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作者:博搏      更新:2022-09-26 14:28      字数:4691
  待打扮妥帖,镜子里似已成了另一个人。脱了稚气,平添一份女子的妩媚出来。身后锡白亦是一身黑色西装,站的英挺。月银望着镜子不禁想到,若此刻之景框在镜头里,倒是绝佳的一副相片。
  两人只在镜子里彼此打量,月银又是不安起来,说道,“这样好了吗?我们下楼去吧。”锡白也瞧出她不好意思来,说道,“好漂亮。待会儿楼下女客们见了,一定自惭形秽起来。男客们却后悔没有早点认识你,被我抢了先机了。”月银道,“你这人,脸皮也真厚。自己的东西,什么都是好的。”谭锡白听了这话,又是笑起来。月银并未只觉失言,只是催着要下楼去。
  说着两人下楼,原先空荡荡的客厅已经宾客云集,月银自是先过去跟陈寿松招呼了。兰帮那三位堂主也随在左右,向她问好。又见程洁若和程家夫妇也在,也少不得说几句话。程洁若拉着她道,“你今日是脱胎换骨了呢。”月银道,“正不好意思呢,你也笑我了。”洁若道,“这衣裳也没什么,谭先生替你挑的合适。我说的是,今日气色不同了。”月银道,“气色?”程洁若笑道,“古人说是‘女为悦己者容’,其实不是姑娘家为男子打扮得好看,而是见了喜欢的人,自然而然就容光焕发起来。”月银一怔,说道,“你怎么也这样说?这事是假不是真,你又不是不知道。”洁若笑道,“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你才知道。”
  与这几个熟人见过,另有许多陌生的男男女女在眼前亦是如流水般来往,纷纷上前跟锡白月银道喜,也有记者举了相机在跟前拍照,各人口中皆是称颂两人是天作之合。
  午饭摆在谭家的后院子里,月银担着半个女主人的身份,随锡白四处敬酒,不免也多喝了几杯。
  待得酒足饭饱,月银悄悄说,“我能走了么?这就算完了么?”谭锡白道,“急什么,压轴的还没上场呢。”月银不明就里,这时听了一个年轻人说,“谭先生,我们可等着瞧您给蒋小姐的生日礼物呢。”月银瞧着锡白,他点点头,说道,“礼物太大,这里可盛不下。乐意瞧得,咱们这就出去。”有些上了年纪有些身份的人自是告辞,余下喜欢热闹的年轻人纷纷说要去看,谭锡白便携了月银并众人一起出门。
  月银眼见车子一路开到了码头,倒是一艘新船停在岸边。船身上大书的“白银号”三个字,取得正是他二人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众人见了这样大手笔的礼物,都纷纷叫好,不少未婚姑娘心中自是艳羡,也有的想自己比起这蒋小姐来也不差,为什么谭先生就没有瞧上自己;也有的想若然将来自己也能找到一个出手如此大方的丈夫就好了。
  这时听得有一人说,“这就是谭先生送给蒋小姐的船了?好阔绰啊。”谭锡白道,“错了。我送蒋小姐的不是这船。”众人听了这话,不禁议论起来,蒋月银亦弄不明白锡白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这时候听谭锡白道,“送了船给她,月银也是无用,我送的,倒是一趟旅程。”说着唤一声四眼,片刻后一个戴着玳瑁眼镜的矮小仆从,后头跟着两个仆人,提了两只箱子,等在一旁。谭锡白说,“我们月银早说想去京津一带游玩,我总忙,也没有抽出时间陪她。便趁着今日,腾出一个月时间,专门给她去一趟,”又对月银笑道,“你开不开心?”月银这一惊自是不小,一时不知如何反应,低声道,“要我跟你去天津?”谭锡白亦是低声,说道,“不是真的要去,你点头先随我上船。”
  月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许多人盯着,总不好当众拆台,便笑道,“你说说,自跟你提这个,已过了多少日子了,还以为你不肯陪我去呢。”锡白说,“是你亲自发的话,怎么能不去。”众人听了这话,都笑起来,心想到底是未来的谭太太,谭锡白不理则罢,一旦花起心思来,到底是不一样了。
