一定加倍努力地工作,为了早日建立新中国,迎来革命胜利那一天而努力生产、战斗。
  结婚是动力,而不是终止,我们一定相互帮助,携起手来共同开创未来。
  这是我的申请,如果组织不同意,我还会继续努力工作的。证明我离组织要求的还很远,我要努力,永远努力。
  邱云飞邱教员,怀着一颗红心两种准备的心情写完了结婚申请,躺在床上却不能入眠。他此时的心情很复杂也很激动,也就是说,从今以后,他就要跟一个革命者结合在一起了。那将是怎样的一个未来呀,他在柳秋莎的帮助下,一定会把革命进行到底。
  他在对未来的幻想中激动着、联想着,直到东方发白,他才朦胧着睡去。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和柳秋莎站在宝塔山顶上,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红旗,那是革命者的红旗。他们欢呼着,跳跃着,正当他们要相拥在一起时,嘹亮的军号声把他唤醒了。
  当柳秋莎和邱云飞出现在韩主任面前时,韩主任不知发生了什么,怔怔地望着两个人。
  柳秋莎掏出了那份叠得方方正正、带着体温的结婚申请放到了韩主任面前。然后说:韩主任,这是我的结婚申请。
  韩主任怔了一下,马上就笑了,然后就说:小柳哇,你终于想通了,这些日子,胡团长把我缠得够呛,我都快招架不住了。这就好,这就好!其实,胡团长那个人是很优秀的。
  韩主任的想法,当然和柳秋莎的想法南辕北辙。当韩主任打开柳秋莎的结婚报告时,他的眼睛都直了。见多识广的韩主任,愕然了半晌才道:是,是你们要结婚?
  这时,邱教员也不失时机地递上了自己的申请,还严肃认真地给韩主任敬了个军礼。韩主任只是一目十行地在他们的结婚申请上浏览了一遍,便什么都明白了。他眼前的天就塌了。
  半晌,韩主任才恍过神来,很没有底气地问柳秋莎:小柳呀,你可要想好?
  柳秋莎就坚定不移地说:我想好了,我们都想好了。
  韩主任又问:胡团长哪儿不好?
  柳秋莎再答:哪儿都好。
  韩主任:那你这是……
  柳秋莎:我要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
  韩主任听了这话,便一屁股坐在了那里。他已经无话可说了,他为胡团长感到悲哀。他同时在犯难,俩人的结婚申请是批不批,怎么批?
  按理说,延安时期的爱情是这样的,领导是想解决一批年龄大的同志的婚姻。后来看,延安时期的爱情,大都是年龄大、有一定职务的同志,娶了一批年龄小、有文化的女同志。这是那一阵子的爱情模式。虽然当时对婚姻没有明文的规定,但这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柳秋莎和邱云飞的结婚申请,还是让韩主任犯了难。
  柳秋莎看出了这种难,便说:韩主任,咋的,我们不合法咋的?
  韩主任就笑笑,然后道:那我们就研究研究,这种情况我们还没遇到过。
  柳秋莎说:婚姻自由是你说的,我们可是自由恋爱,自由结婚的。
  韩主任说:那是,那是。
  柳秋莎拉起邱云飞的胳膊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又丢过一句话,我和邱云飞这婚是结定了,你看着办吧。
  说完拉着邱云飞头也不回地走了。
  韩主任立在那里,他被柳秋莎的样子震住了。他带过那么多兵,还从来没有见过柳秋莎这样的。从这时开始,他不由得喜欢上柳秋莎这样的兵了。
  柳秋莎拉着邱云飞走到外面,邱云飞就说:组织上是有原则的,说研究就得研究,你怎么那么说韩主任呢?!
  咋的了?柳秋莎立住脚,她仍然冲动着说:研究研究,还不是想让我和胡团长结婚,我偏不和他结。你要是不同意,我就自己结。
  说完甩开邱云飞的胳膊,一转身独自走了。
  邱云飞望着柳秋莎远去的背影,立在那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八
  柳秋莎打的结婚报告,让韩主任犯难了。那些日子,胡团长三天两头地给韩主任打电话。胡团长的情绪是火烧火燎的。胡团长在电话里说:韩主任呢,你是领导,这么点小事都办不了,可不像你的作风啊!
  胡团长和韩主任是老上下级关系了,说起话来就无拘无束。
  胡团长还说:什么阵势我没见过,一个丫头我都拿不下,我以后还咋当这个团长,兵们能服我胡一百吗?
  胡团长又说:这个工作就交给你了,我要是娶不到柳秋莎,我就到你办公室坐着去。
  胡团长已经走火入魔了,从他第一次见到柳秋莎那天开始,心里便燃起了熊熊大火,这股火都快把他烧焦了。
  胡团长不仅打电话,还亲自找到了韩主任。他大大咧咧地坐在韩主任对面,把马鞭往韩主任的桌子上一摔,就那么瞪着韩主任。
  韩主任就无可奈何地说:你瞪着也没有用,给你看样东西吧。
  说完便拿出柳秋莎的结婚报告,胡团长一看就傻了,他张口结舌,半晌才说:她,她要结婚?
  韩主任说:可惜她不是和你结婚。
  胡团长对邱教员是有印象的,上次军训队去他们部队学习交流,他见过那个高高瘦瘦的邱教员。
  胡团长就说:就那个小白脸,小柳要和他结婚?
  韩主任点点头。
  胡团长抓起马鞭走了。
  在那天的黄昏,胡团长找到了邱教员,他单刀直入开门见山地说:你就是邱云飞?
  邱教员点点头,他也认识胡团长。胡团长的名字他来到延安时便听说过,不论是在井冈山,还是在长征中,胡团长胡一百都是立过大功的。
  胡一百的名字,是朱德总司令给他起的。那是在他参加革命,杀死了一百个敌人后,朱德接见了他,握着他的手说:好你个胡一百,以后杀敌就要一百一百地杀。从那以后,他就有了个外号口叫胡一百。这个外号越叫越响,渐渐就把他原来的名字忘记了。习惯了之后,他也管自己叫胡一百了,他的名字得到自己的确认后,便名正言顺地叫了下来。
  胡一百现在找上门来,邱教员不用问,就已猜出大概来了。
  胡一百就用马鞭抽着自己的腿,仿佛是在拍打腿上的灰尘。然后他盯着邱教员说:你小子今年有二十了吧。
  邱教员说:报告首长,我二十五了。
  胡一百就用鼻子哼一哼,然后磨道驴似的走着。邱教员刚开始是转着圈子跟着转,后来就不转了。胡一百转的是大圈,他转的是小圈,他头晕,都快看不清胡一百了。
  胡一百又说:我都三十二了,姓柳的那个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