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节
作者:红色风帆      更新:2021-02-16 20:51      字数:4731
  蒹葭听得云岩叫她,素手攀上他的发际,喃喃失声:“爹爹,是女儿……是女儿……”明明此时此刻如此痛断人肠,那男子却非要挤出一缕明媚,胸口波澜起伏,急促的语句让蒹葭忐忑不安。
  “真的……是你,……没事,太……好了。”口中呼出淡淡的热气仿佛预示着生命的消亡,他渐渐平复的胸口,因为肚腹上触目惊心的伤口而不能多拨动一下。哽咽着,却始终无法发声,蒹葭痛苦难当,只能附在堆积的杂草上无眠无休地泣不成声……陆羽心中愤懑难当,只对着满不在乎的端仪王后甩出一句忿然:“何必这样折磨他?!”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端仪王后摩挲着无名指上镶金嵌珠的指甲扣,盈盈答道,甚至不屑于去看陆羽咬牙切齿的脸。
  “若不是中了你们的奸计,他怎会落的如此下场!”直视着端仪王后的轻挑的眼眉,横眉怒目而去,不免在那份灼热的怨恨中有一份心寒。他曾经以为……端仪王后是那么好,对燕王、对拓拔恭、甚至对不是亲生之女的拓拔玥……可惜,他看错了。
  贪念能够使人改头换面,演一出绝真的好戏。
  可端仪王后并没有在意他的话语,只一面拍抖着红纱上的烟尘,鄙夷的神情由内而外,嗤之以鼻道:“哼,南国实力不敌燕国,有何‘奸计’一说?”
  她高昂着头颅,眼神不屑一顾,只让人觉得做作、恶心,然而就当陆羽刚要极力辩驳之时,草堆上气若游丝的人却淡然地摇头,拼命挤出苦笑的表情:“神医,罢……了,是……我轻信了……人心。”他极力地摒持着,仿佛最后一口气跃到了嗓尖,瞬间消匿了大半。“蒹葭……”
  “爹爹……”蒹葭往云岩身边靠去,将他千疮百孔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刺眼的血红便也印刻在她的脸上。她恨!她有无穷的怨恨!她恨身后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恨到几乎想将她千刀万剐!可是她却动不得她一分一毫……她只能或深或浅地攥握着云岩的手,坚强地阻止着眼泪如洪水般的决堤。
  “你娘……一定、孤单。爹爹、见、最后一面……已经,满足了。答应爹爹……活下……活、下……。”字不成句,曲不成调,唯有那茕茕孑立的凄凉随春风侵入愁肠,相思泪不语,安绿江南水。
  “蒹葭……一定活下去,爹爹放心。”她心中大恸,却只能答应云岩的请求以慰藉他孤寂的灵魂。“爹爹……”她拥他入怀,却发现陡然的不对劲,那股冰冷的气息萦绕环身,令她腹中一阵绞痛,她的手剧烈地抖动……而怀中春风和蔼的男子却仿佛一滩平静的湖水,沉睡在绵绵不尽的苍林中。“爹爹!”她不断轻拍着他血肉模糊的脸颊,但怀中的人再也没有蹙合皱眉,没有波澜起伏,温度在消失……牢外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一点一滴如刀刺在她胸口,蒹葭默不作声,眼神空洞涣散。
  “爹爹……”停不下来口中的话语,停不下来奔腾失控的情绪。她将云岩搂得更紧、更紧……却让她更深、更深的认识到:云岩已经不在了。
  当心中天崩地裂,海枯石烂时,柳絮还在雨中旋转升华,柳叶还依偎在柳枝的怀中嗤笑着春风的多情,桃花却不笑春风独独笑着匆匆步过的人面,就连那点点清新的梨花犹自摆弄胭脂,梳妆修容。看不见,听不见,红尘间最后的紫荆花凋敝枯败了。
  “蒹葭,不要!”咦?怎么会有雁归师父的声音?
