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节
作者:天净沙      更新:2021-02-17 13:41      字数:4774
  李煊见她一直诚心诚意地劝,于是也拿起一个人偶学着计婆婆那样一口咬掉脑袋,只觉甘甜满口,又兼有果仁的酥脆和清酒的香醇。
  计婆婆笑问:“知道这小美人的头是什么做的吗?”李煊咽下口中的食物,摇头说:“不知道,是什么珍稀瓜果?”
  计婆婆假意嗔道:“呵,你才来中原几天,就忘了本了,这是你们那儿的东西啊!”李煊一惊,有点摸不着头脑,想了一下,说:“难道是高昌附近出产的白玉瓜吗?但是没有这样的甜香啊!”
  厨娘笑道:“的确是西域的白玉瓜所雕,但我们事先在梨汁、甘蔗汁和清酒中浸过,上面又嵌有果仁,滋味当然有所不同了。”
  李煊一来吃得饱了,二来还真不忍心吃这些可爱的小人偶,吃了两个后,就摇手推辞,计婆婆也不再劝,就命人撤去了。
  宴席已罢,韦温又派人奉上顾渚紫笋茶,计婆婆朗声说道:“我们已是酒足饭饱,这第一件事你办得不错。第二件事,也是很容易的,你写个条子,让我们这位小兄弟到万骑营中当一名金吾侍卫。”
  计婆婆此语一出,李煊心中一惊,他只想着寻找雪山白驼的下落,然后就找个从西域来的商队,随他们一起回去,他可不想做什么御前侍卫。他正要发话,却见计婆婆对他连使眼色,刚到嘴边的话只好又咽了下去。
  韦温甚是诧异,心想对方不知安的是什么阴谋,但既有把柄在人家手中,也不得不照办,好在并非是什么太为难的事情。
  计婆婆命韦温安排了一间清静的屋子,给李煊暂住,自己就要匆匆离去。李煊面露难色,对她说:“我可不想做什么金吾侍卫,我想回西域去。”
  计婆婆转头微微一笑:“你还记得求过我们小主人什么事吗?”
  李煊一怔,说:“就是让我回西域啊!哦,对了,还有让尔朱陀活过来,不过,这真能办到吗?”
  计婆婆神秘地说:“是的,能办到。你仔细在羽林禁军中慢慢找,就能找到尔朱陀。”
  “什么?”李煊兴奋地说,“他没有死吗?这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啊。”
  计婆婆放下轿子的帘幕,挥手说:“现在不是对你说的时候,不过,我们玉扇门把你当自己人,骗谁也不骗你,害谁也不害你,你就放心好了,过段时间,有人会来指点你的。”
  李煊老老实实地躲进给他安排的静室中,虽然屋子里陈设清雅,罗幕低垂,但李煊的心还是依旧同身处石窟中一样忐忑不安,因为这一桩桩事,实在是太奇怪了。
  临入睡前,李煊突然又想起,这计婆婆心思好细,她知道如果先说了让我做侍卫的事情,我必然心事重重,那一顿饭就吃不快活,因此暂且不言,留到后来才说。想到此处,李煊的心中又隐隐有些恐惧。但随即劝慰自己,如果她们真想要取他的性命,在石窟中早就可以像捻死只蚂蚁一样把他弄死,何必如此大费周折。
  先不管了,美美地睡一觉再说。他刚和衣倒下,突然一件硬硬的东西硌痛了他的左肋,摸出来一看,原来是那块晶莹碧蓝的玉珮,这是那个叫贺兰晶的女子给他的。素来玉珮多是洁白的,这蓝色的还真少见,李煊又想起,既然她的名字叫“兰晶”,那她一定是很珍爱这块罕见的蓝色美玉了,那她为什么要送给我呢?
