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节
作者:公主站记      更新:2021-02-17 13:27      字数:4777
  大长公主……是势必要嫁去南越的。
  皇上抱病前来,是为阻止。如今形势如何,公主看得比谁都清楚。
  “皇上不要记恨公主,公主都是为了北汉,为了皇上。”扶他上御驾,鎏金纹龙帐子一落,王德喜才敢低低劝他。
  为了北汉,为了他。
  他怕的不就是这样吗?他宁可她恨他,不要为了他牺牲自己的幸福,也就不会叫他觉得自己竟这样无用!
  “皇上……”王德喜见他又撑起身子,忙扶住他,却听他痴痴问:“她会喜欢裴无双吗?她会跟着裴无双走吗?”
  中常侍布满皱纹的老脸仿佛一瞬又老几岁,他的眼底含泪,语声也颤抖:“皇上您让公主走吧,让她走吧!她是刘家的公主,天家儿女有几个能主得了自己的幸福?不管是和亲南越的二公主,还是自缢的四公主,甚至是当年的宁安长公主,不也都是命运的安排吗?皇上……皇上您放手吧!”
  放手——如今她执念着要走,只他心心念念着不肯放。
  将所有的痛楚都沉在一处,悲凉话语从他齿间甫出:“朕,舍不得!”
  帘外有风肆虐,里头闻得中常侍惶惶夹着慌张的话:“那是皇上的姑姑,是您的亲姑姑呀!”
  心口似有重锤落,他猝然掩面,猩红之色点点洒落。急促喘息声,伴着中常侍惊恐的呼唤,世弦撑着双眼直愣愣半卧在软垫上,沉重帘子也似挡不住外面的墨兰别院,他又见了女子泰然神色,还有那轻悠的话——是皇上亲口说的,会给我一个自己选择婚姻的权力,皇上难道忘了吗?
  第二章 允准02
  眼前浩浩荡荡一行人并着御驾已消失在视野,微弱月光落在别院前百年槐树下,将那抹孤寂身影拉得好长好长。
  幽幽一声叹,男子侧身,半侧脸庞隐匿在阴影中,他握了握拳,将心中酸楚咽下。
  夜雾渐浓,夜露渐深,空气里沉着一抹阴湿的感觉,他深吸一口气,将脊背抵在粗壮树干,目光又定定瞧向眼前幽谧别院。
  允聿,等在这里做什么?
  在心里悄悄地问,他却答不上来,心里难受似针扎,寸寸凌迟他的骨髓精魂。
  直至天亮,底下的人才来回禀庆王说世子回来了。庆王就这样坐在厅中饶有兴致看着那失魂落魄进门的人。
  一众宫人都静侍在侧,庆王指尖转着茶盏,嗅着袅袅茶香,凝望着来人道:“本王还以为世子喝了那么多酒早该就寝了,倒是不想世子那样好的兴致,竟是一夜未归。可惜今日就回去了,否则本王也好奇究竟是何等引人之处,能叫世子如此流连忘返。”自那日他最后一次从宫中出来,允聿便日日纵酒,夜夜不归。
  庆王字句带刺,允聿却是不想与他兜圈子,冷冷一笑道:“王爷不是知道我去了哪里?”
  庆王不羁笑出声来,他自是知道,知道他昨夜去了墨兰别院,大约是因为北汉皇帝在那里吧?允聿想见北汉皇帝,左不过是他四弟胤王的授意,不过看允聿的脸色,必然也是吃了闭门羹,庆王自然心中得意。胤王重视此人,庆王倒是觉得他那四弟看错了人,允聿来盛京这么些日子,事情没办,倒是去了青楼两次,呵,不过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罢了!
  外头有侍卫进来禀报说北汉皇帝和瑞王来了。
  手中茶盏被随意搁下,庆王一拂衣袍起身道:“走吧,该回去了。”话语里,到底是夹杂着失望。可惜啊可惜,这一趟竟是白来了!
  康太妃因为思女心切,病情虽是转好却依然恹恹没有神气。宫女随侍一并坐在马车内,并不见其下来。
  世弦依然是庄严朝服裹身,玄色及地御袍,上纹赤金翔龙图案,腰际环博带,系环佩,朝珠缨络缀于胸前衣襟,声动若龙鸣,涅槃似火凤。那冷峻脸庞看得瑞王心中一颤,他随即忙正了色,上前半笑着:“皇上风寒未愈,实不必亲自来,着臣来一趟也是一样。”
  一样,怎是一样?
  世弦眼底波光微动,语声带笑:“朕是皇帝,自然要来的,若只叫皇叔来,会让南越觉得我北汉失礼了。”
  瑞王心下一怒,却在瞬间又很好地被隐匿下去。他的嘴角噙一丝冷笑,他已胜券在握,何必同一个毛头小子逞一时口舌之快?
