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作者:点绛唇      更新:2022-05-10 16:12      字数:4823
  卟患破涫詈贝蟀芏亍?br />
  南霁云乘势追赶,便要抢入营去。贼营中的箭,如雨点一般射来。南霁云不能进去,收兵奏凯回城。
  张、许二公接着,同去看雷万春。见他已拔下面上的箭了。张、许二公亲自替他敷药。
  义僮道:“雷将军真是铁面,那尹贼的面孔想是纸糊的,一箭就射穿了。”众军都笑。
  南霁云道:“今日之战,贼人心胆俱破。但得外面援兵一至,便可解围了。”许公道:“坚守待救,必须粮足,不知仓里的粮还够几时用度?”义僮道:“小的看来,也不多了。明日老爷亲下仓来,盘点一番,便知多寡。”许公道:“正是。”一面分付拨医生调治雷将军箭疮,张公自与南霁云在城巡视。
  次日许公来到仓里,义僮接着将廒①里的米逐一盘斛②,刚刚只够半个月的粮。许公大惊道:“若半月之后救兵不到,如何是好?”
  义僮道:“照前日这般杀起来,不够七八日,都把那些贼杀尽了,那消半月?若是粮少,等贼兵运粮来时,也象前日一般,再去抢他的便了。”许公道:“此乃险计,只可一,不可二。我如今想起来,城中绅衿③富户人家,必有积储,明日我发帖与你,去各家告借些来用。”
  义僮道:“那些乡绅举监,只晓得说人情,买白宅,那个是忠君爱国的?富户人家经纪用的六斗当五斗的斛子,收佃户的米来囤在家里,巴不得米价腾贵,好生利息。小的看那等富贵人家,只知斋僧布施,妆佛造相的事,便要沽名市誉,肯做几桩;其他就是一个嫡派至亲,贫穷出丑,不指望他扶持,还要怕他上门来泄他家的体面,便百般厌恶痛绝他。小的看起来,真正是襟裾牛马,铜臭狗矢。老爷若要与他们借粮,只怕这热气呵在壁上,到底不中用的。”
  许公道:“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偌大睢阳岂无义士。待我亲去劝谕他们,自然有几家输助。”
  义僮道:“那些人再不吃好草的,不如待小的去到几家巨富人家,只说要死在他家里,有人或者害怕出人命,肯拿些出来。”
  许公道:“胡说,这是泼皮图赖④人的勾当,做出来可不被人笑话。”说① 廒(áo,音遨)——收藏粮食的仓库。
  ② 斛(hú,音胡)——量器名,古时以十斗为斛。后以五斗为斛。
  ③ 绅衿(jīn,音今)——绅,大带,士大夫所服用;衿,青衿,学中生员的服式。旧时泛指地方绅士和在学的人。
  ④ 泼皮图赖——流氓无赖。
  罢上马,来到各乡绅举监及富户人家门首,说郡守亲来借粮保城。
  这些人家果然也有回不在家里的,也有托病不出来相见的。不多几家助了些米,一共只得三百余石,张、许二公大忧。
  那贼营中尹子奇箭疮虽好,却正射瞎了一只左眼,切齿大怒,与史思明、令狐潮昼夜攻打。幸喜雷万春面上的疮也好了,与南霁云在城百般守护。贼兵架起云梯,南、雷二将就将火炮打去,云梯上的军士都被烧死。贼兵夜里来爬城,南、雷二将教将草把沾上脂油,点着火,投将下去,军兵不敢上城。贼兵挖地道进来,南、雷二将分付沿城都阻深堑,水灌入地道去贼都淹死在内。尹子奇等无计可施,只是紧紧围着。
  城中争奈粮草已尽了,张、许二公只得教军士杀牛马吃。牛马杀尽了,又教取纸头树皮来吃。纸头树皮又吃尽了,只得教军士罗雀掘鼠来吃。可怜一个军士每日只罗得三五只雀,掘得六七个鼠。还有罗不着掘不着的,如何济得事。
  那些小户百姓人家,也都绝了粮。有等游手好闲的人,纠集了饥民,往大户人家去抢米来吃。也有以公废私的倒箪食壶浆①送到城上来,与军士们充饥。
  不多几月,连大户人家的米,也抢尽了。城中老弱饿死的填沟积壑,军士们就拆房椽子做了柴,割死人肉去煮来救饥。
  张、许二公无计可生,一心只望救兵来援。叵耐贼兵攻打愈急,军中食尽,颇有怨言纷纷,都要弃城逃窜。
  是日,张公见了这光景,退入私衙独自坐下,左思右想,没做理会处。
  却好屏后转出一个妇人来道:“老爷,外边事体如何?”