  一霎时,李煊的脑海中,全是贺兰晶那婀娜的身影和甜美的笑声,让他心神激荡,无法成眠。
  零捌 大唐西市
  三天后的正午,红日朗照,虽然初冬的天气有些清冷,但三百声开市鼓响后,长安西市照样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这长安城有东、西两市,东市靠近太极宫、大明宫、兴庆宫等皇族内苑,所售之物,自然大半是名贵珍奇之物,所以顾客以达官贵人、名门望族居多。而西市多出售肉、炭、米、布等日常杂物,加上有不少胡商贩卖些珠宝、骏马、香料、丹药等物,所以鱼龙混杂,更为热闹。
  此时的李煊,正驾了一辆马车,缓缓地行进在大唐西市的巷道中。
  原来,韦温答应了计婆婆之后,左思右想,总是觉得不大放心。他暗想,老婆子让这小子当羽林万骑,到底有何居心?难道是在我们身边安插眼线?对,十有八九是这打算。
  韦温想到此处,就起了一个毒念,他唤来外甥高嵩,想吩咐他设个圈套,弄死李煊,然后说是失足落水,或者说是惊马踏杀,反正找个借口得了。
  然而,当高嵩走进来时,韦温又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心想,弄死了玉扇门的人,那计婆婆岂有不报复之理?自己的老命可就悬了。于是,他贼眼一转,又想了个法子。
  韦温也不敢以实情相告,编了个假话含糊地说李煊是故人之子,要高嵩好好照应,又说李煊性情懒散,不宜多留在军中,不如任他为仓曹,负责采购军中粮米草料等杂物。
  韦温心想,这仓曹颇有油水,也算是十分照顾玉扇门的面子了。而且,这差使经常在外面跑来跑去地采购东西,军中机密大事一概不闻,岂不是两全其美!想到此处,韦温捻着胡须,心下暗夸自己,很是得意。
  李煊本来就无心在军营中效力,也不计较什么,听高嵩如此差遣,心下也挺高兴的,借此机会,正好在长安西市逛逛。他走着走着,又寻到当初头一天来长安时落脚的地方,只是找来找去,却怎么也找不到那间竹屋客栈了。
  一打听,一个卖年糕的长须老者说,那间客栈的老板不久前失踪了,新接手的是一位新罗客商。他把原来的竹屋全拆了,建成了一间青瓦白墙的货栈,专售金楠纸扇、棕玉绸扇等物。
  这次来西市,李煊是奉高嵩之命采购军中衣甲,羽林禁军一向衣袍华贵,如今要赶制冬衣,需上好的麻绢五百匹。其实只要派一个兵卒招呼一声,布店货商肯定会狗颠屁股一般地送来,犯不着让禁军仓曹亲自前去。
  高嵩虽不知李煊来头,但既然韦温十分罕见地郑重举荐,想必关系大非寻常,于是特意让李煊支取六枚重达五十两的大银锭,也不加派其他人手,就让他自己驾车来进货,其意不言而明,当然是有意想让他从中捞些油水。但这一番心思,恐怕是俏媚眼做给瞎子看了,李煊本性朴实,哪里理会这些。
  李煊满心里在琢磨,计婆婆说老仆尔朱陀没有死,是真的吗?他忽然想起,石窟里明崇俨所讲的诈死经历,不觉心头一热,难道尔朱陀也是诈死瞒名?他到底想逃避什么呢?
  李煊正细细回想那个夜晚的情景,突然间马车似乎碰倒了什么东西。他一惊,只见一大筐红枣撒在了地上,推车子的是一个白衫老者,正在连声叫苦。
  李煊赶忙致歉,又帮这老头儿拾起满地的大枣。老头随口问道:“小军爷这是要买什么货物?”李煊心无城府,于是据实相告。老头儿把手一指:“此处前行五百步,有一家翩然布匹店,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现在天已不早,一会儿三百声锣响后,就要收市了,小军爷莫要四处乱逛,赶快去吧。”
  李煊道完谢,猛一抬眼,发现前面酒楼上一个俏丽的身影一闪而过,依稀就是那个小仙女贺兰晶的模样。李煊心中一颤,忍不住就要追上去,但转念又想,她怎么会在此处呢,大概是自己看错了吧,于是按老头所指朝前行去。
  这一路甚是拥挤,前面路中间,还有一群人围着看两只雄鸡相斗。这两只大公鸡脚爪上都套了十分锋利的金钜,斗得已是羽毛狼藉,鲜血四溅。这些人看得目眩神迷,还不住地喝彩助威。更有人取出大串的铜钱,押下赌注。一个高瘦汉子,见了李煊,也招呼他,要他来下注赌赛,李煊对此毫无兴趣,摇手推辞了。
  来到翩然布匹店前,李煊见这家店面并不大,里外倒是粉饰一新。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胖子走了出来,满面春风地招呼李煊,并奉上果脯、松仁等小吃。得知李煊一下子要麻绢五百匹,这胖子眉头略略一皱,说道:“客官一下子要这么多,我可要到货仓去取了,请稍等片刻,我这就取来。”