  南越的人已出了行宫,两国的人相互见礼,众人又闻少帝淡淡交代几句,将康太妃安危托付于庆王,仿佛昨夜那些令他心伤心碎之事已悉数化在嘴角绵绵笑意中。
  车队缓缓出了盛京城楼,庆王挑起车帘,远远瞧见城楼上那直立的两抹身影,他顿了顿,随即目光转向骑马跟在一侧的允聿,开口问:“方才北汉皇帝的话什么意思?”
  出城时,北汉皇帝行至允聿身边低低言了一句,庆王离得近,听得清清楚楚,却不知那话里的意思。
  允聿神色一僵,他不知那样消瘦的手指也会有这样大的力气,被他一拽的衣袍隐隐一滞,少帝清明瞳眸里漾着自嘲和不甘,语声微弱似轻叹:“胤王好本事,一开口便带走朕珍视之人。”
  第二章 允准03
  叫庆王讶异的话,听得允聿耳中却是言不出的痛。他的眼睑飞快低垂以掩饰惊慌神情,声音已是哑然:“陛下当保重龙体,才不枉公主一片苦心。”
  拽着允聿衣袍的手似一惊,御袍微转,那一瞬间,允聿只瞧见了他苍白的脸,悲伤的眼,还有嘴角那抹说男Α?br />
  “世子?”
  庆王不耐烦的话激醒允聿,他侧过脸淡漠看着马车内之人,低声道:“北帝已允了胤王求娶大长公主的事。”
  头顶恰有鸟儿惊飞,庆王两眼一撑,握着车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不可能!”
  马背上的男子嘴角一弯,却是苦笑。
  他也希望不可能,希望这是一个梦。
  看见他笑了,庆王再是无法平静,怔怔想着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他凝望着允聿,压着怒问:“四弟许给他什么好处?”他所给三个条件已是个个看准北汉少帝的喜好都被拒绝了,胤王又究竟有什么高招!
  允聿淡淡搪塞他:“是王爷给不了的。”
  “有什么是本王给不了的?”庆王是真的怒了,恨不得跳出马车揪住面前之人狠狠地问。
  允聿却不愿再多说,这一刻竟也不顾长幼尊卑,用力将马鞭抽打下去,马嘶声划破晴空,他沐一脸冷风驰骋而去。
  *
  红墙黄瓦,龙蟠凤翔,宫殿楼阁磅礴入云。
  高台之上,一抹黄色身影如日中天,冗长玉阶下诸臣跪地,青石地面上宫人俯首。
  这便是南越,奉明黄如神的南越。
  出使北汉的庆王归来,皇帝面上无半分喜悦,神色沉沉如临大敌。庆王亦是后来才知晓,原来欣妃早已薨了多日,在他们抵达崇京前一日就已入殓。康太妃抑制不住悲痛,几次昏厥,皇帝只得命太医日夜守着,欣妃已死,这一个还是北汉太妃,择日是要送归北汉的。
  袅袅檀香自莲花纹路的香炉里升起,绛色帷幔浮动,不等宫人通禀,庆王已大步入内:“母后!”
  有人影闻声绕过百鸟朝凤屏风出来,正是一袭鹅黄罗衫的静公主。明眸皓齿的女子,笑起来如莲般娇美:“二哥,你回来了!”
  庆王点点头已作回应,屏风后,他寻之人正落座在锦塌上。皇后萧氏,执一柄光滑牛角梳在手,几缕乌丝淌在手心,她缓缓梳着,闻得脚步声,终归是略抬眸睨视来人一眼。
  “母后,人怎就死了?”庆王憋了一路的话再是忍不住。
  手上动作一滞,萧后眼底闪过一丝失望,她不答,反问:“求娶失败了?”
  庆王蓦然语塞。
  一旦他求娶北汉大长公主成功,萧后便会动手除掉欣妃。两国友好的纽带,一个就足够。而这一个,是妃子亦或是儿媳,她自然是选择后者。庆王和静公主虽都不是她亲生,可却是她嫡亲姐姐的孩子,她膝下无所出,姐姐早已不在,偌大后宫,他们便是她的亲人。
  用力将手中珍贵牛角梳一摔,她猝然起身,讥笑道:“欣妃原本就是要死的,只是此事说奇也奇,本宫还未动手她自己就死了。”
  “怎会——”庆王失声,却只怔了一瞬,他蓦地想起归来路上,允聿说的那些话——北帝应允了胤王求娶大长公主一事。
  第二章 允准04
  “允聿,你可听见了?”上座男子举杯朗笑望着他,龙蟠锦袍衬得胤王越发雍容华贵,他得意万分。方才宫中眼线来报,说皇后不知何故在寝宫大发雷霆,隐约还闻得她骂庆王“蠢货”。
  旁人不知,胤王却清楚得很。
  无非是求娶一事他得了北帝应允,而庆王未没有。
  漫长二十多年,他总算有一件快意之事。庆王虽也不蠢,但却胆小。父皇联合北汉瑞王想要插手北汉内事的事庆王不敢说,可他却敢!
