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作者:童舟      更新:2022-08-03 17:04      字数:4740
  “啊!”看客之中,已有胆小之人叫了出来。那小倌馆老板厌恶地看着男孩子倚着二楼的栏杆缓缓倒下,大声叫道:“来人,把这里收拾干净了,真是晦气!”
  我站在楼下,眼看着一个仆人拿了一卷破草席皱着眉头走上楼梯,心头那种愤怒和窒息再也忍受不住,脚尖一点,已跃上了二楼。毫不理会周围人的惊呼,我一俯身便疾点了男孩数处大穴,护住他的心脉,顺手将他单薄的身子抱在了怀中。
  冷冷地扫视一眼惊讶的人群,我抱着男孩大踏步地就朝大门走去。
  “算了,反正是个死人,死在哪里都一样。”身后,已看出我武功深浅的小倌馆老板识趣地阻止了想要追赶我的人。
  再次把随身的丹药塞进男孩口中,运内功助他化开药力,我静静地看着此刻在我怀中昏睡的男孩。由于中毒颇深,他原本苍白清秀的面容透着青黑之气,轮廓分明的嘴唇也泛着乌紫,呼吸低浅到几乎难以觉察,怪不得信阳城内任何医生都拒绝为他救治。若非我一路上将灵药和神功不断输入他体内,他必定连一个时辰也捱不过。
  抱着他出了信阳城,我毫不犹豫地踏上了去药王谷的道路。虽然明知道药王此人脾气古怪,极难应付,我却已想不出在这男孩子断气之前,还能够找到谁保全他短暂的生命。
  我施展轻功,一刻也不敢停留,心里却暗暗奇怪我怎么会为了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去受这份劳累。然而怀中那个柔软的身体却那么真实,让我不由更小心地保持着上半身的静止,以免让他受到震动后毒气弥散更快。
  饶是我日夜兼程,到达药王谷的时候男孩已经开始抽搐,口中也不断溢出黑血。我心中焦急,想也不想地就踹开了药王那间青竹屋的大门。
  或许是跑得太过脱力,才一进门我便支撑不住,一下子很丢脸地跪在了那个号称药王的干巴老头面前。
  “十二楼的少主如今也会跪着求人了?”药王想必是记起了他作客十二楼时,我一贯的傲慢姿态,有些幸灾乐祸地笑道。
  我懒得动,暗暗地又给怀中奄奄一息的男孩输入一股内力,笑着道:“世伯给我一个干脆就好,救是不救?”
  “小娃娃还想要挟老夫不成?”药王的脸果然沉了下来。
  “我哪里敢?反正这个人是死是活跟我没半点相干。”我用路上想好的话回道,“侄儿只是觉得没有亲眼见识过药王的手段,有点怕世上浪得虚名的人太多而已。因此侄儿带了这个人过来,让世伯治着玩玩。若是世伯连这种人都能救,侄儿可真是心服口服啦。”
  “小娃娃居然想激我!”药王禁不住笑了,“这个人中砒霜之毒已过一日,若是常人早死了百次,虽然有你药力相护,也足见体质异于常人……拿来练练手倒也不错。”
  “是啊,良材美质,是侄儿特意送来孝敬世伯的!”我又拍了一下马屁。
  药王的手已经搭在了男孩子的手腕上,眉间喜色再也掩饰不住,如同玉工发现了一块罕见的璞玉一般。他收了手指,向我道:“我救他可以,不过他这个人就得留在我药王谷了。”
  “没问题,就算是侄儿的礼物好了。”我随口答应,把男孩子放在屋内竹榻上,就要告辞离开。
  然而才一转身,我却敏感地觉得衣袖被人轻扯了一下。转回头,却发现那男孩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口唇轻动,却发不出声,只有一滴泪珠从眼角直滑落到鬓发中去。
  “放心,你有救了。”不知怎么的,一见他的眼泪,我的心便慌了起来,“别哭,过些日子我再来看你。”
  听了这句话,男孩轻轻一笑,放心地合上了眼睛。然而我的心却更乱了几分,出门的时候竟撞在门框上,丢脸之极。
  从此以后,我每年都会找个机会去药王谷。名义上是帮十二楼向药王求买丹药,实际心中一直挂念的却是那个名叫池悠的男孩。
  我看得出,他在药王谷过得并不好。身量虽然长高了不少,身体却仍然单薄得紧,苍白得让人心疼。问他时,他却不说,只是笑着听我说谷外这一年间发生的各种奇闻逸事。每一次看着他一向淡泊的脸上为我露出欣喜的笑容,我就知道,我已经在期盼着下一次的见面。
  若不是不愿意得罪药王,我早就会带他跟我回十二楼了。可惜,即使后来父亲去世,我成为了十二楼的楼主,我还是知道很多事情不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就可以办到的。对池悠这份深深的牵念,只能深埋在我的心中。
  直到六年后的某一天,我接到属下的飞鸽传书,报称药王谷被一个神秘人物洗劫,药王被杀。看着书信,我立时一身冷汗,跳上十二楼最好的马就直奔药王谷而去,竟比我在信阳城分舵的属下还先到达。
  谢天谢地,池悠就躺在竹屋外的紫藤架下,虚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散去。我一把将他抱在怀里,泪水不知怎么的就滴落在他脸上,让他睁开了眼睛。
