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节
作者:      更新:2023-08-03 11:08      字数:5029
  要不是浮休就站在他对面,走过路过的除非错过的,都得想歪,以为浮休尸骨未寒,未亡人来哭坟。当然歪的方向也不尽相同,比方解药,一耳朵就听出兴味来,立刻对浮休肃然起敬看不出来浮休还有当陈世美的实力。
  浮休吓唬他,“再哭,就把你关外头。”
  虚舟抽抽搭搭的,“我这不叫哭,叫泣。”
  浮休纳闷,“难道有什么区别?”
  虚舟委委屈屈给浮休解惑:“有泪有声谓之哭;有泪无声谓之泣;无泪有声谓之号。”
  浮休气结,他这都是从哪来的歪理。“没用的,我休假了。”
  虚舟泪光盈盈,“浮休,你可怜可怜我”
  浮休当机立断,不给他机会表演断肠吟,立刻把门关上。同学又同事,这么多年,太清楚虚舟功力了。便做春江都是泪,不够流。他能隔个窗儿滴到明。
  解药看看浮休在院子里徘徊,没做声,情知浮休心软,挺不了多久。
  果然,五分钟不到,浮休就去开了门。虚舟正蹲在门口独怆然而涕下呢,看见浮休开门,眼泪刷一下又下来了:“浮休啊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虚舟进得院子。哽咽着连哭带说带比画,因为不在理上,只好动之以情。
  生怕浮休会答应,解药在一旁不干了,“浮休”换得虚舟锐利眼刀一枚。
  浮休回头看看他,转头对虚舟为难道:“他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极普通的话,解药听在耳里,却觉得从没有过的幸福,忍不住咧开嘴。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知不知?
  其实解药心里明白,浮休不上班,卓阳不会来。自己的目的便难达到。但是那一刻,解药极舍不得浮休离开自己,即使只是去上班,仿佛也会失去浮休。他要浮休在他身旁,只陪着他,只对他好。那一刻,解药希望,世界上,只有他和浮休二人。
  虽然,他当时还不明白为什么。
  讨价还价的结果是从明天起三个月,浮休上半天班,休半天假。
  虚舟心满意足,立刻雨过天晴。虽说同行相忌,解药也不得不佩服,大家都是表演系出身,装可怜也是自己强项,可是要想象他一样,在泪腺上长个龙头,解药自问做不到。
  虚舟掏出一大叠准备好的案子的书面材料,给浮休上午在家放假时做消遣,然后才低声嘱咐浮休要小心三合会的报复。走前不忘接受一下猫拳洗礼,但是当解药不存在,虽然也是出于对朋友隐私的尊重。
  黄昏时,浮休浇花,解药和猫儿蜷在躺椅上游手好闲。寂静中解药却觉得无限满足。张口吟道:“又是夕阳潜下小楼西。”
  浮休听了,回头看看他,放下手中软管。露齿一笑。解药突然觉得后背凉嗖嗖的。那个笑容啊如果解药来定义,绝对不含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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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正在回想自己刚刚说了什么。门口响起一个声音,解药和猫儿瞬间都有想逃走的冲动。可是一人一猫纠缠在一块,一个是不利于行,一个是不擅于动,想顷刻之间狼狈逃窜实在难以实现。
  两个家伙手忙脚乱之际。来客已翩然而至。用粗哑的声音问候他们:“流浪狗!大肥猫!”声如裂帛。然后飞到浮休肩上,呢声:“小呆”
  解药懊恼,闲着好好的念这句诗做甚么,果然应了下句要“闲教玉笼鹦鹉念郎诗”。把个臭嘴鹦鹉生生的给念叨来。
  臭嘴鹦鹉的臭嘴主人五车跟他哥哥二酉联袂而来。
  二酉进得门来,先关心下解药伤势,然后就兴冲冲告诉浮休:“拿杯子拿杯子。”
  浮休想必习惯了,也不问原因,只简单问,“什么酒?”
  二酉眯着眼,“嘿嘿”了两声,道:“DRAMAMBUIE”。
  解药撇撇嘴,利口酒罢了。也值得大惊小怪。浮休看见了,冲他皱了皱眉,才进屋子去拿杯子。
  那酒是装在一个金属的密封小桶里。二酉先奋力和桶搏斗半天,终于不敌,转头命令弟弟:“五车,干掉它。”
  五车在旁边只静静看着,眼睛一直没离开他哥哥。脸上表情看在解药眼中,竟是又好气又好笑的温柔神色。听到哥哥吩咐,他方始有动作。只见他手伸到桶底,仿佛碰了什么按钮,那小桶的盖子竟自动弹开。
  二酉没面子,怪罪地踢了五车一脚。五车龇了龇牙,却不躲。
  解药纳闷,怎么五车的毒牙是一致对外的么?倒没见他跟他哥哥放点子毒气什么的。这么想着,脸上就带了狐疑的神色。
  二酉看见了,就问解药,“解药兄可有什么问题么?”
