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节
作者:竹水冷      更新:2021-12-13 08:40      字数:4747
  王臻华一个激灵,闪身后退两步,回头望去。
  只见许久未见的江炳成站在眼前,笑意吟吟地看着她。江炳成原先一看就是个风流公子哥,但现在黑瘦了不少,多了几份精干之气,周身也添了几份沉稳的气韵。
  “我才离开两个来月,你就牵涉进了命案,”江炳成虚点一下王臻华,摇头笑道,“你可真够能耐的。”
  “我一向奉公守法,这次实在是人在屋中坐,祸从天上来。”王臻华与江炳成已有些时日未见,好容易再会重逢,她也不由轻松笑起来。
  两年前,江炳成中了同进士,虽然名头不太好,但好歹熬出来了。
  本来同进士不入流,前途堪忧。但江炳成有个好爹,所以不用坐多年冷板凳再补一个偏远地方的小县官,而是直接当年就被调到了汴梁府,任命为军巡使。次年年底,江炳成就因破案奇速,成绩上佳,被擢升为汴梁府推官,从六品。
  彼时江昂已右迁至枢密副使,离了汴梁府。虽然江昂是升了官,但县官不如现管,汴梁府换了府尹,江炳成还能升迁如此迅速,倒也着实争气,没辜负江昂舍下一张老脸给他开后门。
  不过江炳成毕竟年轻资历浅,难免被派去做些不是他本职工作的事。
  譬如这次,江炳成被派去汴梁府下辖的咸平县,处理一桩离奇命案。这本是左右军巡使判官的活儿,但上峰美名其曰,给年轻人多些历练的机会,江炳成只能笑应。
  幸好江炳成对破案一向感兴趣,被派去没油水的穷县也不介意,也就开开心心办差去了。
  此番江炳成归来,向上峰汇报完工作,还没来得急回家休息,就听到王臻华涉案的消息。他忙要来卷宗一看,才知道王臻华是作为被害人牵涉其中,这才松了口气,出来寻她。
  两人找了个茶楼坐下,待小二倒好茶水,离开隔间。
  聊起王臻华为何到此,王臻华坦言无讳。江炳成喝了口茶,沉吟道:“你是说,陈东齐今日昏迷若是晕血所致,那他杀人的嫌疑也就可以洗清了?”
  “目前为止,这只是一个猜测。”王臻华谨慎道。
  “差役从陈东齐衣服里找到一种致幻的迷药,据大夫查验,确是致使你等数人当晚昏迷的那种迷药。”江炳成缓缓放下茶杯,“陈东齐说,这东西他偶尔拿来助兴,但拒称用此下药杀人。一是迷药,二是他和你家之间的旧怨——两样并举,才使得陈东齐嫌疑最重。”
  “迷药?这倒是一项铁证。”王臻华蹙眉,“就在陈东齐身上找到?这证据来得也太轻易了。”
  江炳成附和地点了点头,眉心紧缩,“其实看完卷宗后,我心中也觉得奇怪。若陈东齐是凶手,怎么会笨到留下迷药在身边做证据?就算一时不查被人搜出,也该矢口否认,推到歌妓身上最好。干嘛还坦坦荡荡认下,这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添嫌疑?”
