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作者:      更新:2021-02-21 17:03      字数:4745
  作者:落落{※※在最后的夏天看见——有一千只鸟飞过头顶,翅膀交叠蔽日,光线暗淡风声呼啸,朝南的树冠被整个儿吹破,抵制显得徒劳。暴雨滂沱,漫山的红花溃烂在泥水,小路多处断开。}有根神经在脑袋的某个角落突然崩断,左眼一下刺痛无比。世界在这半边迅速模糊。另一边维持清晰。浅眠下意识揉眼睛,疼痛又突然没了影。手指落空,徒劳地绻着。
  不止一次这样了,像是中了法术,细胞里埋着疼的种子,遇见水就会生出尖锐的刺芽,土地在血液里形成裂口,随后那棵花朵又去向无踪。浅眠没有见过那个巫婆,也不知道她究竟做了什么。她把这解释为太累。最近有好几次在电车上睡着坐过了站。
  只有放学后的这一段时间,才像是被磨过边的,手感粗糙而安心。虽然最近眼睛莫名其妙地发疼,但大多数时候却也无碍。每天走在回家的路上回过头来看学校,那里就已经点起了为夜自修开的灯。学校一张黑脸,无数亮白的眼睛。
  这个想法每次都得到反复提醒,并不是什么舒服的想象。以至于挤在车厢里,反而会让人不禁舒了口气。车厢里有许多味儿,更因为是冬天全被堵在窗户里出不去,便在人的身体内外循环——挎包的牛皮味、围巾的毛味、还有塑料袋里的水产腥味全都融汇掺杂,最后就化学反应出了整个傍晚的味道:倦怠和疲惫,织上迅速褪去的暮色,拥挤的空隙里没有意外和突然。
  时间是能在味道里停止的。偶尔有这样的错觉。
  尤其是当电车进入隧道,江底的潮湿粘合地搅拌空气,光线在头顶平行消失,视界里迎来变成暗红色的国度。不是血块的暗,也不是嘴唇的红。每个人的脸都像被镀上面具。厚厚一层,涂着勉强的形容词。那些面容突然显出前所未有的忧伤,在温柔的暗地里缓慢变化。像是假的。又或是最真。
  浅眠在这时看见了转向自己的一张脸。额头、发线、眉梢边的句点;没有表情的忧伤,在视线里绕成矛盾的盘结。
  他的眼睛落在上面。半浮半沉。
  浅眠微微张了张嘴,整个心里无声无息。
  {※※月亮红色,瞳孔紫色,潮水盖住脚面灰色,指关节绿色,向日葵园黑色,向日葵们统统黑色——在最后的夏天看见,一千只鸟飞过的地方,死去的森林复活,一片银白色。}冬天的所有都遍地银白。掉下一根头发也会留出纤毫的轨迹。人在上面快乐地奔跑,脚印歪曲指向钟楼。抬眼看的时候,时针分针并合,宇宙在上面保持完整,所有星星宛如尘埃。须臾拼接永恒的长度。
  眼睛又刺痛了起来。
  等到放下手,车已经开上地面。像谢幕后的演员,满车的人都回复了之前的样子。妇女的笑容尖利,睡在座位上的人有着死去般的安详,小孩子的嘴角保持着天然的残忍,高亢地喊着话。浅眠慢慢转动视线,寻找之前的那个男生。
  额头,谁的额头;发线,谁的发线;眉梢不完结,表情复制成多份。浅眠找来找去见不着,想要换个位置又被堵得严严实实。突然冒出的焦急在两头扯着心脏,手腕上的脉搏留下密码,却无法解读。
  直到他再次扭头看向这里。
  清晰的额头和黑发,眉毛以及眼睛。四处的清寡,组成最后一整个的熟悉。落进池底的熟悉,从浅眠的喉咙里缓慢上浮,却在喉咙口转了几圈也摸不到出处,乱成一团。最后顶破温度的界限,她在脸红前喊了一声:“盛夏——”
  他的表情在声音触及的地方受了冲击,缓慢而又巨大地更改,临末变成一种无色的微笑,跟着回应过来:“浅眠。”
  “哥哥。”
  “浅眠。”
  声音反复,终于彻底散开。车厢里没有更多的空间,可车厢里还有两点,以及中间的直线。浅眠在这里紧紧抓着胸口的衣襟,上面皱出成花朵的脉络。透明的蔓延,覆盖周身。天空在车厢上碎成凌乱的几何,大地早在视线下消失,没过呼吸的血液在此和时间并列,湍急粘稠,危险的气味。
  飞鸟声(2)
  盛夏努力穿过人群向浅眠走近。终于贴到她身边,拿手顺过额前的头发,露出往常的眼睛。黑色和棕色,细节的白,目光就从这里无形地流出,积在她的鼻尖。他比原先更瘦了点,脸部的骨头在皮肤下清晰地组成,所以微笑里的疲倦无处存放,整个儿注进她的眼里。
  “……要回家吗?”