  她回过神来,直面着陆羽笑靥如花,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墨桥石已被含在口中。
  ——结局(4)·完——
  【结局】【不辞冰雪为卿热(5)】
  城外的篁竹不谙雨恨云愁,一道怒重的天雷紧随着恍神瞬间刺眼的电闪飞流直下三千尺,那些心高气傲、自视清高的翠竹便于一念之间化为尘末。樯橹灰飞烟灭间,生命的消逝却是此般轻而易举。
  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双手也无可颤抖恐惧——何来颤抖?何来恐惧?经历过命悬一线、千钧一发,便知生生死死有如天际浮荡的归云,纵使朝夕飘游,也定有所归之处。好似黑漆漆的甬道,看来是一望无尽的,却终会有尽头……可不是,最重要的人就在这里魂飞魄散。
  霓裳羽衣,螓首蛾眉,一笑倾城——明明鹅黄色明亮的少女,此时此刻神情却是孤寂难耐,仿佛一口荒废已久的苍老枯井,默默地半梦半醒在世上祈求度日如年。
  又一道天雷怒目击打在秦城大地,黑暗之中刹那的白光映衬所有人的脸均是如此惊诧、急促——红纱拖裙的高贵华丽的女子颤抖着捂着胸口,一面嘴中惊慌失措地喊着“拦下她!”,一面懊恼的神色由面而生,不小心趔趄正中怀心地摔在一个面容丑恶的男子怀中。
  “救我……救我,椋!”口中喃喃不休,端仪王后挣起玉手摇摇晃晃指着被两个黑衣人围住的少女,泪痕挂面——隐忍了五年却难道还是这样的结局吗?不、不可以!她一定要得到墨桥石,说什么也要得到墨桥石!端仪王后倔强地挺起苗条的躯干,扶怀她的人微微一怔,随后严肃的神情中忽的飘出一抹会心的笑。
  “遵命。”椋迅速将端仪王后交到苗人男子的手上,一个飞身已到蒹葭身前。
  “吐出来。”淡淡的三个字,却如压城欲摧的黑云咄咄地逼人喘不过气来。
  可是那放空一切的少女并没有理睬他。掠动的风吟、古老的城墙、满树的桃李、遐想的诗经、恩爱的夫妻、牵肠挂肚的家乡以及牵肠挂肚的人儿……倚栏万绪不能愁,这里没有倚傍的玉栏倒有高立的天窗,这里有着万千的思绪却无一处可纵情泪愁。
  两行清泪也诉不尽的——唯有国破家亡、生死苍茫。
  令在场所有人都揪心万分的墨桥石安稳地沉睡在她娇小的樱桃中,蒹葭能清楚的感觉到这颗举足轻重的珠子正在一分一分消融、融入她苦涩的唾液中——屏住气息没有下咽,她只是用着空洞柔情的眼神凝望着口形忽大忽小、比着“不要”的仙人师父……对不起,无暇顾及师父的感受,还请师父不要怪罪徒儿。
  眼若汪水明镜溜遍四角,然后垂下温热的液体……四目相对,无可言说。
  闭上繁华乱尘,雁归师父的背影渐渐远去,还有娘与爹爹……
  她忽然想起韦庄《菩萨蛮》起声声凄切的诗句:
  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一时间,她也不知该作何解读,只觉得“还乡”、“断肠”四字犹如尖钻的刺锥,刀锋噬血般汲取着心头静止的鲜红。撇去杂念,她攥紧了无声无息的云岩血迹残破的衣角,鼓动着咽喉,欲将融化的清液满口吞下。
  ——然而步履不平,气息不稳,一个前屈,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口中本含的稳当的墨桥石便骨碌骨碌地滚落在地,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方才想要顺喉而下的剧毒,如今完完整整地全数吐在牢狱昏暗的地上。
  蒹葭心有不甘,还想去捡滚落在地上晶莹的珠子时,端仪王后一个激灵,大惊失色地挥一挥手:“椋!墨桥石!”那被唤作“椋”的杀手正是假扮莫如讳、害得蒹葭家破人亡的男人,他是端仪王后信任的心腹——但其实也是一个被下了咒的傀儡。
  咒语,不过是个情字;为了深爱的人,他可以做任何事。
  想也不想,便冲去与蒹葭争夺一分一秒……那种恨不得想要将眼前的人千刀万剐的神情,叫陆羽看着实则害怕的紧。忽然,椋仿佛感受到什么不适,脸涨的通红,虽然没有停下朝墨桥石匍匐的手掌,但气息如波涛翻滚,仿佛在用内力强行冲破阻碍。
  触目惊心的一幕!陆羽神色惊愕,苍白的面容上闪现出恐惧的一瞬——他看清了!椋的脖颈上不偏不倚地耸立着短小的银针!而从椋的反应看来,似乎是中毒了。
  与此同时,陆羽和蒹葭身侧的黑衣人全部应声倒地……抽搐的神情、嘴角汩汩地流淌着白沫,五色无主却是死也不肯瞑目,只是发紫的促动的嘴唇绝望着盯着端仪王后的身后。一身红艳风情的端仪王后也被眼前的情境蓦然吓丢了魂,只是喃喃着“椋”,瘫坐在地上……椋狠狠咬牙,知道寡不敌众,便使了隔空传音的招数,意在唤得厅中守卫的苗人全数前来解救——他勉强护住心脉,然而毒素侵袭得太快,恐怕没有多少时间。忍着巨大的痛楚,他展开手臂如同一只猎鹰,全身迎挡在红衣女子身前。
  “椋……”端仪王后无助地呓语,恍若一个迷失了方向的孩童,只依偎在他高大的背上彷徨地哭泣。
  其实椋何尝不知道……他所钟爱的女子一心只在那皇帝身上,于他而言,她只是可望而不可及的海市蜃楼……她会下蛊,却没有给他下。
  是因为冰雪聪明的她知道——椋,根本不会背叛她。
  然而即使被利用了,心里却仍然欢愉满足……“情”字谓何物,教人生死相许?
