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作者:丢丢      更新:2023-09-15 22:22      字数:4799
  他把手搭在我肩上,平静地说:“我们都不免要死。可我们不是非偷不行的!”
  我永远忘不了这些话。我带着惊奇的神情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突然再一次领悟到:我在复活节岛上遇到一位伟人,他或许是我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伟大的人物。他传布的教义对他自己来说,像生活本身一样真实,并不只是星期天讲道时用来教诲别人的词句。对他说来,教义和信仰完全融为一体了。
  塞巴斯蒂安神父没有再说别的话。我们一起走回村庄,路上大家也都默默无语。
  几天来,我停止了所有的工作。但是,当地居民并不喜欢我这样做。太阳升起,太阳落山,太阳又升起……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为了获得更多的口粮,每天挣到更多的收入和物品,他们愿意劳动。市长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正在用一块粗大的木料雕刻鸟人,动作灵巧轻快,碎屑四处飞溅。我们的吉普车从他那儿开过时,他微笑着向我们招手,举起雕刻品给我们看。我们在塞巴斯蒂安神父的房子外面停了下来。房子位于教堂旁边一个鲜艳夺目的花坛后面。我跳下车,穿过矮矮的花园走了进去。我向窗里望去,看见了神父。他打手势要我到他小书房去。书房里,他坐在堆满报纸和信件的桌子旁边。他身后的墙边有个书架,上面放满各种语言文字的书籍,形成一种学问渊博、丰富多彩的气氛,烘托着这位身材魁梧、蓄有胡须的老贤人。他坐在桌子后面,穿一件白色罩衣,兜帽则翻在后面。书桌上,我惟独没看见过去一直插在墨水瓶里的鹅毛笔。塞巴斯蒂安神父现在有一枝自来水笔了。另外,桌上还多了一件东西,一个做镇纸用的古老石斧。
  这位老传教士是20世纪罕见的人物。他既像中世纪绘画中的研究学问的僧侣,又像罗马的圣人,也像古希腊花瓶上和古苏密里安泥板上学者的肖像。塞巴斯蒂安神父似乎能跟任何民族的人一起生活几千年,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本来面目。他那双蓝色眼睛仍然闪耀着生命的欢乐和青春的活力。看得出来,他生活在我们中间感到自由舒适。那天,塞巴斯蒂安神父满腔热情,脑子里考虑着特别的问题。他想让我在岛上一个非常特殊的地方——艾科沟开始发掘。在当地人的传说里,这个地方比岛上其他地点重要得多。
  关于艾科沟,或者长耳人的土灶的传说,我至少已听过二十次了。凡是来过复活节岛的人,都听说过这种传说;凡是以本岛的奥秘为题写文章的人,无一不描述这个故事。当地人带我去看过艾科沟的遗迹,大家都很想给我讲讲有关的传说。塞巴斯蒂安神父在他写的书中也记述了这一传说。现在,他又亲口对我叙述一遍,并且要求我派一小队人上艾科沟进行发掘。
  “我是相信这一传说的。”他说,“我知道,科学界已声称那条沟是天然形成的,但是科学家也可能出错。我了解当地人,关于那条壕沟的传说太逼真了,不可能是只凭想像虚构出来的。”
  岛上流传的长耳人挖掘过防御沟的传说。这个故事不仅把有关现代居民的传说追溯到遥远的过去,而且正是在雕刻巨像的工作中断的时刻发生的。因此,这一传说描绘了那次永远结束复活节岛黄金时代的大灾难。
  岛上原有两个民族一起生活。其中一个民族,相貌奇特:男男女女都把耳垂穿透,坠上很重的东西,人为地将两耳拉长垂到肩头。因此,他们叫做哈诺埃皮,意即“长耳人”。另一个民族叫做哈诺莫莫科,即“短耳人”。
  第五部分:长耳人的秘密这个女人是个内奸
  长耳人生气勃勃,精力充沛,满怀改造全岛河山的抱负。短耳人辛勤劳动,帮助长耳人修建墙垣,雕刻石像。长耳人最后一个主意是清除全岛多余的石块,使全部土地都能耕种。这一工程,首先在岛的最东部波伊克高地进行。于是,短耳人不得不把所有的乱石运到悬崖边缘,扔进海里。所以,直到今天,波伊克半岛青草丛生的地面上,连一块石头也没有,而复活节岛其他地方都厚厚覆盖着黑色、红色的岩屑堆和熔岩石。