  “对,哥哥呢?”
  “嗯,赶去补习。”
  “也是坐这路车?”浅眠是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他。
  “不是,只是今天去外面,从那里到学校只有这辆车。”
  “哦。”她想了想,“好巧。”
  “是啊。”他拿手点了点她的额头。突然顿了一下,收回去时袖口擦过浅眠的头发,沙沙作响。经过之处,全都是痕迹。连他的说话短短地生成在耳边,也变成了可以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浅浅色泽,凉凉一片。
  还和以往一样。
  贴着盛夏的胳膊更改着大大小小的面积,有时候到站上下客,人群的拥挤使他半个身体都朝浅眠靠下来。空气里穿过无数的细弦,交错分割,留下的只有熟悉的气味,以及梦魇般的阴影,在他的半个侧面里清晰编织。浅眠的眼睛没有疼,却依旧抬手去揉眼睛,将盛夏的身体微微抵在外面。
  {※※心里一片荒芜,只有它们知道丰收的毫无意义。着火的池塘,塌陷的山谷,斑马成批的尸身,整个世界的荒芜,都在最后的夏天,被一千只鸟飞过的轨迹,划上了句号。}盛夏提前两站在浅眠之前下了车。他挤过人群前对她说了声“再见”。再见在文字里只是告别时的用语,没有人想过是否真的还会再次遇见。电车发动时气流带起他的头发微微飞扬,浅眠惊讶自己能看得那么清楚。随后他抬起脸对自己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悲伤却一眼可见。
  如果真的再次遇见。
  被盛夏点在额头的感觉突然强烈逼人,两个微小的触点往下长出巨大的根茎,从皮肤一直掘向秘密深处。带着剧烈的灼热,读向整个心脏,变成不断强化的描写,让这个细节变成了巨大的篇章。
  他的指尖依旧留有粗硬的角质,点下的力度却总是小心翼翼般轻柔。手掌临在眼前时能匆匆看见上面的细纹,三条线清晰地在最后细化消失。随后他突然犹豫着停顿了,把手收回去。
  浅眠用手捂住嘴。
  她依然记得关于盛夏的一切。他的身高,他的校服外套,第一颗纽扣春夏秋冬总也不系,他的表情,总是轻薄得好象一触就散,以及他的声音他的习惯,他习惯在饭前喝汤,习惯穿白色衬衫,习惯用手去点自己的额头,然后喊她“浅眠”。
  而她总是喊他“哥哥”。
  晚上和母亲稍聊了两句,浅眠就回了自己的小房间。拿手撑着额头,眼睛重又刺痛起来。她不管不顾,找出藏在抽屉里的照片。四个人,两个男性是爸爸和哥哥,两个女性是妈妈和自己。照片上留着一个指纹,那是当时盛夏抓得紧了的证据。
  所有人都笑得无风无浪,好象全世界的幸福都跟随着洗影现形,不用考虑年月是否会让它褪色。
  照片上盛夏揽过浅眠的脖子后抚住她的胳膊,在她傻傻大笑的对比下,是一个显得越发干净的微笑。当时两人十四岁。盛夏已经完全是哥哥的样子,尽管才大她八个月而已,却时刻把妹妹好好地保护着,让她感觉自己犹如公主般无限幸福,而哥哥就是王子,永远骑马在侧。
  浅眠把手指叠住那个指纹,透过自己的手指,看见当时盛夏用力捏着它的样子。神经在指间清晰凸起,微微放大的骨节和透明指甲。他站在灯光下一动不动,让浅眠甚至以为他死了,但随后他还是转过身把照片放在桌上,低着头快步走开。
  所有能留给她的,他都留下了。照片,以及点在额间的压力,包括关于他的全部记忆。
  母亲在外敲门让浅眠去喝热粥。她端着碗走向自己时让浅眠不自觉地眯起眼——比起爸爸,盛夏长得更像妈妈,一样清秀的五官,一样隐忍而脆弱的表情,看仔细了,甚至发现连眼睛和耳朵都那么相似。
  飞鸟声(3)
  她突然开口:“我今天见到哥哥了。”
  和预料中同样的,母亲差点把手中的碗打翻在地,却还是用力闭了闭眼睛,端平后朝自己走来,一边出声:“是吗,他还好吧?”
