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节
作者:九十八度      更新:2022-01-30 22:47      字数:4808
  我凝视着车窗,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努力回想着那个人的样子。
  雨刷掠过玻璃的声音有节奏地配合着雨声。
  模糊的视线前,那张分外英俊的脸,那双锐利的眼睛愈渐清晰……
  仿佛经历了一世纪的漫长,车终于停在范家大宅。
  “下车。”
  车门打开,范振方站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头也不回地朝侧面的回廊走去。
  我的心立刻七上八下,疾步追上去,挡在了他面前。
  “等等……”
  他挑眉冷眼看着我,等待我的下句话。
  “……你说过可以不见面,只远远看一眼就好。”
  “不错。”他的声音更加冰冷,神情也显得更加冷冽和严肃,眼神更带着责难。
  “可以走了。”听了他的话我才放下心来。
  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一张黑色的旋转式皮沙发,冰冷诡异的气氛被紧锁在这个房间,范振方走进去,身体卧进了黑色的沙发里,一言不发地将视线转对向一片落地窗。
  我站在他身后,不知所措。
  “到前面去吧。”他指着落地窗面无表情的说。
  我微微地颤抖着,迈开脚步,然而每走一步都像有千斤的重量,让我的身体变得很沉很慢
  在距离落地窗不远的地方停伫足,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望出去,只看见空中又疾又密的雨。
  我不解地回头看了他一眼。
  “再靠近点。”他冰冷的再次开口。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向前迈进一步。
  看到了一座小小的、精致的庭院。庭院很美,四周栽满了鲜花,蔷薇、雏菊、冰百合、向日葵,在雨中一片模糊寂寥的景象。
  忽然,不期的,一个蜷缩的身影跃进我的眼睛。
  我失神地扑到窗前,眼睛几乎触上了冰冷的玻璃。
  是……是……他吗?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到一个濡湿的人影,像条狗似的俯在地上,苍白的手撑着一把白色雨伞。
  那伞没有遮住他自己,只遮住了庭院中的一团朦胧。
  “知道那是什么吗?”
  “是什么?”
  难道是……
  我的声音控制不住的颤抖,害怕猜想被证实。
  范振方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手指向了庭院中间的迷朦。
  “那是你的坟墓,或者说是你替代品的坟墓……林小姐,我说过,我讨厌下雨,因为每到雨天,他就会守在这座坟前为它遮雨,你可知道为何?”
  我已经无法言语,脑海里一片空白,只能木然地弧度甚小的摇着头,我无法相信雨中那个不成人形,寂寥消瘦的男人就是曾经高傲冷酷、不可一世的范流银!
  “因为他说……你怕冷……”
  范振方漠然地看着我,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地说。
  四十
  我的身体在他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下,犹如置身冰河的浮木,冻彻心扉的寒冷在每个细小的毛孔里蔓延开来,从头顶到脚趾倏然冰凉,没有屏障,在似水的空气中摇晃、发软。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范振方看我的眼神总带着遗憾和恨,为什么他会说,我欠了范流银。
  “怎……怎么会……这样的?”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力持也没能止住。
  当初,我决然离开,只为了逃离那种残酷得像战争一样的爱,守住自己在乎的人,但决不是为了看到他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怎么会这样?”范振方咬牙切齿地重复着,厉声地责向我:“这都是拜你所赐!你一手毁了我曾经引以为傲的儿子!”
  “不……不是……”我的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头不断茫然地摇着。
  为什么要来指责我?
  我只想离开而已,只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而已,为什么要来指责我?
  他阴寒的视线从方才开始便没有离开过我。
  “我承认在这件事上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放你离开的人是我,但是你不该做得这么绝!”
