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节
作者:管他三七二十一      更新:2021-02-19 05:13      字数:4847
  玉万没想到她非但不提自己最近的过错,反而以友善的态度来温暖她的心。谷瑞玉很感动,但她仍然不敢多说话,担心
  言多语失。
  “大帅在日,家法森严。”于凤至见她默然,索性道出自己此次前来的真因,说:“我初来帅府的时候,老人家对
  我也订下了几条规矩。我去东北大学读书,就是他老人家的主意。他说进了张家的门,就是张家的人。张家是有规矩的
  人家,所以女子也要多读书。后来,他老人家又给我们所有内眷都订下了家法,任何人也不得越雷池一步。所以,也就
  委屈了你。听说这么多年,弄得你连外出听戏也都胆战心惊的?瑞玉,其实家法严一些,有什么不好呢?”
  “……”谷瑞玉重新打量她。她这才发现于凤至今天突然来到她的小公馆里,定是为着某种与她相关的事情前来的。
  想起不久前张学良因她多次出入杨家不得不申明的“约法三章”,谷瑞玉心里对于凤至刚刚泛起的好感,又被一种深深
  的戒意所替代了。
  “瑞玉,我今天到这里,一是来探望你,看看你这小公馆里冷不冷。因为转眼就是冬天了,东北的冬天,毕竟不比
  你从前的故乡天津。三九天里下冒烟雪是常事,所以,我要来看一看。”于凤至本来希望谷瑞玉主动向她提出回大帅府
  的要求,可是谷瑞玉不但没提及此事,甚至在她面前连话也不想多说。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于凤至终于开门见山地说
  :“二是,我想把你接回大帅府去。瑞玉,现在帅府里总算平静下来了,房子也给你收拾好了。既然经三路公馆里连暖
  气也没有,不如就随我一同回大帅府去住吧!这也是我多年前的希望,请你理解大姐的心情。可好?”
  谷瑞玉心里顿时泛起了感激的潮水。多年来,她一直梦想的不就是有一天离开这偏僻的经三路,堂而皇之地搬进大
  帅府居住吗?她记得当年从吉林来沈阳的时候,她连做梦都想去大南门看一看。那时,大帅府对谷瑞玉来说,是个可望
  而不可及的神秘所在。后来严酷的现实告诉她,大帅府不是她可以住进去的地方。谷瑞玉知道她虽然成了张学良事实上
  的夫人,但是她在那等级森严的大家族里,决不可能有一席之地的。即便在公公张作霖作古以后,谷瑞玉也无时不希望
  前去那幽深的大院。她幻想成为帅府里名正言顺的一员,此念已非一日之有。她知道自己的这一要求,是所有纯正女子
  与生俱来的合理要求。然而,由于她出身低微和其它无法言喻的因素,她只能默默地静候在门外,等待着机会的到来。
  现在,她早已对去那深宅大院居住不抱任何希冀了,谷瑞玉万没想到于凤至会主动提出请她回去的建议。但是,她的冲
  动很快变得平静下来。许久许久她静静地坐在那里,竟然没有答话。
  “瑞玉,你为什么不说话?”于凤至感到有些奇怪。她来经三路公馆之前,曾想到只要她开口,谷瑞玉马上就会欣
  然从命。可是,现在面前的尴尬却让她大出意外。
  “……”
  “瑞玉,莫非我的话,你没听清?”
  “听清了。”
  “既然听清了,你还犹豫什么?”
  她还是不说话,这使小客厅里的气氛忽然变得紧张起来。
  “从前,你不是一直想回帅府去住吗?可是那时因有大帅在世,你搬回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现在,他老人家毕
  竟不在了。汉卿对我说起此事,我也马上同意。我知道这些年来,你在外边受了许多苦楚,现在应该把你接回去了。”
  于凤至见她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一时不知谷瑞玉为什么期盼多年的夙愿终于要实现时,可她却迟疑着不肯应允。
  “谢谢你,夫人!”谷瑞玉在喜讯到来时候,却怔住了。从前那么强烈的愿望,不知为什么忽然感到那愿望早已淡
  薄,对她不再具有吸引力了。她对好心的于凤至苦笑摇头,说:“我想,我还是不回去的好!”
  “什么,你不想回大帅府?”于凤至吃惊地怔在那里,她感到谷瑞玉变得不可思议起来。
  谷瑞玉又是嫣然一笑,悄悄点头说:“是的,夫人。从前我想过回大帅府去住,那个念头已非一日。可是,现在我
  忽然又感到还是住在这里更合适。因为这里清静,无人打扰。这些年来我的性格早就改变了。从前我在吉林的时候,喜
  欢人多,喜欢热闹。可是由于这些年来和汉卿生活在一起,有时候常常一个人在这小楼里呆上一整天。甚至连个和我说
  话的人也没有。开始时我真不习惯这种闷人的寂寞。但是,后来我竟然习惯了!到现在,我忽然又感到一下子再回到那
  种人多的地方去生活,我到底会不会适应?”