  张公抬头一看,原来是他爱妾吴氏。心中便暗自估省道:“本衙内并无别件可与军士吃得,只有这个爱妾,莫若杀来与军士充饥,还可激起他们的忠义。只*是这句话,教我怎生启齿也。”
  夫人见张公搔首长叹,沉吟不语,便道:“看老爷这般光景,外面大势想必不济了。有话可说与妾身知道。”
  张公道:“话是有一句,只是不好说得。”吴夫人道:“妾身面前有何不可说的话。”张公道:“只因城中食尽,我恐军心有变,欲将你。。”张公说到此处,又住口不言。
  吴夫人道:“老爷为何欲言又止?”张公道:“教我如何说得出这话来。”吴夫人等了一回,便眼泪交流道:“老爷不必明言,妾已猜着了。”
  张公道:“你猜着了甚么?”吴夫人道:“军士无粮,可是要将妾身杀来饷士么?”张公大哭道:“好呀!你怎生就猜着了,只是我虽有此心,其实不忍启齿。”
  吴夫人道:“妾身受制于夫,老爷既有此心,敢不顺从。况且孤城危急,倘然城陷,少不得是个死。何如今日从容就义的好。老爷快请下手。”
  张公大哭道:“我那娘子,念我为国家大事,你死在九泉之下,不要怨下官寡情。”说罢,拔出剑来,方举手欲砍,又缩住手哭道:“我那娘子,教我就是铁石心肠也难动手。”
  吴夫人哭道:“老爷既是不忍,可将三尺青锋付与奴家,待奴自尽。”
  张公大叫道:“罢!事已至此,顾不得恩情了。”掷剑在地,望外而走。吴① 箪(dān,音郸)食(Sì,音四)壶浆——谓百姓欢迎所爱戴的军队时用来慰劳、犒献之物。夫人拾起剑来,顺手儿一勒,刎死在地。
  张公听见一声响亮,回身看时,见吴夫人已是血流满地,死在堂中。张公大恸,向着死尸,拜了几拜,近前脱下他衣服,全身用剑剁开。分付火夫取去煮熟了,盛在盘中,叫军士捧了,自己上马,亲送至城上来。早有人晓得了,报与众军知道,众军还不信。
  只见张公骑马而来,眼儿哭得红肿,前面捧着热腾腾的肉儿,方信传言张公杀妾是真的。便齐声哭道:“老爷如此忠心,小人们情愿死守,决无二心,这夫人的肉体,小的们断然吃不下的。”
  张公道:“我二夫人,也因饿了几日,肉儿甚瘦,你们略啖①几块,少充饥腹。”
  南、雷二将道:“众军就是要吃,主帅在此,决难下咽。主帅请回府罢。”张公含泪自回去了。
  众军道:“我们情愿饿死,决不忍吃他的。”南、雷二将道:“既是众军不忍食,可将吴夫人骨肉,埋在城上便了。”众军都道:“有理。”便掘开土来,将煮熟的骨肉,掩埋好了。南、雷二将率众军向冢拜哭,哀声动地。早有许义僮,在城上来,晓得了此事。看诸军鹄面鸠形,有言无气,就奔回府中,说与许远听。
  许远道:“有这等的事,难得,难得!”
  义僮道:“忠义之事,人人做得,如何只让别人。我想吴夫人是个女子,尚肯做出这等事来。小的虽是下贱之人,也是个男子汉,难道倒不如他。况老爷与张老爷事同一体,他既杀妾,老爷何不烹僮。”
  许公道:“我心中虽有此念,只是舍你不得。”义僮道:“老爷那里话,他的爱妾乃是同衾共枕的人,尚然舍得,何况小的是个执鞭坠镫的奴仆。老爷不必疑惑,快将小的烹与军士们吃。”说罢,拔剑自刎在地。
  许公大哭,忙叫人将义僮烹熟了,自己亲送上城来道:“诸军枵腹①,我有两盘肉在此,可大家吃些。”
  众军此时,还不晓得烹的是义僮,便向前一哄儿都抢来吃完了。许公包着两眼的泪,回府而去。
  内中有乖觉军士见许公光景,心中有些疑惑。便悄悄跟到府前打听,只听得人沸沸洋洋的道:“张、许二位老爷,真是难得。一个杀了爱妾,一个烹了义僮。”那军士听得奔至城上说了,众军大惊,大哭呕吐不已。
  贼兵知了城中消息,便昼夜攻打。南、雷二将百计准备。又隔了十数日,军士尽皆饿死,剩得几十个兵,又是饿坏的了。
  贼将尹子奇、史思明、令狐潮就驱兵鼓噪上城,雷万春在东门城上,见有贼兵上来,便手执长矛,连戮死十数贼。回头望见北门西门火起,有军士来报道:“北门上南霁云撞下城头跌死了。西门已被贼兵攻破,张、许二老爷都被擒住了。”万春听得大叫一声,自刎而死。
  那尹子奇等进城,教军兵把城中饿不死的居民,尽皆屠戮。衙署仓库民房,尽行放火烧毁。移营城下,置酒称贺。尹子奇、令狐潮、史思明三人,在帐中酣饮,分付手下将张巡、许远并擒获的军士,推至帐前。
  张公厉声道:“逆贼为何不杀我?”尹子奇道:“你到了此际,还要骂① 啖(dàn,音但)——吃。
  ① 枵(xiāo,音箫)腹——空腹,饥饿。
  我们么?”张公道:“我志吞反贼,恨力不能耳!”