  李煊为人热忱耿直,于是说:“既然如此,我这里有车,就同你一起过去取吧。”
  那中年胖子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实不相瞒,本店并无这许多存货,我这是一家家布店搜货去,将他们的存货买进来再卖给你。这是西市上的商家通行的法子,谁也不敢囤太多的货不是。”
  这人见李煊脸上略有迷茫和踌躇之色,又贴过来悄悄地说:“你是给官家办事,也要赚些跑腿钱不是,五百匹绢我一定给你足量,也是上好的货色。但价钱嘛,略贵上一点点。不过,我可以给你留出三十两茶点钱。”
  李煊摇头道:“这事不行,我怎么能中饱私囊,只要尽快办好货物,也就是了。”中年胖子眼珠一转,说道:“反正我给你剩下三十两银子,你回去充还公帑也罢,自己用也罢,我就不管了,天色不早,我先给你办货去。”
  中年胖子向内室唤道:“阿母,您出来照应一下这位客官和店面。”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应声而出,脚步甚是健朗。然后胖子脸上露出一丝歉意,说道:“我店里只存了三百多铜钱,要进货恐怕不够,客官先将三百两银子给我,我好去办货,你在这里饮几盏茶,不消半炷香工夫,我就办齐备了。”
  李煊点头答应,那老太太陪他坐下,也不说话。李煊更是无心和她闲聊,只是默想今后的打算。
  然而,等来等去,三百声收市的铜锣都响了,还不见那个中年胖子回来。李煊有点着急了,问那个老太太,老太太也茫然不知。
  冬日白昼很短,渐渐已是红日将落,李煊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再三诘问老太太,老太太也害怕起来,和李煊说了实情。李煊一听,当真是“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情知是被人骗了。
  原来,这个老太太根本不是那个中年胖子的母亲。据老太太说,她本是一个在华阴县里沿街乞讨的穷婆子,丈夫早早去世,自己并无儿女,加上容貌粗陋,又不识字。原来还能帮人做点粗活度日,如今年老力衰,于是沦落到街头行乞。
  哪知一个月前,这个中年胖子见到她,口称是她的族侄,并将她接回家,洗浴更衣,又饱餐一顿。老婆子虽然听他谈论起家事来,完全不对卯榫,但好容易有人使之衣食无忧,哪里敢否认!过了几天,中年胖子又坚持让老婆子收其为义子,二人母子相称,老婆子欢喜过望,以为是菩萨显灵,神佛保佑,当然是满口答应。
  李煊虽然朴实,但并不愚蠢,听到此处,已经完全明了,原来这人早就是处心积虑,安排下这样的圈套等人上钩。一旦有巨额的钱财到手,他就立刻金蝉脱壳,逃之夭夭了。因为留下店面里的“老母”为质,客商必然不疑,哪里知道竟有这样一手?
  老婆子此时心里也全然明了,于是瘫坐在地上号啕大哭起来,李煊无可奈何,只好倒反过来劝慰了她几句。
  此时晚风飒飒,冰轮般的冷月从天空升起,街鼓早已响过,长安城的大门想必早已紧闭。李煊呆坐在几案前,思绪随着油灯的火焰不停地跳跃:
  自己采购军需物品,一去不归,军中想必认为自己是携款远逃了吧。如果如实回去禀告,想必也会遭到重罚。为什么自己来到长安,偏偏就遇到这一连串怪异的事情?那计婆婆和贺兰晶想来也不会真是什么好人,我还是趁万骑兵将们没来捉我之前,悄悄逃了吧!对!抓紧逃回西域,还过白天放牧打猎、晚上喝酒唱歌的自在生活去。
  想到此处,李煊主意已定,突然他心中一惊,暗暗叫苦道:“不好,我日落不归,想必军中早已派出缉拿我的甲兵来了。”李煊迈步出门,悄悄绕过巡街卫士,走到朱雀大街边,正想趁机溜走,只见黑夜中,一大队人马疾驰而来,细看那灯笼上的标记,写着斗大的“韦”字。
  李煊更是心中惊惧,认为是韦播亲自来拿他,他赶忙缩到一棵大槐树后。过了一会儿,只听人声渐渐远去,才又蹑手蹑脚地往前走。他不敢再走大路,转弯抹角地寻小巷前行。
  突然前面又是一大队人马过来,隔着数十丈远,觉得香风拂面,一辆四面装饰着明黄色流苏、擎着九花蟠龙宝盖的香车迎面驶来,有人远远呐喊:“什么人?”李煊大惊,眼见左边是个古庙,前面小池塘边有一棵大柏树,有个树洞十分宽大,忙一转身躲在树洞里。
  一进树洞,他差点惊呼出来,原来树洞里早有一人,她高梳云髻,穿着枣红色锦缎蝴蝶纹百裥褶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