  “若你的猜测正确,陈东齐并非杀人凶手,只是被人顺手牵羊,偷走一包迷药下药杀人,又留下一包迷药来陷害陈东齐……”江炳成一股气说出自己的推论,“那凶手当晚必定和陈东齐有过近身接触。”
  “有道理。”王臻华出于谨慎,提醒道,“虽然我也觉得在理,但也不能排除陈东齐故布疑阵。”
  “所以现在就要试探一下,陈东齐是因何晕迷了。”江炳成叫来小二结账。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六章
  陈德是被判刑处死,连尸体都是偷摸着赎回来的,陈家自然不敢大肆兴葬礼,只阖府挂了白,关上门自家祭了了事。陈东齐的病症确实不重,被抬回去后,只安分了两天,就重又蹦跶起来。
  当然,鉴于陈德刚死不久,陈东齐没有明目张胆去烟花之地放风,只每天到自家铺子转转散心。
  也因此,王臻华很快掌握了陈东齐每天的路线。
  不过江炳成并不建议由王臻华私下去做此事,因为一旦证实了推测,那陈东齐因何洗脱嫌疑,还要再向官府中人详详细细汇报一遍,官府肯定还要自己再作验证……这样何其累赘。
  王臻华从善如流。
  鉴于官府接手此事,王臻华为避嫌,没在试探陈东齐当日露面,甚至约束向叔让他避开那条街。
  不过江炳成显然考虑了王臻华焦急等待的心情,当日下午,就到书院告知结果。
  江炳成跑得大汗淋漓,一坐下来,就咕咚咚连灌好几杯茶,拿袖子当扇,可着劲儿地扇起来。王臻华看他可怜,从箱底取来一把素面折扇,坐在他旁边,为他扇起风来。
  清风徐来,燥气立减,“好贤弟,不枉哥哥为你奔走一番。”江炳成满足地闭上眼,十分受用。
  江炳成享受了一会儿,也没继续吊她胃口,直接道:“你猜的不错,陈东齐确实晕血。我们事先想了几个方案,但都失之刻意,后来还是老邢拿了主意,简单粗暴,直接泼那厮一桶狗血。”
  “直接泼?”王臻华惊讶地瞪大眼。
  “是啊。”江炳成想起当时的场景,不由失笑,“现在这天气可还闷热着,一桶隔夜的狗血泼在身上,那可真是又腥又臭!陈东齐当时尖叫一声,直挺挺就倒了下去。”
  虽然两人有过节,但听了这话,王臻华不由生出一阵同情之意。
  江炳成从王臻华手中接过折扇,自给自足,“我特地请来一位可信的大夫,当即就给他看诊。大夫确定这家伙是真晕,绝不是装蒜。”
  王臻华揉了揉手腕,起身拎起大铜壶,给茶壶重新续上热水,“所以陈东齐可以排除嫌疑了?”
  江炳成点点头,扇子越摇越慢,他边扇边思考道:“当时陈东齐就说过,他当日拿了两包迷药,那晚明明没用上那包迷药,跟那歌妓玩情趣,但第二天一早被带到衙门搜身后,他身上却只剩一包。当时大家以为,是陈东齐自己用掉那包,拒不承认只是故布疑阵……”
  “现在看来,那一包迷药确实是被凶手顺走了。”王臻华重新坐下来,顺手给两人斟上茶。
  “而且还借由剩下的那包迷药,将罪名嫁祸在了陈东齐身上。”江炳成眉头紧锁,“若不是那歌妓作证两人颠鸾倒凤一整晚,以陈东齐的体格,实在不像翌日一早能不脚软,还有力气杀人的;大人也确实觉得线索有些牵强,甚至不合常理……这案子说不定就要栽在陈东齐头上了。”
  “可惜真凶还是百密一疏。”王臻华淡笑道。
  听了这话,江炳成眉心舒展一点,“也是,再天衣无缝的计划,也经不起人反复推敲琢磨。更何况这桩案子只是临时起意,现在能找出一个破绽,那下一个也不会太远。”
  王臻华手持茶盖,漫不经心地抹了抹茶沫,“排除了陈东齐,那凶手只会在贺金和于莽之间。”
  江炳成坐了许久,身上汗也落得差不多,索性合了扇子,一下一下地轻击掌心,“这二人的嫌疑倒是暂时分不出上下。”他想了想问道,“你可知道,贺金和于莽当晚与陈东齐有无身体接触?”
  那晚的事王臻华印象深刻,不需回忆,就很快答出来,“两人都有。”
  “死在我房里的歌妓玉奴是陈东齐的相好,当晚玉奴被贺金点来陪我。陈东齐抹不下面子,上门抢人,结果被我几句话挤兑得七窍生烟,却又没胆量当真打人,差点下不来台,最后还是贺金和于莽上前拉架。”王臻华顿了一顿,“他二人把陈东齐架了出去,至于是谁顺走迷药,我就不知道了。”
  “或者把贺金和于莽重新提审一遍?”江炳成刚说出口,就自己摇头,“怕是白费工夫……”
  “不用那么麻烦。”王臻华朝江炳成眨眼一笑,“之前官府封锁案情,但我依旧有渠道得到一些外围的消息,想来凶手也不会错失这一渠道……那人的口可并不难撬。”
  “你说的渠道是……”江炳成只想了一会儿,就猜出答案,“张大人?”
  王臻华抿了口茶,但笑不语。
  虽然王臻华不太待见张南,但总归从他口中得到一些消息,总不好转手就将他卖掉。但她一点提示没给,江炳成就排除了一大群差役,直接定位到张南身上——这就实在不是她的原因了。
  对于张南的为人,江炳成也不作评论,只笑着摇了摇头,转回到案子上,“你是说,故意放出假消息,引凶手自投罗网?”