  于北汉皇帝来说,到底皇位重要。允聿一开口,他便应了。
  濯濯酒樽一饮尽,酒味香醇,余味回绕。
  面前之人却呆呆握着酒樽不说也不动,胤王蹙眉又叫他:“允聿,怎的不说话?”
  允聿空洞眼底渐缓有光回转,指尖一颤,惹得美酒点滴溢出,他忙拽了广袖拭去,勉强笑道:“没事,只是……我只是觉得那一个虽是北汉大长公主,可到底是嫁过人的,配不上王爷。不如这件事王爷再考虑考虑……”
  胤王的神色覆疑,目光直勾勾落在他的脸上,又笑问:“莫不是这一见,那北汉大长公主的美名有假?”
  允聿一愣,随即苦笑:“公主乃天人之姿。”
  胤王朗朗生笑,又饮一杯酒,才道:“难得一佳人。本王不在乎那些世俗观念,倒是允聿你,你何曾也在乎起这个来了?莫不是去一趟北汉,竟沾回一些踌躇性格来?”
  “没有。”他低声否认,目光呆呆望向酒樽中盈盈之色,随即仰头喝尽。
  *
  南越已有十多日不曾有消息传来,世弦亦不再去墨兰别院,仿佛一切事物归常。只瑞王一人却忐忑不安起来。
  在朝上,秦将军也难得附和起皇上的提议来,杨御丞出入御书房的次数也频繁了,这些更叫瑞王彷徨。
  又过三日,南越飞鸽传书。
  瑞王飞快扫视一遍,脸色大变,恰进去倒茶的侍女被狠狠一声喝吓退出来。
  信上粗略交代了南越如今的形势,南越皇帝甚至开宗明义责怪瑞王消息有失精准。谁说北汉少帝与大长公主不睦,谁说秦将军可能不会全力相助少帝?是以南越皇帝不会助他起兵已成定局。
  五日后,又有消息,南越胤王求娶大长公主,且皇上毫无悬念应了!
  乱了,真真是乱了。
  瑞王惶觉自己被南越皇帝一脚踢了个老远,恨恨不能反击。端妃悚然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大长公主去了南越,往后她与昭儿还有谁可依?玉致惊窒,恍念着皇上竟替她设想得那样好,事已至此她却还能去南越安安稳稳做个胤王妃!唯杨妃一声轻叹,低低道——她终还是决定要走。
  墨兰别院封赏不断,中常侍两三日便去了四五趟。
  “皇上想通了,果真要遣她回邯陵去了吗?”崔太后一脸笑盈盈地站在世弦身侧问。
  世弦低低一应声,苍白嘴角衔一丝温柔笑意,像看个孩子一般看着她。崔太后含笑接过侍女莺欢递过的团云轻裘替他披上,心疼道:“皇上要保重龙体。”
  “朕知道。”他握住肩头轻裘上垂落的缨络,孤寂眼底缓缓绽出了笑来。那人走时也曾说要他好好保重龙体,方对得起她的苦心。他会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第三章 换棋01
  婚期定在五月初七,如今已是一日一日 逼近。
  天际一痕余晖折映在碧池平静的水面上,张石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道匆匆而来,一眼就见了耷拉着脑袋恹恹倚靠在凭栏处的瑛夕。张石略一伫足,不觉问:“先前看你出了宫高兴得和什么似的,怎的这几天反倒是闷闷不乐起来了?莫不是因了公主要嫁去南越的事?你舍不得离开这里?”
  公主出嫁,瑛夕必会是随嫁侍女。
  谁知瑛夕抬眸睨了张石一眼,摇头叹息道:“怎会?公主去哪里我自然是跟着去哪里的。就是……就是我欠了人家钱没还上,心里闷的慌。”那个裴府她都不记得去了多少次了,难道真的像公主说的,裴家主仆回羌州去了?瑛夕心里有 股 莫名的失落。
  张石也不知她欠了谁的,看她脸红红的样子就想笑。前面一行侍从走过,他适才想起还有要事在身。
  令妧手握着书卷静静坐在窗边锦塌上,雕花木窗半开着,清风吹得她乌丝飞扬,一声“公主”传至,她似是一惊,只听“啪”的一声,手中书卷已落在地上。绿衣侍女忙帮她去捡,直起身子的时候见张石已经近了。
  “公主,奴才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