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作者:猫王      更新:2022-06-19 10:20      字数:4889
  作战部长把扔到一边的绞索重新捡了起来。宣传部长和外交部长远远地充满惶恐地看着他。副司令那边一直没有动静,他的鼾声又虚假了,此时索性用被子蒙严了头。总司令挡住举止怪癖的作战部长,企图抢先办一件自己想办的事,地上的这个人令他妒火如焚。
  “你不肯叫他爸爸,可是你必须叫我一声爷爷。你清楚这是为什么,如果你还懂得一点羞耻,请你马上满足我的要求。
  我觉得我是你爷爷,我希望你也承认这个短暂的事实,叫我一声吧,你!“总司令急切地说,恨不得把手电筒塞到后勤部长嘴里。
  “你还怕我不懂羞耻?看够了你的表演,我能不懂什么叫羞耻!”后勤部长嗓门越来越高,为自己遭遇的这个失败的夜晚而大呼,“我不叫你一声可太对不起你了,孙子!听着,我那可爱的小耷拉孙子!孙子!“
  观战的宣传部长腿肚子哆嗦,入了戏了。外交部长兴奋地摩拳擦掌,觉得有趣有趣真有趣太有趣了。总司令晕头转向地找袜子,想塞住后勤部长狂妄的臭嘴。副司令趁人不注意,蛇一样滑下床来,悄悄地溜出了三一九。
  “孙子,你别拿手电晃我的眼呀!”
  后勤部长下意识地挺了下肚子,作战部长一个前冲险些栽出去。作战部长误解了这个袭击的意义,也下意识地回报了一通善良的对立面,他又给了后勤部长一溜儿嘴巴。结果,谁也无法想见的突变发生了。
  文质彬彬的宣传部长从背后扑倒了作战部长,无师自通地掐住了那条本来命令他掐而他不敢掐的粗壮的脖子。外交部长乘人之危,狼一般抓住了作战部长的裤腰带,连撕带咬地解起来。总司令转不过弯子,但他过河湿鞋,犹犹豫豫地试着踹了作战部长的屁股一脚。作战部长蒙了,又不会说话了。
  “我塑好的新人让你们毁了!”后勤部长坐起来,看着这件怪事,平淡地说,“你们瞎凑什么热闹儿?”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太野蛮了!今天摔你,明天压他,后天他准得扇我!来吧,咱们拼个鱼死网破吧!”宣传部长神魂颠倒地骑在作战部长的后背上,思想不知滑到哪里去了,竞突然叫了一声:“……赤卫军万岁!”
  “万岁!”外交部长跟着喊,“我要报复!”
  “这个人是不是曾经骂过我?”总司令看清了形势,虚伪透顶地自问自答,“是的,这个人曾经恶毒地骂过我!”
  作战部长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火山爆发一般突出了重围,四肢紧紧地贴住屋角的墙壁。他抬起一根手指,冲着几个人的鼻子摇晃,像举枪瞄准儿。
  “我……你们全体的……妈妈的……所有的……大……
  骚……“
  “完了!前功尽弃了。”后勤部长叹道。他以善意的姿态靠拢作战部长,为对方也为自己惋惜,“咱们俩白废了那么大劲儿,尤其是我,真倒霉!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吧……我再也不对你说三道四了,我嗓子都哑了……”
  “我对不起你。”作战部长神智清醒地为后勤部长指出了一个令人欣慰的事实,“你帮助了我,所以……你的妈妈除外。”
  副司令几乎赤条条地出现在门口。
  “肃静!走廊里有人!外人!”
  他的三角裤衩像一面小白旗,忧患的声音像秋天的蟋蟀。
  众人闪电般地领会了他的警报,大气不出,思想和感觉迅速延伸到三一九之外和赤卫军之外去了。一无所获,遍体鳞伤,外加心绞痛,也确实到了众志成城的时候了。总司令打开了收音机。外交部长脚心潮湿,口中干燥,他随手抄了个杯子,喝。
  “什么东西?!”