  长耳人把事情做得太过分了。短耳人终日为他们搬运石头感到十分厌烦,决定向长耳人开战。长耳人从全岛各地逃至岛的最东部,在清除掉乱石的波伊克半岛上建立起自己的根据地。他们在首领艾科的指挥下,挖掘了一条长约二英里的壕沟,将波伊克高地与本岛其他部分隔开。他们用许许多多枝条和树干填满壕沟,简直成了一道庞大而长长的干柴堤。如果下面平原上的短耳人企图攻打通往高地的斜坡,他们就在壕沟里放火燃起一堵火墙。波伊克半岛如同一道巨大的城堡,沿岸是六百英尺深的悬崖垂落大海,地势极其险要。因此,长耳人感到自己十分安全,可以高枕无忧了。然而,有一个长耳人娶了个短耳女人为妻,她名叫莫可平杰。她同丈夫一起生活在波伊克高地上。这个女人是个内奸,她与下面平原上的短耳人商定好一个暗号:短耳人只要看见她坐着在编大筐子,他们就可以从她坐的地方鱼贯潜入波伊克。
  一天夜晚,短耳人的侦察人员看见莫可平杰坐在艾科沟的一头编筐子。于是,他们便从峭壁边缘她坐着的地方,一个一个悄悄地进入波伊克。沿着高地的外缘,短耳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前进,最后完全包围了波伊克。下面平原上短耳人又组织了一支队伍,大张旗鼓公开地向艾科沟挺进。长耳人未加怀疑,列队迎击,把满沟的干柴点着了。这时,偷偷溜进高地的短耳人便从背后埋伏的地方冲杀出来,进行了一场血腥激战。结果,长耳人都被烧死在自己挖掘的壕沟里。
  只有三个长耳人跳过火沟,朝阿纳基纳方向逃去了。其中第一个人名叫奥罗罗伊纳,第二个人名叫瓦伊,第三个人的名字,没有流传下来。当时,他们藏匿在一个洞穴里——今天当地居民还能够指出那个洞来。结果,他们被短耳人发现了。其中两个被短耳人用锋利的木桩捅死。短耳人饶了奥罗罗伊纳的命,让他作为惟一幸存的长耳人活下来。当短耳人把他拖出洞时,他用长耳人的语言喊叫道:“奥罗,奥罗,奥罗!”可惜,他的话,短耳人听不懂。
  奥罗罗伊纳被带到一个名叫皮比·霍雷科的短耳人家里。这个短耳人住在托亚托亚山脚下。在那里,他同哈奥阿家的一个短耳女人结了婚,生儿育女,子孙满堂,其中有个叫艾纳基—卢基,另一个叫佩阿。这两个人又传下许多后裔。最后一代,现在仍在本岛,生活在短耳人中间。
  这就是塞巴斯蒂安神父给我讲的长耳人壕沟的传说。我知道,在我们之前来这里的两支考察队,他们都听过类似的传说,也去看过这条壕沟的遗迹。劳特利奇夫人对传说曾表示怀疑,她的认识倾向于这种说法:这条壕沟一定是由于天然的地理塌陷而形成的,长耳人可能借此用来自卫。梅特罗兹的意见比她更进一步,他的结论是:整个壕沟只是一个天然结构,全部传说是由当地人强烈要求解释一种地理上的奇特形状而编造的;因此,有关长耳人与短耳人的整个传说,毫无疑问,只不过是当代岛上居民的一种虚构。
  有个专业地质学家也来考察过长耳人壕沟,他的结论是:这条壕沟是人类史前时期一股熔岩浆引起的天然结构。这股熔岩是从复活节岛的中心流出来的,遇到了来自波伊克高地更为远古的、已经凝结的岩浆,结果,两股岩浆汇聚的地方形成了沟壑。
  对于专家们做出的判断,当地人感到迷惑不解。他们仍然坚持自己的说法,认为这是艾科的防御沟,长耳人的土灶。塞巴斯蒂安神父则相信当地人的说法。
  “如果你愿意在那儿挖掘,对我个人来讲也是有意义的。”他说。我表示同意挖掘,他高兴得几乎跳了起来。
  挖掘长耳人壕沟的工作决定由卡尔领导。第二天,我们带了五个当地人,乘着吉普车在多石的平原上沿着清理出来的小道,颠颠簸簸地朝波伊克驶去。波伊克平坦的草坡犹如绿色的地毯,而周围和后面,却遍地都是碎石,活像铺了一层黑色的焦炭。上了波伊克高地,我们满可以乘吉普车自由地到处兜风,然而,我们在山坡脚下出现青草的地方停了下来。我们看到,从北往南沿着整个小山,地上有一条浅沟,好像原先是壕沟后来被人用泥土填平一样。有些地方下陷得较深,可以看得很清楚,而有的地方,这种下陷又消失了。一小段下陷,一小段平坦,相隔的距离不等,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半岛两侧的悬崖。在这条低陷地面的上侧,我们到处看到一种像土垒那样的小圆丘。我们刹住车,跳了下来。这儿就是科—特—阿瓦—奥—艾科,即艾科沟,也叫科—特—乌穆—奥—特—哈诺—埃皮,即长耳人土灶。
  卡尔打算先在几处测试一下地面的硬度,然后再开始正式发掘。我们沿这条浅沟走去,每隔一段较长的距离,留下一个当地人,并且叫他们每人往下挖一个长方形的坑。我从来没见过当地人像这次那样热情高涨地挥舞镐铲猛干。由于他们不会损伤埋藏在地下的东西,我们就到高地上稍微转了转。我们绕过了一个新堆起的小土丘,回来察看第一个试验坑时,发现开始在这儿挖坑的老人连同工具都不见了。我们正为此事纳闷儿时,突然从黑洞洞的坑中飞出一些泥土。我们走近坑口一看,只见在六英尺深的坑底,那位老人正汗流浃背地掘土。在那芥末黄色的坑壁上,我发现了有一圈厚厚的红黑色土层,如同一条彩带围绕着挖土的老人。那是一层很厚的炭柴灰!