  当下谭锡白和蒋月银带了仆人提着东西上船。甲板上,月银忖度众人是听不见了,问道,“这么多人盯着,你开船不开?”锡白说,“盯着呢,自然得开船。”说着和众人挥手,并命水手起锚。月银此刻方有些慌了,说道,“怎么,真的去?”谭锡白用手指点点嘴唇,指指下面,月银只得又堆了笑,向下面一并挥手,直到彼此身影化作一个圆点。
  月银道,“这是哪一出,提前也不和我商量?”谭锡白说,“你如提前知道了,倒像是假的了。前边龙门码头,我放你下去。”月银说,“放我下去?你呢?”谭锡白道,“我还要往北走。”蒋月银道,“你是真的要去天津?”谭锡白道,“是真的。”月银不解,问道,“如此,你便大大方方去好了,怎么偏赶在今天,又拉上我?”锡白笑了笑,说道,“也不瞒你,就是大方的走走不成,这才拉上你的。”
  不多久,船已航行到上海北郊的龙门码头,谭锡白吩咐舵手靠岸,月银只见那几个舵手神情紧张,不住的左右观察,似乎在警惕什么,船靠岸的速度也是极慢。月银再看谭锡白,亦收敛了刚刚的满脸笑意,同是不住观望岸边。
  月银心里忽而明白了什么,说道,“你今日绕了这么多弯子,去天津才是真的?”谭锡白道,“怎么,失望了?”月银心里一酸,说道,“你这么费力,可不是在做什么坏事吧?”谭锡白笑道,“我不是坏人么,做坏事又怎么了?”月银说,“就算你真做坏事,做既做了,我也成了帮凶了。”
  说话间,船已渐渐靠岸,一个舵手突然说,“谭先生,有人。”谭锡白道,“别慌,慢慢靠过去。”那舵手依言慢慢把船停了。
  谭锡白伸出一只手搭在月银肩上,向前走了几步甲板,月银此刻方才看清岸上齐刷刷站着的是一排日本兵。
  此刻只听谭锡白对为首的那人笑道,“原来是伊藤大佐,今日的家宴您没来,可遗憾了。”伊藤说,“也没法子,公务在身。”瞧着月银说,“这一位就是您未婚妻啦?”谭锡白道,“正是,伊藤大佐见笑了。”伊藤瞄着月银,说道,“未来的谭太太很可爱啊,您真是好福气。哎——您二位这是要去哪儿啊?”月银心里一紧,只听谭锡白从从容容答道,“去天津。这丫头,一直嚷着想去天津和北平看看,拗不过啊。”月银听了,撒娇道,“怎么,就你的生意要紧,我就不要紧啦?”谭锡白对伊藤苦笑了笑,说道,“你怎么不要紧,这不是来了嘛。倒是你,又忘了这个,又忘了那个的。咱们去了天津,什么买不到?”月银会意,说,“我怎么知道天津的东西好不好用?比不比得了上海的?再说人家都等了你好几个月,你等我这一会儿就不高兴了。”说着就嘟了嘴。锡白哄道,“好了好了,你要去,你便去。我和伊藤先生说一会儿话,等着你。”月银听了,便招呼了四眼下船买东西,伊藤见状,当即叫车,吩咐两个士兵陪着一并去,月银心知他是怕自己走脱,心道如今锡白在你手里扣着,我难不成不要他命了,嘴上道谢,便带着四眼和两个日本兵,去买了些女人用的胭脂水粉,并挑了些男人用的内衣袜子。虽是心里急得要命,但为免两个日本人生疑,又偏是慢挑慢选。
  待得回到岸边,谭锡白业已经下船,正和伊藤说话。月银对伊藤甜甜一笑,挽着锡白胳膊说,“买好了。咱们走吧。”那日本兵伏在伊藤耳边低声说了什么,见伊藤点点头,谭锡白改了日语说道,“伊藤大佐,多谢你陪我打发着光景儿了,女人呀,真是没辙。”又改了汉语说,“那咱们就此别过啦,等我们回来,一定请您喝酒。”伊藤笑道,“希望早日喝到锡白君的喜酒才是。”
  上了船,谭锡白命老马启航,依旧慢慢离岸。待得离岸边远了,老马头上已全是汗,说,“谭先生,刚刚幸好小姐反应快,吓死我了。”四眼道,“先生,前头到江苏地界儿,也有码头,咱们在那里放小姐下去吗?”老马道,“伊藤只怕已经起了疑心,小姐就是能下船,回到上海给他见了,只怕也是有麻烦。”谭锡白忖度说,“看样子是上次赵碧茹来,他们就已经盯上我了,专程在这是守着。”月银猛然听了,问道,“你认识赵碧茹?”谭锡白说,“怎么,你也认识?”月银说,“她是兴安岭上的匪子,也和日本人作对。你……你不是要去天津,你是要去东北,去找赵碧茹的?”谭锡白见她说的明白,只敷衍道,“她和谁作对我不知。不过眼下,她是我的买家。”听了这话,月银方明白了,原来是因为日本人盯着不好脱身,才拿她做了借口,说道,“你这船上,藏得是药品还是军火?”谭锡白听她一语中的,倒是意外,便也不瞒了,说道,“你倒聪明。是军火来着。”月银急道,“你这是拿命在做买卖!”谭锡白道,“那又如何?”月银也不知道如何,但过去说什么兰帮,不过停在口头上,此一刻,方才是切实感受到了各中的危险。