  “没关系,瑞玉,你会习惯的。”于凤至忽然感到谷瑞玉是那么陌生。她不甘心说服不了固执的谷瑞玉,继续进言
  相劝说:“还是随我回去住吧。只要你去了以后,一切都会慢慢习惯的。”
  谷瑞玉定定地坐在那里不发一言。她见于凤至将真诚的目光投向她那张苍白的脸,心里竟然静如止水。良久,她微
  微一笑,固执的性格又发作了,她坚决地向于凤至摇了摇头,说:“不,我还是自己住在这里的好!……”
  谷瑞玉是首次来到北大营。
  这一天冬日灿烂,刚刚下过了一层小雪的北大营操场上,旌旗飘闪,鼓乐声喧。偌大的一个操场上,已经架设起了
  无数大大小小的席棚。那席棚下便是贵宾们前来观瞻的看台。正中央巨大的看台上,布满了五彩缤纷的标语和纸花。军
  乐队就簇拥在那大台子的下面,谷瑞玉没有坐在主席台上的资格,她只能远远坐在与主席台遥遥相对的另一个看台上。
  而且,她的位置很不显眼,被安排在看台一隅的角落里。
  可是她能从这里清楚地望见主席台上的贵宾们,其中就有她最熟悉的于凤至和东北一些重要官员们,杨宇霆、常荫
  槐也间杂在张作相、万福麟等东北军高级将领中间。谷瑞玉坐在角落里心里很不自在,当她看见张学良正被众人簇拥着
  出现在主席台的中央时,谷瑞玉心里再次有种被冷落的感觉。她无法与站在张学良身边的于凤至相比。看到于凤至,她
  心里就感到悲哀和不平,她越是这样想,心里就越是难过。虽然几天前于凤至曾经去过她的经三路公馆,对她诚恳相请,
  可是,谷瑞玉越是想到自己不平的境遇,就越不想走进大帅府去。
  “谷女士,明天张汉卿就要在北大营阅兵了,本来阅兵是一件大好事,张大帅在位的时候,东北军从来没有阅过兵,
  现在汉卿执政以后,他心里有花样,想阅兵给自己长长威风,这本来都是好事情。可是,你想过了没有,张汉卿马上就
  要把东三省军队都拱手让给别人了!”谷瑞玉望着竖立在北大营操场上的数万名荷枪士兵,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悲哀。她
  记得昨天在自己接到来北大营参加张学良阅兵的请柬后,杨宇霆三姨太忽然打来电话,请她前往小河沿家里打牌。她接
  到电话后迟疑了许久,想起张学良再次叮嘱她不要到杨家去,可是不知为什么,谷瑞玉越想越气,后来竟一气之下果真
  前去杨府赴约了。那时候,谷瑞玉心里有种强烈的反抗意识在作祟,她暗说:“你越是反对我到杨家去,我就偏偏要去,
  看你能把我怎么样!”
  她来到小河沿杨家以后,牌局已经散了。三姨太将她让进了客厅,那里正摆着一席酒宴。原来杨宇霆在宴请常荫槐
  等几位政界的知己。谷瑞玉万没想到三姨太居然会让她出席这样的宴会。她有生以来从没有与这些东北军政高级官员们
  同席共饮。她坐在那里既感到拘谨又感到荣耀。
  席间,她听到常荫槐等几位官员当着她的面,非议着次日张学良将在北大营举行的阅兵仪式。如果在从前谷瑞玉会
  对这些人的非议表示愤慨,甚至她会一怒之下离席而去。可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些反对张学良的非议不但没有
  任何反感,而且感到常荫槐等人的议论也不无道理。杨宇霆发现谷瑞玉的思想感情,渐渐倾向于他们这些张学良的反对
  派,心里不禁暗暗高兴,于是他趁机将话题引深。
  “汉卿会把东北军拱手让给别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谷瑞玉对杨宇霆的话不肯相信。
  杨宇霆冷笑:“夫人莫非不肯相信吗?我说的都是真话,你们知道明天汉卿他到底为什么要举行一场大阅兵吗?就
  因为蒋介石昨天给他任了一个‘国府委员’!”
