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作者:不言败      更新:2022-11-18 17:09      字数:4945
  的清香。她穿得很朴素,也许可以说很寒伧,上下身都是黑色的衣服,像大多数夜间的风流
  女工一样。有身份的妇女只有在早晨才穿黑服;傍晚时分,她们就按照法国式样穿戴。走到
  我的身边以后,我的这位浴女就让披在头上的头巾滑下来,落在肩上。在“星星所撒下的微
  光中”①,我看出她娇小、年轻、身材苗条,还有一对很大的眼睛。我马上把雪茄扔掉。她
  明白这完全是法国式礼貌,便连忙对我说,她很喜欢闻雪茄的味道,有时遇到温醇的香烟
  ②,她甚至也抽几口。幸喜我的烟盒里还有几支这样的香烟,我便赶紧献给她。她居然俯身
  取了一支,在一个孩子递过来的线香上点了火,我给了那个孩子一个苏。我们一边抽烟,一
  边谈话,这位漂亮的浴女同我谈了很久,码头上几乎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了。我认为请她到一
  所“内维里亚”③去饮冰不能算是冒昧。她经过一番谦让以后就接受了;可是她先要知道现
  在是几点钟。我按响了报时表,响声似乎使她非常惊奇。
  “外国人先生,你们有多么新奇的发明啊!您是哪一国人,先生?一定是英国人吧④?”
  ①这是法国17世纪悲剧作家高乃依(1606—1684)的悲剧《熙德》中的诗句(第四
  幕第三场第一二七三行)。
  ②原文是西班牙文。
  ③这是附设有冰窖的咖啡馆,实际上存放的是雪。在西班牙,没有一个村子不开设“内
  维里亚”的。——原注。
  ④在西班牙,凡是不带着棉布或丝织品的样品的,都被当作英国人。我在哈尔基斯(希
  腊地名——译者)曾经荣幸地被人称为“法兰西的英国绅士”。——原注。
  “在下是法国人。您呢,小姐,或者太太,您大概是科尔多瓦人吧?”
  “不是。”
  “至少您是安达卢西亚人。从您柔和的口音我就能听出。”
  “如果您听得出人们的口音,您一定能够猜出我是什么人。”
  “我相信您是来自耶稣的国度,离天国只有两步远。”
  (这个比喻指的是安达卢西亚,我是从我的朋友弗朗西斯科·塞维利亚,著名的斗牛士
  ①那里听来的)。
  “呸!天国……这儿的人说天国是没有我们的份的。”
  “那么,您也许是摩尔人,或者……”我停住了嘴,不敢说她是犹太人。
  “算了吧!您明知道我是波希米亚人;您要我同您算算巴奇②吗?您听人家说起过小卡
  门吧?她就是我。”
  这件事离开现在已经15年了,我那时候是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坐在我旁边的哪怕
  是一个巫婆我也不会被吓走。
  “好啊!”我心想,“上个星期,我同一个江湖大盗共进晚餐,今天又同一个魔鬼的门
  徒一起饮冰。在旅行的时候,是应该什么都看一看的。”我想结识她还有另外一种打算。我
  现在只能羞愧地承认,离开大学以后,我曾经花过一点时间去研究神秘学,我甚至有几次尝
  试去降服阴间的鬼魂。现在固然我早已戒掉了这种爱好,可是我仍然对迷信还有相当大的兴
  趣,我当然乐意去了解一下波希米亚人的妖术到底发展到了怎样的程度。
  我们一边谈,一边走进了“内维里亚”,拣一张小桌子坐下,桌子上摆着一个玻璃球,
  里面点着一支蜡烛。现在我有充分的余暇来细细观察我的吉达那③了。有几位先生看见我带
  着这样一位女伴作陪,一边饮冰一边露出惊愕的神气。
  ①弗朗西斯科·塞维利亚是西班牙的斗牛士,梅里美第一次去西班牙旅行时同他结
  识(1829—1830)。梅里美在他的《西班牙通信》的第一封信里曾经谈到他。
  ②指算命。——原注。