  “不……我没有……”我无力的反驳他,我从没想过要他变成这个样子,不是我,不是……
  “你知不知道,起初他怎么都不相信那具面目全非、破烂不堪的尸体是你,直到他看到你留下的尾指上那颗朱砂痔……那一瞬间,他彻底崩溃了,在我面前从未流过一滴眼泪的他抱着那堆烂肉失声痛哭,直到身体没有任何力气任何水分……就像死了一般,抱着那堆东西不吃不喝地坐了整整三天三夜……”
  “……”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紧锁,发不出任何音节,只能任那些令人心酸的一字一句不断撞击我的心。
  “他不准任何人移动那堆东西,就算是稍稍靠近也会不顾一切的护住它,若不是我让人从背后打晕他……我想我可能会就此失去我的儿子……”
  “……”
  “你也许无法想象一个75公斤的人在一周之内瘦到不足50公斤的样子……可为了你,他在短短的七天里变成了一具皮包骨头的行尸走肉……”
  “……不……要……说了……”我好不容易才从发哑的咽喉里挤出几个字。
  他却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
  “……后来……我告诉他,如果他敢就这样抛下一切去死,我就将那堆烂肉丢去喂狗,让你连一点骨渣都不剩,并且跟你有关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他知道如果我这样做了,你就是死了也不会安心,所以他才勉强撑起来……”
  “不要再说了……”手战栗得想要捂住耳朵,我一步一步向后退却,不想再听了,那种恐怖的声音不要爬进我的耳朵,不是我,不是我的错。
  “为什么不说?你心虚了吗?好好地看清楚他,因为……是你让他现在的样子,你逃不掉的。”他扯开我的手,把我重新拖回落地窗前,狠狠地按住我的头抵在玻璃上。
  “不……放开……”我微弱地挣扎起来,范流银在雨中那个凄凉的背影像一跟尖利的刺扎进我的心里,
  “为什么要对他那么狠,你真的那么恨他吗?你知不知道他有多爱你……”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手却更用力地抵压。
  “不……”我再也抑制不住疯狂地挣扎起来。
  忽然,压制在我身体的上的力道消失了,我也停止了挣扎。
  因为……那只在雨中一直举着的苍白的手颓然的掉了下来,白色的雨伞跌落在地上,雨更猛烈地击打着他。
  “快,将少爷抬回房间,请黄医生立刻过来一趟。”范振方眼疾手快地接通了电话,说完又冷漠地看向我。
  “……林小姐……现在你可以走了。”
  “不,我想去看看他。”我竟然不假思索地说道,在他冰冷的目光下我颤抖了一下,又轻轻地询问:“可以吗?”
  半晌,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拒绝,只是打开门走了出去。
  我很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转过数道走廊,来到那个曾经很熟悉的房间。
  房间里的人都在无言地忙碌着,有人帮他换下了已经湿透的衣衫,拭去他身体上的冷雨,医生拿着听诊器在他胸口移动,不时叹息着皱眉,他却毫无生气地紧闭着双目,惨白的脸上有带着压抑着的痛苦,好看的薄唇呈淡藕色,并浮现出一些并不浓郁的血丝。
  所有的人都屏息等待着医生的诊断,房间静得只剩下最轻的呼吸声。
  “情况不太好,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进食了,再加上连夜淋雨,哎……最好是让他吃点东西,否则再这样下去他不病死也会饿死。”
  “废话,可是他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进食?”范振方听了医生的话立刻就火了。
  “等一下……”我在一旁轻轻地出声。
  范振方和医生都诧异地转过头来不解地盯着我。
  “我来吧,让他进食。”我继续轻声说着。
  四十一
  “你?”范振方眯起眼睛打量我。
  我点了点头。
  “不过,我找不到厨房。”
  “带她去厨房。”很快的,范振方毫不犹豫就下了命令,似乎对我的话没有一丝质疑。
  “谢谢。”我对他说,随后跟着佣人径直向厨房走去。
  小时候,每次受了风寒,感冒发烧,难受得啜泣哽咽时,爸爸都会为我熬一碗姜糖水,辛辣的姜片和着红润的红糖,不但可以驱赶寒气,还令人食指大动,喝完汤再吃一碗爸爸煲的皮蛋瘦肉粥,无论病得多严重都会病痛全消。
  还好,范家是非比寻常的富足,至少不用我担心食材的问题。
  我回忆着童年的味道,不消多久已熬出了一碗红晕的姜糖水和香气四溢的皮蛋瘦肉粥。
  我浅尝了一口,虽然做不到十足爸爸的味道,倒也有个八九分相似。