  “我……一直……在等你……”他喑哑微弱地说着,唇角却带着笑意。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我也笑了,可是泪水还在流,若是让属下见到他们平日严厉的楼主这个样子,定会把他们吓一大跳。
  “我带你回家。”抱起他清瘦的身子,我大步地往外走去,“回到家,我会让你幸福。”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兑现了这份誓言,不过池悠确实在十二楼展现出了越来越舒心的笑容,身体也再不象原先那般苍白荏弱。有时候看着他站在我为他亲手修筑的紫藤架下,我都疑心他那衣袂飘举的身形是从画中而来。而每当他含笑看着我时,我知道我已经得到了自己的幸福。
  可惜,幸福的日子总是容易逝去。几年后,我认识了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天涯剑客。
  第三章 池悠
  杀手来的时候,师傅正在竹屋里给我煨毒。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去就来。”师傅皱着眉头,想是因为门外的访客搅扰了他的兴致。
  这样的情况并不是第一次出现,师傅脾气古怪,少不了得罪前来求药的江湖人士,偶尔有几个想不通的便会上门来寻仇。但是我没有想到这会是师傅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屋外的打斗声一直不断,师傅的武功不算强,真正有威力的是他的一身毒术。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等待师傅回来,然而此番的对手似乎并不容易对付,过了很久仍不见师傅进屋。煨下的毒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心下暗叫不好,师傅若是观察不到中毒的反应定会再煨一次。这次的毒毒性似乎并不强烈,却催动了我体内蛰伏的其他毒素一并发作,身体开始发冷,从体内蔓延开的疼痛逐渐尖锐,额头渐渐渗出冷汗。虽然并不指望师傅一回来就给我解药,但我还是盼着屋外的打斗快些结束。
  良久,终于传来了肉体摔落在地的声音,而那不知名的毒素也已经发作完毕。虽然已是全身脱力,我还是知趣地慢慢从后门爬出竹屋,每次师傅错过了观察毒性发作的时机时,总是会大发雷霆,而那个时候,我最好是在我应该待的地方——紫藤架下,省得碍了他老人家的眼。
  从来不曾想过,那竟然会是我和师傅的最后一次碰面。我看见,一袭黑衣的杀手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缓缓倒下的师傅,一柄绿莹莹的剑穿透了师傅的胸膛,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里尽是不甘,当他的眼神触及到不远处惊得说不出话来的我时,我竟从里面看到了一丝不舍与怜惜。师傅,您是在担心我么?惊异于在师傅生命尽头才触碰到的从未显示过的温情,我一时间不知所措,竟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直到凶手转过身来发现我的存在,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逃走的机会。看着杀手从略微一惊,到下定决心向我走来,心底慢慢地生出恐惧的感觉。
  死,我并不怕,早在双亲被问斩的时候,早在我被卖进小倌馆的时候,就已经明白,有的时候死亡真的是一种解脱。可当人有了期盼,有了寄托的时候,便会开始惧怕死亡的到来,脑海中尽是青林离开时温暖的笑容,“悠,我要走了,等着我。明年的这个时候,我一定来。”还有一个月,青林就会来看我,我不要死,我还要见青林,我还想听他给我讲谷外的故事……
  我想逃,却没有任何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杀手开始拔剑。他的动作有些犹豫,如果这个时候我还有一点力气的话,定会对他使毒,可是遗憾得很,我只能惊恐地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逼近,让我仔细品尝死亡为我带来的绝望与无助。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唤着青林的名字,我不知道远在洛甫山的他是否能感觉得到我的呼唤,但这是生命的最后一刻我唯一能做的。