  ③原文是西班牙文,西班牙人称波希米亚姑娘为吉达那。
  我十分怀疑卡门小姐是不是一个纯血种,至少她比我见到过的她的同族女人要漂亮得
  多。照西班牙人说,一个女人要称得上漂亮,必须符合30个条件,或者换句话说,必须用
  10个形容词,每个形容词都能适用到她身体的3个部分。比方说,她必须有3黑:眼睛
  黑,眼睑黑,眉毛黑;3纤巧:手指,嘴唇,头发,等等。至于其余的条件,请参阅布朗托
  姆①的著作。我的波希米亚姑娘不能说这样十全十美。她的皮肤虽然很光滑,但是非常接近
  铜色。她的眼睛虽然有点斜视,但是很大很美;她的嘴唇虽然有点厚,但是线条很好,露出
  雪白的牙齿,比去掉皮的杏仁更白。她的头发虽然有点粗,可是颜色漆黑,带有蓝色的反
  光,像乌鸦的翅膀一样,又长又亮。为了避免用冗长的描写使读者厌烦,我还是概括点说
  吧:她的每一缺点总有一个优点作为陪衬,而这个优点在对照之下,变得格外显著。她的美
  是一种奇特的、野性的美;她的脸使你初见时惊奇,可是永远不会忘记。尤其是她的眼睛,
  有一种肉感而凶悍的表情,以后我再也没有在别的人眼中看见过。“波希米亚人的眼睛就是
  狼眼睛。”这句西班牙成语是经过仔细观察后的结论。如果你没有时间去动物园观察一只狼
  的眼睛,等你的猫要捕捉麻雀时,观察一下猫的眼睛吧。
  ①布朗托姆(1540—1614),法国作家兼政治家,著有《著名女子的生活》、《风
  流女子的生活》等。
  在咖啡馆里叫人算命会显得十分可笑。因此我请求那位漂亮的巫婆准许我送她回家;她
  毫无难色地答应了,可是她还想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她请我把表拿出来再按一下。
  “这表真是金的吗?”她非常仔细地看了一会表问。
  我们动身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大部分商店都已关门,街道上差不多阒无一人。我们
  走过瓜达尔基维尔大桥,到达郊区①尽头的时候,在一所看来丝毫不像宫殿的房子前面停
  下。一个小孩给我们开了门。波希米亚女人用一种我不懂的语言对他说了几句话,后来我才
  知道这是一种波希米亚方言,叫做罗马尼或希欠·加里。小孩马上就走开了,留下我们在一
  间相当宽敞的房间里。这房间里的家具只有一张小桌子,两张凳子和一个箱子。我不该忘
  记:还有一瓮清水,一堆橙子和一把葱头。
  ①这郊区住的大多数是吉卜赛人或者贫民。
  等到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波希米亚女人从箱子里拿出一副似乎用过多次的纸牌,一块
  磁石,一只干枯了的蜥蜴,以及其它为算命所必需的工具。然后她叫我用一个钱币在我的左
  手上划了一个十字,神秘的仪式就开始了。关于她的预言,我用不着向读者复述;至于她运
  用的手法,很明显她比一般女巫高明。
  可惜不久我们便被人打扰了。大门蓦地被人猛力打开,一个男人披着一件褐色斗篷,只
  露出一对眼睛走了进来,用相当不礼貌的态度对那个波希米亚女人说话。我听不懂他说的是
  什么,可是从语调听来,说明他是在发脾气。吉达那看见了他既不表示惊讶,也不表示愤
  怒,只奔过去迎接他,用她在我的面前用过的那种神秘的语言,滔滔不绝地向他说了一通。
  我只听懂一个词儿:“佩伊洛”,因为这个词儿重复了好多遍。我知道波希米亚人用这个词
  儿来称呼不是他们种族的陌生人。假定他们是在谈我,我准备作一番比较麻烦的解释;我已
  经抓住一张凳子的凳脚,偷偷地仔细捉摸,看什么时候把凳子扔到闯进来的陌生人的头上较
  为合适。陌生人粗暴地推开波希米亚女人,向我走过来,然后忽然后退了一步:
  “啊!先生,”他说,“原来是您!”