  他问,声音轻得让人肉麻。
  九
  三一九门外有脚步声。那是军用胶鞋在水泥地上擦出的声音。它在单号宿舍间的门前一一停下来,敲门,敲门。它走过了三一五,走过了三一七,终于向三一九嚓嚓嚓地走来了。大本营的空气近乎爆炸,敲门声在赤卫军的耳朵里恍如导火索的燃烧声,万岁!万万岁!独立八八八少年赤卫军到了最危难的时候,每个人都要被迫发出最后的吼声了!但是,他们坐着的起不来,站着的也走不动,彼此瞪着诀别的眼神儿,木呆呆地打算同归于尽或者束手就擒。离门不远的外交部长用双手端着屁股,肚子拼命朝前挺,旁边的宣传部长顾全大局想帮他捂一捂,却又私心毕露,只把手扶在他的腰上。总司令看着外交部长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样子,恨不得枪毙了他。
  “你可千万不能暴露目标呀……”作战部长蚊语,  “坚持住。”
  外交部长奄奄一息地说:“……请组织和同志们放心……我还行。”
  火花熄灭,军用胶鞋走向对面的三二零,沿着双号房间一律紧锁的木门按步应班地敲了下去,敲远了。外交部长拔了气门芯儿一般松下来,总司令有所察觉,浑浑噩噩地踹了他屁股一脚。
  “你险些出卖了我们!”总司令捂着鼻子。
  “我拯救了赤卫军!”外交部长有了资本就得理不让人了,跳着说,“你凭什么踹我?我要想出卖你们我能这么憋着吗?
  我要真想出卖你们,除了别的我不是还有嘴吗!“
  “我知道你有嘴。”总司令把耳机塞好,“你没嘴怎么能毒化我们呢?以前我只认为你是个饶舌多屁的庸才,现在我才明白只有你才是赤卫军的最大威胁。我踹你说明我很克制,再敢多嘴,你小心我发狂!过十五分钟,带上你的屁股和嘴你给我出去!”
  “决议是针对白天的,睡眠期间我不出去!”外交部长想博得其他人的同情,故意把长了反骨的后脑勺对着总司令,说道,“他得了狂犬病,倒让我做他的替罪羊!我够惨的了,他还嫌我惨得不够,你们说他到底想干什么?你们告诉我,狂犬病狂到最后会咬人吗?”
  “狂犬病本身不咬人。”宣传部长回答。
  “只有狂了的犬才咬人。”后勤部长接了一句。他瞟了一眼总司令,对外交部长说道,“你挨了咬,你也就狂了,你一狂,你就懂得狂到最后会不会咬人了。你狂了吗?你好好琢磨琢磨,别看花了眼,你想咬谁?”
  “我想咬谁我心里清楚。”外交部长也瞟了总司令一眼,舔舔嘴唇,“我做梦都想咬他一嘴,我落到这个地步都是他造成的。他对我看不上眼,我还把他当成眼中刺呢。外面的人都闯进八号楼了,这种过一天少一天的日子,谁怕谁呀!我不怕,总之有一个怕的。我不咬是不咬,咬起来哪个也别担心我不会狂!”
  “你想咬我吗?”后勤部长笑着问他。
  “咬你是将来的事。”
  “现在……你想咬的是我吗?”宣传部长也问他,有点儿过于认真,也有点儿胆怯。
  “你不值一咬,我吠一声能吓死你。”外交部长被这个咬不咬的话题煽动起来,觉得自己嘴也大了,牙也长了,忘乎所以地对笔杆子说,“你的账我都记着,你自己也别忘了。咬以前我会通知你的。你我芥蒂不大,我不咬你的要害。我狂犬病再重,也分得出轻重缓急。我哪怕成了疯狗,下嘴也不会不讲分寸。”他往发呆的总司令那边偏偏太阳穴,“别的狗不讲这些,我讲,你放心好了。”
  “我很害怕。”宣传部长认真地说。
  “你要求饶,我干脆不咬你了。”外交部长继续大放厥词,“我这人心软,是个善良坯子。你们举手让我出去我就出去,我不计较一时一地的短长。不把我逼急了,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长了几颗什么牙。你别心事那么重,别害怕,我的牙还得磨一段时间呢……”
  “你长了象牙野猪牙我也不害怕。”宣传部长说,“我害怕我自己。在接到你的通知以前,万一我忍不住了先把你咬了怎么办?说老实话,我在梦里把什么事都干了!”
  “你是指……你指的是……”外交部长眼睛闪闪发亮,“某些……下流的事情吗?”
  “非常下流。”
  “你……你都做什么动作了?”
  “我把不止一个人的脑袋给切下来了!我非常害怕。我在梦里爱喝血,我不敢设想一旦咬了你会是怎样一种情景,怎么着也不会比那些梦更美好吧?我害怕。你害怕吗?”
  “害怕?”外交部长愣了一会儿,喃喃地说,  “别说狂犬病……我得了什么好病,也不敢……不敢咬你啦。咱们俩的账一笔勾销了行不行?你少做点儿梦好吗?有人犬吠说我是最大威胁,我看你才是呢。”外交部长扭头征求后勤部长的意见,“你说他是吗?”