  话音落,解药就看五车扫过这边一眼。这下解药立刻闻到毒气味道。忙抢着说:“没有没有,不过想开开眼罢了。”
  二酉一笑。把酒从小桶里轻轻拉出。将桶递给解药。
  解药看时,方晓得二酉为何如此看重这酒。
  利口酒(LIQUEUR),在拉丁语里就是‘液体’的意思。配方各有妙处,并不发表。主要有药草利口酒,如以八角酿成的辣椒薄荷(CRÈ;ME DE MINT)等;还有香料利口酒,如以接骨木的果实酿成的桑布卡(TOMANA SAMBVCA)等;水果类利口酒也比较常见,如甜瓜酒,柑香酒,杏仁甜酒,樱桃白兰地等;坚果类的利口酒中以茴香居多,如潘诺(PERNOR),巧克力味的可可(CACAO)等。
  最后一类,特殊类利口酒,则多以奶油,蜂蜜,石南,蛋黄酿就。如二酉带来这瓶度朗布衣DRAMBUIE。它属蜂蜜利口酒,是英国斯图尔特家族传给马可侬家族作为和解礼物的秘酒。自1906年刚开始面世销售。
  解药看看手里桶上简单的标签。正是度朗布衣利口酒厂所造。出厂日期标的也正是1906年!难怪二酉要得意。
  解药赞叹,“首批面世的度朗布衣!真个千金易得,一酒难求。”
  二酉兴奋,好容易在解药身上找到个没打石膏的地方,拍拍:“果然是知己!”
  话音刚落,解药眼角余光就觉得,那边厢五车眼睛里又要飞出带了毒的小刀子来。慌忙扬声,“浮休
  浮休闻声出现。手里一个托盘。上面是几只利口酒杯。
  二酉将酒瓶的封口拍开,用力拧开瓶盖。一股清幽冷冽的酒香逸出,沁人心脾。倒入杯子看时,那酒色作金黄,酒体圆润丰满,在杯中慵懒的,华丽的转身,仿佛金浆玉液,纯美厚重。
  二酉拿酒先小小尝了一口,赞叹:“DRAMAMBUIE!”度朗布衣(DRAMAMBUIE),本就是“满足”的意思。
  解药见三人人手一杯,独己一人向隅,急了,“浮休”
  只近浮名不近情,且看不饮那哪成。
  浮休看看他,摇摇头,“你的伤势怕不宜饮酒吧。”
  解药脑筋动的快,“五车兄便是名医,又是业界权威,何不让他来决定?”
  他自动忽视五车不怀好意的微笑。在五车张嘴前,仿佛不经意问二酉:“二酉兄,你那本书…”
  话未说完,五车急急打断他,对浮休道:“只要不多喝,他他妈的喝点也没毛病。”
  二酉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精神也帮腔,“其实以解药兄的伤来说,不宜痛饮,然小饮怡情,说不定反而有利于他伤势恢复。”
  浮休无奈。算给二酉五车兄弟面子。不过在给解药倒酒前,又拿了个深碟子,把酒倒出来一半。
  一杯喉吻润,两杯破孤闷。现下可好,刚够盖上杯子底。
  解药舔着酒,暗怪浮休小气。眼睛恨不能伸出钩子夺过那一半酒。却见浮休走过去,把跟鸟对峙的猫儿抱过来。将碟子放在它面前。柔声说,“乖,尝尝看,是好酒喔。”
  猫儿先闻了下,又舔了一下,接着就把头深深的埋下去。它的头本就大,把个碟子口堵的严严实实,急得闻香而来的鸟儿直叫,“肥猫,走开!”
  却只在猫儿上空盘旋,不敢落在猫儿身上,更别提啄它。想必是曾与猫儿交手,没有占到上风。解药记忆犹新自己挨那一下强劲有力的猫牌天马流星拳。
  猫儿也不理它,待再抬头时,碟子中的酒已涓滴皆无。喝完酒的猫儿,眼儿眯眯,踉踉跄跄走到解药旁边,‘咚’的一声跳上躺椅,窝在解药肚子上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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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人看了均觉好笑。只有鸟儿愤怒,跳脚大骂:“该死的大肥猫!”
  二酉喝完酒聊会天便告辞。临行前把酒托付浮休:“好生替咱保管着。”
  浮休问,“你不怕我又毁了你的酒?”