  “国府委员?怪不得他要大张旗鼓的阅兵啊,原来他是想让蒋介石和南京政府看看咱们东北军的实力?”常荫槐也
  故作惊人之语。
  “国府委员算什么呀?那不是个没用的虚衔吗?”“东北军从来都是独立自主的,为什么要听南方蒋介石的?”
  “张大帅如果还活在世上,他决不会同意张汉卿这么胡来。”“真是胡闹呀,东北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没志气,凭什
  么要接受蒋介石丢给的国府委员。”“就是嘛,张汉卿现在是东北边防总司令,手中有军政大权,为什么放着东三省的
  大权不掌,反而去投靠蒋介石呢?”席面上顿时响起一阵公开的揶揄和嘲笑。谷瑞玉万没想到这些官员竟敢在她面前如
  此放肆地议论张学良。她虽然心里仍想替张学良说话,可是她却说不出口。倒不是她不敢说,而且她忽然感到那些对张
  学良次日举行阅兵持有强烈不满的官员们,说的话竟然都在理上,与她的思想也很合拍。
  但是谷瑞玉决不能附和那些攻击张学良的议论,她只好垂下了眼睑,装着听不见的模样,在那令她难堪的酒席上坐
  也不是走也不是。
  “夫人,你也许还不知道吧,汉卿阅兵只是出卖东北的一个前奏曲。”杨宇霆见谷瑞玉愕然面对众人的神色,决定
  继续向她说清情况:“现在东三省人民都被汉卿蒙在鼓里。据可靠的消息说,他在东北三省换上南京政府的青天白日旗
  以后,很快就将东北军队划归南京指挥了!夫人你说,他放着东北王不做,居然去讨蒋介石的残羹剩饭,这又成何体统
  呢?”
  谷瑞玉大惊:“有这样的事?”
  三姨太趁机挑拨说:“瑞玉,你和他朝夕相处,这样的事竟然还瞒着你?”
  谷瑞玉的脸顿时涨红了。
  杨宇霆说:“夫人,汉卿如果当真把东北军划归南京指挥,不但违背了我们在座各位的意志,同时也违背了尸骨未
  寒的张大帅的意志!所以,如果你对汉卿真有感情,最好劝劝他。告诉他千万不要作千古的罪人才好!”
  “哗——”一阵震耳欲聋的热烈掌声突然响起,打断了谷瑞玉的胡思乱思。她急忙探头一看,只见偌大个北大营操
  场上已经万头攒动,人声鼎沸。她抬起头来,向前一望,发现主席台上一阵骚动,那些文武大员们都一齐向张学良拍起
  掌来。所有陆军将领都戎装整齐,荷枪佩剑。文官则人人穿着笔挺的燕尾服。她看见今天阅兵的执行官王瑞华大步走上
  了主席台,向着张学良敬礼报告:“张总司令,尊您的命令,东北三军正已列队在位,随时接授您的检阅!”
  谷瑞玉看见张学良大手一挥:“阅兵开始!”然后,张学良就在王瑞华、邹作华、万福麟等将领的陪同下,走下了
  主席台。早有谭海、李小四等侍卫将一匹黑色大马牵了过来,张学良飞身上马。他骑在那高大的马背上,显得格外英武
  威仪。他身穿上将军服,左臂上系着一条黑纱,那是他正为死去的张作霖挂孝。随着张学良的策马向前,守在主席台下
  的一排军乐队,顿时奏起了昂扬的东北军乐《好男儿》。正在受检阅的将士们,也齐声高唱这支昂扬有力的军歌:翘首
  气凌宵,视苍空月正高。
  从军万里展龙韬,好男儿志气高。
  既是男儿须为国,乘长风,破巨浪,还乡马革将尸裹,方是好男儿结果!
  几架飞机从冬日的蓝天上飞过去,全场顿时声威大振。谷瑞玉坐在那里仍在想着昨天杨家的酒宴。眼前的阅兵盛况
  开始在她脑际变得纷纭错乱,使她无法看清张学良那骑在马上的脸孔。口号声震天的三军将士虽然雄壮,可是在谷瑞玉
  的眼里顷刻都变成了电影中虚幻的画面。因为她不敢相信这些本来可以战胜任何劲敌的军队,会像杨宇霆说的那样,会
  成为一支降军——投降蒋介石的降军!
  “夫人,你应该劝劝他。这是因为你和汉卿毕竟相好了一场,多年来你随军远征,战事无数,你们可谓经过生死考
  验的好夫妻了。”杨宇霆的话仍在她耳边轰轰响着,盖过了阅兵场上一阵阵震耳的礼炮轰鸣。谷瑞玉眼前始终闪出杨宇
  霆含着痛楚与失望的眼睛,只听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