  许公道:“张兄不要与逆奴斗口。我和你遥拜了圣上,方好就死。”张公道:“兄言有理。”二公望西拜道:“臣力竭矣,生不能报陛下,死当为厉鬼以杀贼。”
  尹子奇笑道:“活跳的人奈何我不得,不要说死鬼。”张公道:“你这狗奴不要夸口,少不得碎尸万段,只争来早与来迟耳!”尹子奇大怒,喝叫左右打落他牙齿。
  左右向前将张公牙齿尽行打落。张公满口鲜血,尚含糊骂贼。许公也大骂。尹子奇喝叫推出斩首。
  张、许二公神色不变,骂不绝口,引颈就刃而死。同被擒军士三十二名,一齐遇害。连前南、雷二将军,共有三十六人死难。所以史官在纲目上大书一行道:“尹子奇等陷睢阳,张巡、许远等死之。”又有长歌一首赞叹张、许、南、雷的忠义:睢阳城中尽忠烈,凛凛朔风飘铁血。
  保障江淮半壁天,一心欲补金瓯①缺。
  数声鼓角动睢阳,贼骑纷纷犯北阙。
  二十四城俱已陷,天生张许人中杰。
  南雷英勇称绝伦,协守孤城靖臣节。
  耀刀当风鬓欲竖,挽弓卧霜唇亦裂。
  面留六矢尚能言,斩指乞兵不少怯。
  援不来兮粮又竭,一烹爱僮一杀妾。
  欲全忠义割恩情,宝剑锋芒凛霜雪。
  群不见五色芳魂化彩云,一片真心煮明月。
  破城被执贼营中,大骂犹雄莫能屈。
  又不见连城空兮俱焚灭,擎天柱兮双摧折。
  亘古流芳千万年,忠名留与人传说。
  贼将斩了张、许二公等,开怀畅饮。一边在营中吃了三日酒,忽有报来说,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太尉李光弼领兵杀来,在五十里外安营。
  尹子奇等闻报,慌忙预备迎敌。史思明道:“彼兵远来,必然疲困。我们就今夜前去劫寨,必获大胜。”令狐潮道:“好计,好计。”便分付诸军,各自打点不题。
  却说郭子仪镇守朔方,闻范阳安禄山之变,即兴师勤王,恰遇太尉李光弼,也领兵前来。二人合兵而行。
  到了中途,听说尹子奇等围困睢阳,甚是危急。郭子仪就与李光弼商议道:“睢阳张巡、许远等人,死守孤城,我和你必须先解此围,然后西行。”李光弼道:“所言有理。”
  二人遂驱兵望南而行,来到睢阳,早有报人报称,三日前城已破了,张、许、南、雷俱已受害。子仪、光弼大惊,便教将兵马扎住。
  安营已毕,帐前忽起一阵旋风,将一面牙旗吹折。李光弼道:“此主何兆?”郭子仪道:“今晚贼人必来劫寨。”李光弼道:“如此快作准备。”子仪笑道:“我欲将计就计,如此如此而行何如?”光弼大喜,便分付诸将,① 金瓯(ōu,音欧)——盛酒器。常比喻国土完整,也指国土。
  分头去料理。
  那边尹子奇、史思明、令狐潮领着兵马,人衔枚①,马摘铃,一直杀至官军营中。三个贼将当先杀入,只见营中并无一人,只将几只羊在那里打更鼓。尹子奇知是中计,大惊失色,慌忙回马退出。
  只听得一声炮响,火光冲天,喊声动地,外面不知有多少兵马杀来。
  当头是大唐先锋仆固怀恩杀到,令狐潮接着厮杀。左边有郭子仪冲来,尹子奇抵住厮杀。右边有李光弼冲来,史思明抵住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