  于是我也望他一眼,认出了原来他就是我的朋友唐何塞。
  这时候,我有点后悔当初没有让他被抓去吊死。
  “咦!是您,老朋友!”我喊道,勉强地笑着,尽量掩饰我的不满,“您打断了这位小
  姐,她正要告诉我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哩。”
  “又是老一套!早晚得叫她改改,”他咬紧牙齿说,同时用凶暴的眼光瞪她。
  然而波希米亚女人继续用方言同他说话。她越说越生气,眼睛里充满了血,变得十分可
  怕。她脸上的肌肉抽紧,拼命跺脚,看样子她是在逼他做一件他犹豫不决的事。这件事是什
  么,我已经很明白,但见她拿小手在脖子里再三地拉来拉去,我不由得认为她是想割掉一个
  人的脑袋,而且很可能就是我的脑袋。
  对她的喋喋不休,唐何塞只是干脆地用两三个字来回答。于是波希米亚女人向他极端鄙
  夷地望了一眼,走到房间的一个角落里盘膝坐下,挑了一只橙子,剥了皮,吃起来。
  唐何塞抓住我的胳膊,打开门,把我带到街上。我们默默无言地走了两百步左右,然后
  他伸手一指:
  “一直走,”他说,“您就可以看到那座桥。”
  跟着他就转过身去,很快地走开了。我回到客店,有点困惑,心中颇感不快。最糟的
  是,当我脱衣服的时候,我发觉我的表已经不翼而飞。
  种种考虑阻止我第二天去报警或者申请市长先生为我到处搜寻。我结束了多明尼各会图
  书馆的手稿研究工作,动身到塞维利亚去。在安达卢西亚东游西荡了几个月以后,我想回马
  德里,中途得经过科尔多瓦。我不想在那里久住,因为我对这座美丽的城市和瓜达尔基维尔
  河的浴女们不知不觉地有了反感。不过那里我有些朋友要拜访,有些事情要办,不得不在这
  座伊斯兰教亲王们的古都①逗留三四天。
  ①科尔多瓦于8世纪时被摩尔人征服,曾经连续4个世纪成为伊斯兰王国在西班牙
  的首都。
  我回到多明尼各会修道院的时候,一位对于我的研究门达遗址的工作素来感到很有兴趣
  的神父,张开两臂来欢迎我,同时叫嚷起来:
  “感谢天主!欢迎您,亲爱的朋友。我们全都以为您已经死了呢;现在同您说话的我,
  为了拯救您的灵魂,念过多少次《天主经》同《圣母经》,可是我毫不后悔。您居然没有被
  人杀掉,因为我们知道您被人抢劫了。”
  “你们怎么知道的?”我有点惊奇地问他。
  “当然哩,您知道得很清楚,就是您的那只漂亮的报时表,从前您在图书馆工作时,每
  次我们告诉您去听唱诗班的时候到了,您就把它按响报时。现在,它已经找到了,您去领回
  来吧。”
  “您的意思是说,”我有点尴尬地打断他的话头,“我把表搞丢了……”
  “那个坏蛋已经关起来了。大家都知道,那种人哪怕是为了个小铜板也不惜会开枪打死
  一个基督徒的,所以我们怕得要死,生怕他把您杀了。我同您一起到市长那儿去,把您那块
  漂亮的表领回来。这样,您回去就不能说西班牙的司法机关不尽职哩!”
  “我老实对您说,”我对他说,“我宁愿丢了我的表,也不愿在司法机关面前作证,叫
  一个可怜的穷鬼吊死,尤其是因为……因为……”
  “啊!请您放心吧,因为已经有不少人去证明他的罪恶,即使多了您的证明,他也不会
  被吊死两次的。我说吊死,我弄错了。您的强盗是一个贵族,定在后天受绞刑,决不赦免。
  您瞧,多偷一件东西或少偷一件东西,对他的命运毫无影响。如果他只偷东西倒还得感谢上
  帝!可惜他已经犯过好几件杀人案,一件比一件更凶暴。”
  “他叫什么名字?”
  “这地方的人管他叫何塞·纳瓦罗;可是他另外有一个巴斯克名字,这是您同我都读不
  出来的。我说,他是一个值得一看的人,您既然喜欢熟悉一个地方的特点,您就不应该错过
  这个可以知道西班牙的坏蛋怎样离开人世的机会。他关在小圣堂里,马丁内斯神父可以带您
  到那里去。”
  我的多明尼各会神父一再劝我去看一看那种“美丽的小绞刑”①的准备工作,使我无法
  拒绝。我要带着一盒雪茄去探望囚犯,希望他原谅我这个不速之客。
  ①这句话有读音错误和拼写错误,出自莫里哀的喜剧《德·普尔索尼先生》第三幕
  第三场,是一个瑞士卫兵说的一句洋径浜法语。
  在唐何塞吃饭的时候人家带我到了他那里。他相当冷淡地对我点了点头,很有礼貌地多
  谢我给他带来的礼物。他数了数我放在他手里的那盒雪茄一共有几支,挑了几支出来,把剩
  下的还给我,说他不需要更多的了。
  我问他,如果花点钱,或者靠我朋友的势力,我能不能为他获得减刑。起初他只耸了耸
  肩膀,苦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改变了主意,求我为他献一台弥撒以拯救他的灵魂。
  “您愿不愿意,”他怯生生地加上一句,“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