  “他不是。你也不是。”后勤部长再一次把目光投向总司令,说道,“……我是!”
  “你是?”外交部长有些疑惑。
  “我是。我不想掠人之美,不过我认为你们不具备成为真实威胁的条件。”后勤部长很不客气地拍拍外交部长的后臀尖,“你的缺点太突出,别人抓住你的小辫子不肯撒手,你再怎么打肿脸充胖子也没用。你的自信心悬在一根头发上,不定哪天就掉下来,像豆腐一样摔八瓣儿。你想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不能让别人小看的人,实际上你既不能说服别人也不能说服自己。
  你的自信心显得非常虚假,其根源就在你时刻惦记着自己的小辫子,你甚至觉得它是你的尾巴,一有机会就打算把它藏起‘来。这不是掩耳盗铃吗?我不信你会咬人,你咬人也咬不出名堂,耍花枪罢了。你要得了狂犬病,绝不会咬人的,你顶多只会抽疯。一个口吐白沫儿鼻眼歪斜的人,能算什么威胁呢?我要说错了,你现在就可以给我一嘴。我要没说错,你就别把自己当回事儿了。你还是注意我造成的威胁吧,多防着我点儿没坏处……“
  “你还记得你刚才挨了几个小嘴巴吗?”外交部长脖子发烧,仓促反击,阵脚倒也不乱,“我替你数了,一共二八一十六个。你的威胁建立在十六个小嘴巴之上,建立在被人用屁股顿扁的肚皮之上,你不觉得有点儿头重脚轻吗?你让我们怎么防备你?十六乘以十六,你的威胁就更巩固了吗?你太牵强了。我就是抽疯抽傻了也比你威胁大。你们刚才也看到了,我的生理缺点关系了赤卫军的命运,我要想一鸣惊人比你方便多了。你挨的二八一十六个小嘴巴顶不上我憋着没放的一个……”
  “不出我之所料呀,你动不动就摸你那根尾巴,那是你仅有的光辉了。”后勤部长的手又伸到了外交部长的后身儿,但外交部长少女似的扭胯闪开了。后勤部长夸张地叹了一声:“刚才我说你的自信心是悬在一根头发上,不对了!你让我明白了它是悬在你早晚得崩出来的那个……”
  “他为了贬低我的威慑力已经慌不择路了,他不就是为了取而代之吗?他不得狂犬病也知道怎么咬人,我自愧弗如,我把地方让给他好了。我早说过,我是个善良坯子,我不跟别人争一时一地的短长。再有哪位扇他的嘴巴,我看见了我要不高兴我就不是个人!”外交部长躲着后勤部长的冷笑,看着默默观阵的其他人,愤愤地找个台阶滑溜下去了。
  “你不是个人是个……什么呢?”宣传部长解除了挨咬的威胁,问了个无足轻重的问题,“你还会是个……什么呢?”
  “我是个大尿盆!让你在梦里什么也切不下来……”外交部长逮着了出气筒,“你爱喝血你就喝吧,喝你个灵魂出窍儿!”
  “你急什么?”宣传部长知趣地压低了声音,“你尿盆再大也用不着这么张牙舞爪呀……一句话都盛不住,你大在哪儿了?”
  “我……淹死你!”外交部长真急了。
  “说你大你倒深得不行了。”
  “我咬……”
  七窍生烟的外交部长向曾经并肩战斗的宣传部长凑了过去,但他很快就被垂在两人之间的绞索吓僵了,只咬住了自己的舌头。身材高大的作战部长举着绳腰儿,向他们展示那个比脑袋略大的圆圈,似乎在挑逗他们的意志,看谁肯首先把自己的脖子插进去。
  “你想咬谁?”作战部长嗓音深沉了。他重新夺取了语言功能之后,语调变得很老成,有一种风吹雨打胜似闲庭信步的味道。
  “我谁也不咬。”外交部长梗着脖子。
  “你想咬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咬!”
  “你咬什么呢?”
  “我……我咬牙!”
  外交部长答话里的意思比他气冲冲答话的样子要软弱得多了。他想咬的东西遍地都是,但他只能咬自己嘴里的牙。他看不惯绞索,有点儿晕。他也担心个性复苏而显得陌生的作战部长,跟这个武力强大而能够像机械手一样打别人嘴巴的人相处,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正因为无理可论,他们才绝望地怀着侥幸心理袭击了他。他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