  只听锡白说,“只是委屈你了。眼下你也不能够回家。”月银刚刚听老马几个说话,也知道事态,说,“这一来回要多久?”锡白说,“半个多月。”月银道,“我今儿偷跑出来的,也没说去哪儿,我妈见我这些日子不回去,岂不是要急死了?”锡白听了,奇道,“你是偷跑出来的?”月银恼道,“不然呢,今儿原是我和林埔元的订婚宴,为了你这个恩人,平白的出走了,扔了一桌子的人在家呢。”锡白听她此言,倒是出乎意料,不觉感念,说道“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了。但今日的宴会一过,明天这消息必定传开了,想来你妈妈也知道了。”月银揶揄说,“知道了,只怕更着急。”锡白道,“可惜你上了贼船,也下不去了。”月银说,“你刚刚用日本话,和那伊藤说什么了?”锡白笑道,“也不过是客套话。”月银道,“定是嘲弄我的话了。不然怎么单是不让我听?”锡白道,“好好,是我错了,你这丫头,怎么也不会装回糊涂。”
  却说这天夜里,芝芳眼见天黑月银还没有回来,已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她也未留下去处,众人是连寻也无处可寻。眼见已经是夜里快十点,埔元想起来这阵子月银和程洁若的交往却多,心下只想着试一试,便问了程家。程洁若接过电话,听是林埔元打听月银下落,说道,“月银没事儿,你就告诉她家里人,说她在我这儿。别的事,我明天和你说。”埔元听得话中有话,眼下是安抚月银父母要紧,说句“没事就好”,也不再问,挂了电话。
  第二天见了,程洁若说,“月银什么也没有告诉你了?”林埔元摇头,说不知道她指什么。程洁若心想,这话倒也难怪月银说不出口,可事到如今,她消失十几天,终归要有一个说法,当下便如实将和谭锡白的种种原委说了。埔元听一句,心里便愁一分,程洁若知他心中必定不是滋味,虽昨日眼见两人,是天造地设一般,当着埔元之面,却不好说,只道,“谭先生对月银也是有恩,月银不好拒绝,可也怕伤你呢。”埔元急道,“那去天津算是什么?”程洁若劝说,“这个我也是奇怪。不过谭先生做事,总有因由的,许是有些话,不好对外人说罢。”埔元道,“是不相关的人,谭先生都这样帮吗?”程洁若明白他意思,说道,“我不敢说谭先生对月银没有什么意思,但这件事总要月银首肯才行。她如今做的,仍不过是报恩,旁的什么,你要等月银回来了,亲自问她呀。”埔元也只无法,也不愿多为难程洁若,说道,“谢谢你告知了。先前的事,也多谢你父亲。我会找个理由,先把家人搪塞过去。”洁若说,“不妨的,就说月银跟我去乡下了,回头我也好帮你把谎话圆过去。”埔元再道个谢,心里却是失魂落魄。
  而他此刻由程洁若口中知道的事,几天后,也被当作一个风举传开了。埔元待要隐瞒,也瞒不下去。芝芳济民两人知道,几乎急得晕过去。别的不说,单只凭兰帮两个字,芝芳便笃信这不是个好人,况且又这样不声不响就带着月银到了外地,而无交待。芝芳只怕女儿一路上受了这人骗,又受欺负。至于美云,私下已经骂声不绝,对埔元说道,“一个女孩子就这么跟人家跑出去,好些日夜,脸面也不要了么?这样的姑娘,幸好你没娶进来。”埔元一面安抚家人,一面也是时刻探听这件事始末,望着月银未及上身的新衣裳,念道,“月银,你果真就是这么走了么?”
  ☆、旅顺
  此刻蒋月银与谭锡白在海上,已走了几天。每日面对茫茫大海,也没有旁的事可做,大把时间就在甲板上说话吹风晒太阳,看海天一色,白云悠悠,倒是从未有过的惬意。月银对老马说,“你们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