  “没事了。”清汤寡水般绽放的笑容,陆羽不由地吃了一惊——那种笑容,从未在他这样一个冷酷的杀手身上见过。他半刻回神,束缚已解,他赶忙跑去蒹葭的身旁,紧紧地将她搂在怀中——可是黛容失色的少女仿佛丢失了知觉,只一味地去够那墨桥石。
  “瞳,是你。”椋虚弱的声响回荡在耳旁,苗人男子不敌、踉跄地败下阵来。
  瞳一刺穿心,贴着苗人男子汗湿的肩翼,男子的腹上开出一朵妖冶的罂粟。
  ——正当此时,抄手而起,墨桥石倏地不见了……抬头相望,七分冷峻的面容同时混合着三分纯粹的温柔,拓拔恭!
  松竹傲霜的纯白一尘不染,眉宇间透露的傲气凌云直上,蒹葭从未见过拓拔恭这样的神情……他那样静静地凝视着自己,侠骨柔情又有几分说得清楚?她一直将拓拔恭当做是知己一般……却从未冷静地想过于他、她算什么?一心以为他背叛了雁归和自己,因为他将一切都装的无懈可击。可是现在……她的心怦怦直跳,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濯濯明朗的样貌以及变化多端的举止竟然叫她思绪紊乱、参悟不透!
  拓拔恭紧握着墨桥石……那上面还残留着唾液浸湿已然融化的毒素,可是他仿佛毫不在意,甚至心不在焉。他眼神如光芒一般灼烧着蒹葭的秋波翦瞳,那种感觉,宛若要将她的心一同融化去了。蒹葭心里一惊,在拓拔恭深邃的眸子中几乎看不见憔悴不堪的自己……然而心头满满的暖意却是怎么回事?陆羽浑身上下一凉,也感觉不对劲——反复无常的拓拔恭究竟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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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蒹葭。”他开口,时间仿佛静止在这一刻。
  隐隐约约听得甬道之外十几个好手急追而来,拓拔恭知道迫在眉睫,若是再不毁了墨桥石,恐怕母后的阴谋还是会得逞——那么救出瞳、再救蒹葭……这一切都是徒劳。他无心去猜蒹葭惶惑的神色中暗藏的秘密,他只感到自己晕眩、沉眠了许久许久,方才在苏醒。然而他无法说清楚那是种什么感觉……也许自己的体内存在着另一个自己,这些年来,时间过得越久,那种侵占的痛觉便越发明朗……他一直以为是幼年落下的病根,却不是。
  每当他多为蒹葭沦陷一分,心口便会多痛一分,被另一个自己吞噬的感觉便也多一分。
  其实他应该早就明白的——那不是“喜欢”,他早已深深地爱上了云蒹葭。
  一见钟情。
  他忽然很想大笑,或许无所畏惧便是指他现在的这种状态……他清楚地明白自己将要做的这一件非做不可的事情,可是心链绞结、痛入肝脾——不是不怕的,他亦有所恐所惊所虑所恋……所以为了守护这些无价的珍宝,他愿意——以至于付出生命。
  拓拔恭叫住了蒹葭,浮动出超脱凡尘的表情仿佛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留恋。穿着明媚的少女忽然惊慌起来,不知道这个骨子里倔强十分的少年究竟要做什么……然而拓拔恭只坚毅地抛下一句:“看着我。”掷地有声。
  一时间,电闪雷鸣,风云变幻,翻滚的浪潮卷起娇弱的柳叶,牵引着细长的碧绿丝绦呼啸着冲天而去,梨花也好、桃花也罢,皆不能逃过这场浩劫,惨败地跌落枝头,被忽然激愤大作的春风掳掠穿云;援军的脚步越来越近,瞳已守在牢狱门口等待殊死搏斗——他是白府最强大的杀手,以一敌十未必不可能……然而白擎松,瞳没有舍得杀他,只是喂了迷药……要他多睡一会儿。千冰已被收拾,椋似乎再也没有力气战斗,如一个英雄般挡在抽泣惊吓的端仪王后面前,铁剑出鞘,插入地面……拼着最后一口气护女子周全。
  希望,却不能寄托在瞳的以一敌十上面。无论如何,墨桥石留着总是祸害——不希望燕国成为第二个南国,不希望母后成为第二个蒹葭。
  毁,墨桥石——必须毁;而这个毁了它的人,只能是他——拓拔恭!
  各种声音混杂在空气中,纷纷扰扰诉说着尘世的悲寂……窸窸窣窣,却震耳欲聋。风声、雨声、脚步声、厮杀声……就连呼吸声就清晰可闻;在这燎原的声势中,十七岁清瘦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