  连对待突如其来的境况,也一样咬在心底,只在表面飘起稠白的雾水,让所有都维持依旧的平静。连这个,盛夏和妈妈都一样。
  {※※在那里告别,分离为了更好的怀念。是谁这么说的。等到世界颠倒,脚下掠过一千只飞鸟,土地在头顶细细溃动。还有哪些怀念能够从依旧不变不初,在震动的翅膀下筛出所有最初的微笑。}他还好吧?
  大概吧。
  浅眠什么也不知道。她今天只是草草地读了他的三言两语,并且也只有激发了关于回忆的无穷无尽,关于他的所有新章,都在远处日夜生成,自己却依旧一无所知。没有再长高,却又瘦了点,老习惯总是改不掉,然后贴住自己的身体,绷着细微的力度。还有呢,还有呢。什么也没有了。
  母亲睡得很早,浅眠却知道她一定难以入睡。她从不会去责备母亲当初的决定,虽然那样的错误多半要两个人承担,可这些后果到现今已经生成如巨大的榕树,并垂下许多枝条生成了新的森林,于是没有人能够将它推翻干净。
  踏过街面上的积雪,看见站在对面的盛夏。这回是浅眠打电话把他找出来的。自己的亲哥哥,却要通过自己的同学的邻居的父亲找到他的电话号码。浅眠握着数字时感觉那八位的号码里有着能治疗自己眼疼的秘方,虽然只是一层幻想,但自那天以后,眼睛真的再也没有疼过。好似找到了接合的材料,大脑在僵死的地方重又建起了活动的桥。
  他穿着冬季校服的厚大衣,脑袋就显得小小的十分有趣,浅眠一路走到他面前,看见盛夏温和地笑着,鼻尖红了一小块,是脸上最深的色彩。
  坐在茶馆里,玻璃上起着均匀的雾,浅眠用手去敲印子,没过多会而手侧就凉出红饮子。侍应生不失时机地将窗擦干净,浅眠有些尴尬。
  “你还是这样啊。”盛夏脱去外套后露出浅色外套,浅眠从来就以为他才应该叫“浅”眠。却偏偏颠倒了。
  “你不是也是。”浅眠指指额头。
  盛夏笑着,缓声问:“学习还忙吧。”
  “挺忙的。我脑子不好,好多做不来。”
  “嗯,你脑子没我好。”
  “臭美。”一声骂出去,浅眠有些愣,看见盛夏也飞快地看向自己一眼,连忙接过话题,“哥哥,你最近好么。”
  有些太自然了,不能这么自然。语气和措辞,声调和句意,全都不能那么自然。那些是过去的味道,一针一线绕住心脏织下精心的包裹,会让某些危险得到不怀好意的宣扬,而事实上,所有都只有客套了,才会平静地将自己渡向对岸。没有支道能偏航,没有支道会影响。
  盛夏在对面一口口喝着茶,脸色因为暖气而逐渐红润着。在这里完全看不出关于他的陌生,从记忆里不断翻新的片段飞快地恢复了整个世界。浅眠用手包裹住茶杯,看见上面旋起的水纹,好象那是盛住他声音的结果,他的语气和措辞,他的声调和句意,客套地在水面上轻轻点过。
  “哥哥你……”突然打断他。
  盛夏停止说话,看向浅眠,然后又移开视线,看着远处沉沉的天:“怎么?”
  “你想过妈妈么。”
  你想过我么。
  “……不太。”
  “你希望爸爸妈妈重新复合么。”
  你希望我们重新在一起么。
  “没想过。”
  {※※好象死亡般盛大的悼念。风吹过残余的视线,河水翻滚高涨,堤岸在余日里轰隆倒塌。在最后的夏天,看见一千只鸟飞过头顶,扑向死亡。如同盛宴就要开始。留下哭泣的鬼影,灵魂赤裸无处可去。}跟在盛夏身后走,一步步踏着他的影子。有时是脑袋部分,有时候是脖子。全都是同一层浅灰,在融化的雪地上削开一片。下雪了。
  飞鸟声(4)
  漫天的雪。在雪中对视,雪花们具象着目光。
  所有的,又望不尽那些所有,每一片的,却又找不出究竟是哪一片,它们都是笼统的新大陆,藏着各自的空间,繁衍各自的冰点。阳光在上面笼统钝去,留下毛糙而简短的光影,直投到微疼的眼睛。浅眠默默地看着盛夏,直到无法遏止的眼泪流过脸颊的弧线,看见他在雪的对面再次走近。
  伸手点点自己的额头。冰凉的压力。随后缓慢下移,经过了浅眠的鼻梁,以及嘴唇,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