  就在我已经准备好受他一剑的时候,杀手突然停住了,复杂的眼中居然带了不忍和同情,他握剑的手有些颤抖,我惊恐无助的样子显然刺痛了他内心某个软弱的地方,以至于他最终放弃了杀我的打算,收起剑,他走进竹屋中翻腾了一阵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之后的几日里,我独自躺在紫藤架下,陪伴着师傅死不瞑目的尸首,静静地等待,静静地感觉生命从我的身体里一点点流失。杀手走后的第二日,十二楼的信鸽便来了,师傅一直在为十二楼配制各种伤药与毒药,信鸽是鲜少出谷的我们与外界联系的主要方式。攒足力气,蘸着师傅尚未干涸的血草草写下发生之事,我便开始等待,也明白了师傅死前为什么有那样的表情,那日的毒,原来会定时发作,且会令四肢渐渐失去知觉,虽然并不担心会被毒死,但四肢一直无法动弹,我即便不被毒死也会被饿死,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见到青林的那一刻,于是只能用半清醒的神智不断的祈求上苍,让我至少在死前见青林一面。
  然后,我开始频繁地见到青林,每次他都站在青竹屋外对我微笑,可当我伸出手去想拉住他时,他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我并不失望,仍是平静地等待。心里,就是固执地相信,青林一定会来,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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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滴滴温热的液体不断地落在我的脸上,把我从灰色的空茫中拉出,我睁开眼睛,又一次见到青林,与前几次不同,他没有微笑,清俊的脸上挂了泪痕,满是痛惜。
  我笑了,对他说:“我一直在等你。”
  他也笑了,一边流着泪一边笑,他说:“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再后来,我又听到他说:“我带你回家。回到家,我会让你幸福。”
  神啊,求你不要让我再醒来,因为这一次,我分明感觉到了青林温暖的胸膛,嗅到了属于青林的亲切的味道,就让我在这几乎是奢望的怀抱中沉沉睡去吧。
  上天却并没有接受我的祈求。
  当我清醒的时候,四周是完全陌生的摆设,陌生的桌椅,陌生的门窗,只有被褥间淡淡的薰衣草香味令我觉得十分亲切,这是属于青林的味道。
  照看我的丫鬟从小憩中醒来,发现我已经苏醒,一阵惊喜,便跑了出去,不多时,门外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悠!你终于醒了吗?”
  房间很大,被隔作里外两间,躺在床上的我看不到外间的情形,于是只能不见其人,先闻其声。近一年不曾听到的声音似乎又沉了一些。我闭上眼睛衷心地感谢上天的眷顾。
  耳边又响起青林的声音,原本惊喜地声音却蒙上了一层严厉:“不是说醒了吗?你是怎么照看病人的?”丫鬟立刻诚惶诚恐地回话说真是见醒了,不然怎敢惊动楼主。青林叹口气,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温热的手掌轻揉地抚过我的面颊,冰冷的皮肤立刻贪婪地吮吸着手掌带来的温暖,六年的药人生活,令我的体温异常的低,沉醉在青林温柔的轻抚中,我几乎不想睁开眼睛,身边的人却已经由惊喜转入悲恸:“悠,你为什么还是没有苏醒?难道真的要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你离我而去吗?”
  青林的另一只手紧紧地握住我冰凉的左手,很用力,怕我离开似的,久久不愿放开。不忍心青林再这样悲伤下去,睁开眼,吃力地抬起右手想要抚上青林的脸颊,我笑着安慰他:“我回来了,青林”下一刻,我就被揉进了青林温暖的怀抱,听着他激烈的心跳,很安心,很幸福。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睡了多久?”在青林的怀里找到最佳的位置,我轻声道歉。
  “七天了,大夫说你身体里都是毒,最近的一次尤为严重,要是再不醒来的话,恐怕撑不下去。可他又不知道解药的配方。我真怕就这么失去你……”说到这里青林又把怀中的我紧了紧,低头见我皱了皱眉,连忙放松了力道,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继续说道,“可这几天大夫说你体内的毒居然开始自行化解,真是件奇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