  第五部分:长耳人的秘密奥罗罗伊纳的嫡系后裔
  “在这块地的下面曾经发生过大火。”卡尔肯定地说,“当时的热度很高,要不就是烧了很长时间,否则柴灰不会这样红。”没等他再说什么,我就跨过土堆去看下一个土坑了。
  卡尔马上跟随着我走了过去。稍远处,我们看到教堂司事约瑟夫的笑脸从土坑里露了出来。他也发现了同样的大火遗迹。他抓起一把烧成炭的树枝和木片给我们看。我们一个坑一个坑地逐个儿察看,每个土坑中的情形都一样:坑壁四周是黑色的炭化物遗迹,里面夹着一层火红色的木灰。
  我们请塞巴斯蒂安神父过来。他穿着白色长袍,长袍的下摆飘拂着。他跑遍了这几个坑,挨个儿观看坑壁的红灰。我们乘坐吉普车,在绕过拉诺拉拉库沉默的雕像回到阿纳基纳的路上,神父满心欢喜。他回顾今天的伟大胜利,同时也盼望能享受到一顿佳餐和美味的丹麦啤酒,因为我们正准备返回营地饱餐一顿,以迎接第二天在波伊克高地正式进行发掘这一激动人心的工作。
  第二天早晨,我们派出一小队人去发掘那条浅沟的横断面。以后的几天中,为了揭开这条壕沟的全部秘密,卡尔进行了一系列发掘工作。这块洼陷地的最上层紧靠着一道古代熔岩巨流的边缘,的确是自然形成的。但是,从表层深入下去,就会发现勤劳的人们曾在那里苦干过。他们劈石开道,开凿了一道底部为长方形的人工防御壕沟,深达十二英尺,宽约四十英尺,长近二英里,横贯山腰。这一工程真是艰巨万分。我们在下面的炭灰中发现了投掷用的石头和雕刻过的石板。当时,人们利用沟底凿出的沙粒和碎石,沿着壕沟上侧建筑了一道防御墙。防御墙中残留的碎石表明,人们是用编织起来的大筐子,把碎石从壕沟中运上来的。
  现在我们了解清楚了,艾科沟是人工建造的宏伟防御工程。在壕沟下面沿着山腰堆积大量木材,燃起过通天大火。我们看看当地人,现在该轮到我们目瞪口呆了,这一切他们早就知道。他们代代相传的就是这种传说:这个填平的壕沟是艾科防御工程的遗迹,是最后杀害长耳人的场所。
  对现代考古学家来说,测定古代大火遗留下来的木炭的年代是最容易的事,只要测量木炭的放射性,就可以把木炭的年代确定在一定的时间范围内,因为木炭的放射性按一定比率逐年减弱。这个办法叫做“碳素14”测定法。长耳人土灶的大火发生在我们这个时代之前三百年,可能早一点,也可能晚一点。但是,沟中这一整套精心建筑的防御工程,是远在那最后一次灾难发生之前就由人工建成的,因为这条防御短耳人的木柴堤建成和燃烧时,沟中下半部已填满沙土。再往下挖,可以看到大火的痕迹。原先建造这条壕沟的人,曾把碎石堆在地面上,盖住了一个土灶,这个土灶大约建于公元40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