  我满意地笑了一下,端着食物走出了厨房。经过长长的回廊时,抬起头向外望去……爸爸,你站在云端看见我了吗?如果看见的话,请顺便保佑他吧。
  在众人的注视下,我勺起一勺姜汤放在他紧闭的唇边,玉白的汤勺在唇上搁置了半天,床上的人却纹丝未动。
  范振方立刻质疑地看向我。
  无法,我只有放下汤勺轻轻地拍打他苍白的脸颊。
  爸爸,帮帮我,我在心里祈祷着。
  终于,床上的人微微地动了动眉头,我又重新勺了一勺姜糖水放在他唇边,嘴唇却还是未动分毫。
  “让开。” 范振方按耐不住挤上前来。
  “我扳开他的嘴,你来喂他。”他焦急地对我说。
  我点头。
  范振方随即果断地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嘴唇张开,我趁机喂下一勺。
  半晌过去了,他没有吐出来,我和范振方皆舒了一口气。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却并不乐观。
  在范振方的帮助下,我虽然又喂了他几勺,但慢慢地我们就发现他只是将汤含在了嘴里,并没有吞咽,再多喂几勺后,那些汤水就顺着嘴角自然的溢出了。
  “该死的!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你不是一直想见她吗?现在她已经活生生站到你面前了,你给我起来!”范振方痛心疾首、气急败坏地抓住他的衣领,他却还是毫无生气,任他消瘦的朔长身影在半空中摇晃着。
  “别摇了,再摇他也不会醒的,请您和他们先出去一下好吗?”我平静对情绪失控的范振方说。
  “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末了,又加上一句。
  我知道,还有一个办法可以让他进食,但……却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
  良久,他松开提着自己儿子的手,凌厉地射向我。
  “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未见任何效果!你还有什么资格让我再相信你。”
  “我也不知道……反正我也死过一次了,如果他死在我手里,我就陪他一次吧。” 我淡然一笑,凄漠地说着。
  范振方的眼神倏然凝重,沉默地和我对视着,四周的空气在逐渐冷凝。
  突然……
  “所有人,跟我出去。”
  说完这句话,他率先走了出去,医生和仆佣都跟在他身后。
  ‘砰’声之后,门被带上,房间变得更加安静。
  起初,我只站在远处静静地望他的脸,苍白而微微凹陷。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缓缓地坐到他床边。
  范流银,高傲如你,也不会希望自己被饿死吧?
  我仰头将微辣的汤水含进口里,俯下身去……
  端着几乎见底的碗盘,我疲惫地走出房间。
  范振方一直在房门外守侯着,从我出来那刻起眼睛就质疑地紧锁着我,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我手上几乎见底的碗盘中。
  “谢谢……” 他张着嘴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我没说什么,疲倦地对他摇摇头。
  他把脸侧向另一边说了几句,医生就在他的示意下迅速走进房间。
  过了一会,医生带着惊喜的笑容走了出来。
  “真是奇迹,他的情况稳定了!只要好好休养几天,他还年轻,恢复起来不是问题,不过……”医生正要继续往下说,却被一个凌厉的视线打断。
  “我可以走了吗?”我有气无力地问,那句‘不过’后面隐藏着什么我也无意探求了。
  “……你是怎么做到的?”范振方忽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
  我没有说话,疲惫的脸刹时染上一层浅薄的红晕。
  “其实……你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恨他……”将我的表情尽收眼底,他难得深沉地笑了。
  冷
  有亲说,很羡慕女主角,也许慧的确是幸运的,但其实她也很悲惨……
  冷今天在写结局部分时,连自己都想哭了。
  不过现在,看大家的留言已经成了我的一种乐趣,谢谢大家!
  番外 范流银之在梦里
  午夜,有雨。
  雨细如长毛,化作淡淡的白雾包裹着世界,水气让四周变得又阴又冷。
  庭院中开满鲜花的孤坟在白雾中越渐朦胧。
  下雨了吗?
  我刹时从迷朦的半醒状态惊醒,冰冷的水气伴着飞舞的纱帘涌进,摔在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