  二酉挥挥手,“这会子不怕了,有你家解药呢。”
  浮休真是哭笑不得。不由自主转头看家里那残疾人,解药努力在渐暗的天色中用好手拍拍胸脯,豪情万丈:“放心浮休,我罩着你啊。”
  浮休叹口气,收拾酒杯。此人此情此景哪有什么说服力。
  晚上浮休给解药擦了手脚。把他安置在客房。解药张口欲言,又闭上了嘴。
  因着自己平素看书睡得晚,怕耽误了解药休息,何况也不能总让他住沙发上,所以浮休特地订了张床给他。让他独自睡在客房。关了灯道晚安,浮休自己走到书房,看虚舟拿来的案子。
  叵耐今日心静不下来。浮休想大概今天事情比较多,自己累了,所以也早早闭了灯上床。
  朦朦胧胧中似乎刚闭眼,浮休就听得一声惨叫。他立刻惊醒坐起。想起解药,又想起下午虚舟威胁自己去上班时所说的话…你就不怕我跟着你享受三合会的砍人招待?
  浮休这一惊非同小可,鞋子也没穿,赤着脚就冲进客房。
  开灯一看,房中并无他人,只解药在床上翻来覆去。手在空中挥舞。嘴里声声惨叫,到后来竟开始号哭。
  浮休冲上前去,看解药满头是汗,双眼紧闭,猜他必是魇着了。只是,浮休想不出,什么样的梦魇能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他无暇多想,握住解药的双手,大声唤醒解药。
  解药睁开眼睛,双目涣散,没有焦点,口中哭叫:“妈!妈!不要啊…”
  浮休心急无法,只好用力给了解药一记耳光。
  解药果然醒转,却懵然不知当前形势。只觉面颊火烫疼痛。含着泪指控:“浮休你干吗打我?”
  灯下看男子,月下观美人。灯光下的解药面如冠玉。惜乎脸上一个红手印。
  浮休放开他手,淡淡道:“你做了噩梦。”
  解药沉默,“是么,又做噩梦啊”
  浮休倒不意外,自己不也有个噩梦,忠犬似的陪在身边,任什么镇静药也不好使,给多少钱也不愿走。
  他拿了纸巾给解药擦了擦头上的汗,“继续睡吧,别多想了。”
  在夜里,人的防线总是比较脆弱。
  解药听话的点点头,感激的笑了笑,柔顺依赖。他这一笑,颇为孩子气,眼里还有残余的泪光,越发显得目如点漆,眼如秋水。
  浮休心中一荡,不再看他,低着头走出房间。想起忘了关灯,又折回来关。
  这一折腾,浮休好久才再度睡着。仿佛刚闭上眼,再次听到解药惨叫。浮休又飞快跑过去。这次不舍得再打他脸,只用力摇醒他。
  二次安顿好他,浮休愤怒地想,这觉是睡不成的了。刚刚起身要走,只觉得睡衣后襟给拉住,回头一看,解药正可怜巴巴盯着自己。满腔怒火顿时都散了。
  浮休叹口气。他觉得,自遇见解药,自己叹的气加在一起够吹动风力发电机组发个几千瓦的电的。
  “你睡吧,我在这里等你睡了再走。”
  解药低声说:“你走了我还不是一样做噩梦”
  浮休没奈何,“那你要怎样?”
  解药很努力真诚地往旁边挪,空出一块地方,“浮休…”
  浮休这辈子有记忆以来,除开猫儿,就没跟别人一起睡觉过,不由得大是踌躇。
  解药满脸俱是哀怜之色,软语相求,“浮休,拜托你”
  浮休见他眼角还挂着一大滴泪,忍不住心软了,去关了房灯,回来躺在床上,解药很慷慨地分了一半被子给他。
  这次果然好多。解药再做没做噩梦浮休不知,反正看他是睡得一声不响,人事不知。浮休自己则和衣拥被不成眠,一枕万回千转,到天快破晓才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到红日当头。日长睡起无情思。实在也是夜里没睡好的缘故。
  醒来时,解药窝在自己怀里睡的正香。浮休早就发现这家伙分外怕冷。解药缩着身子。头不在枕头上,紧靠在浮休胳膊底下。一手挂在浮休脖子上。一脚压在浮休身上。
  初升的阳光明媚,泻在解药脸上,白里透出红来。脸上隐隐还有斑斑泪痕。长长的睫毛,微微的鼻息。浮休忍不住伸手拨拨他头发。觉得解药靠着自己的地方热热的。正在身子左侧心脏的部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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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浮休想起小时看的词: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不敢再想下去,决定起来。
  浮休起身时,费了老大劲把他从自己身上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