  “咱们要放的是真消息,而不是假消息。”王臻华纠正道。
  “真消息?”江炳成沉吟片刻,迟疑道,“虽然排除了陈东齐的嫌疑,让嫌疑人限定在贺金和于莽之间,但毕竟还有转圜的余地。仅仅如此,凶手恐怕未必会急着跳出来。”
  王臻华转了转茶杯精致的白瓷把手,没有立刻回答。
  在外人看来,将嫌疑人限定在两人之间,并不能把凶手逼入死角,但那是在案子由一人独自完成的情况下。现在不管是凶手,还是她这个冒牌的受害人,都知道这桩案子并非如此。
  所不同的是,王臻华知道所谓第二个凶手是她自己,而真凶多半还在苦苦寻找。
  眼下嫌疑人只剩下两人,也就间接帮真凶确认了另一人是谁。
  现在是官府错以为杀害玉奴和伤了王臻华的是同一个人,一旦官府理清线索,都不用管谁先杀人谁后伤人,直接把贺金和于莽抓入大牢,大刑伺候,到时候可就一个都跑不了。
  若是如此,凶手能不狗急跳墙吗?
  其实他并非无路可走,只要在官府查明前让另一人将罪名全部顶下,那真凶依旧可以逍遥法外。
  不过,让一个人平白为旁人顶替罪名,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其在对方同样是白羽书院学子,满怀一腔抱负,渴望出人头地的时候。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人家心甘情愿自毁前程?
  另一个选择则简单多了——让死人为他顶替罪名。
  毕竟死人不会张嘴喊冤,更不会向人索求代价……
  王臻华抬头看向江炳成,有点为难。
  这推论并不难懂,但如果不将前因后果解释清楚,谁也不会认为这个计划有可行性。
  可是王臻华如果说出当日她不惜引颈自戮,以求脱身,甚至在事后编出重重谎言……那她诸般可疑举止,必会让她一跃成为第一嫌疑人。到时她也别想捉拿真凶了,先到牢里转一圈再说吧。
  江炳成看出王臻华有难言之隐,也不追问,“左右案子没进展,试试你的法子也无妨。”
  虽然江炳成一直没说,但王臻华也能猜到,这桩案子本来有人负责,江炳成是回来后得知她跟此案有关,才厚颜跟进。江炳成原就年少才高,易遭人妒,这一下乱了规矩,插手别人的案子,肯定会被人背后说嘴。现在又让江炳成向他的同僚,提出这样一个理由单薄的建议……
  王臻华叹了口气,“这太为难你了……”
  “没事。”江炳成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宽解她道,“只是放个消息,再监视一下嫌疑人,这压根就是正常办案手续。往嫌疑人头上泼狗血,这种荒唐事都没人拦,谁会因为这点正常手续为难我?”
  尽管江炳成描写得轻描淡写,但王臻华却不会错漏对方原就不易的处境。对方的信任和维护,让王臻华颇为感动,但她张了张嘴,斟酌了半天,好像也找不出合适的词句,来准确表达自己的谢意。
  最后她只能干巴巴说了一声:“多谢。”
  江炳成一脸认真地摇了摇手指,“可不是白帮你的忙,事成之后,我可是要你的谢礼的。”
  王臻华正默默哀悼自己贫瘠的表达技能,听到江炳成好心解她尴尬,忙笑着应道:“江兄有意帮忙,我早就感激不尽。别说事成之后了,就是现在江兄要谢礼,我也断不会推辞的。”
  “你这么有诚意,我就却之不恭了。至于我要什么谢礼嘛……”江炳成单手托着下巴,目光把王臻华从头扫到脚,直盯得王臻华浑身不自在,生怕哪儿出了漏洞被对方发现秘密……良久,江炳成才好整以暇开了口,绕了绕手中的素面折扇,“我这人好打发,就将这把折扇送给我当谢礼罢。”
  “就这把扇子?”王臻华虽然松了口气,但还是有点意外。
  “就它了。”江炳成刷的一声打开折扇,自以为潇洒地扇了扇,才满意地赏起了背面的字,“这字是你题的吧?上善若水——才几月不见,你的字又有进益了。”
  “不过写来顽的,你若是喜欢,再写多少把送你都行。”王臻华笑道。
  嘴上这么应着,但王臻华也知道这扇子用于朋友间互相礼赠还行,但要认真当一份谢礼,就实在有点寒酸了。认真说来,江炳成帮她的这份情分,实在不是金银谢礼能偿还,但事后总要略尽心意。
  至于这份人情究竟该怎么还,还要日后慢慢等待时机了。
  江炳成笑眯眯地顺着王臻华的话,预订下了她接下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