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节
作者:插翅难飞      更新:2021-11-28 20:33      字数:4783
  用小曼自己的话来说:“他给我的那一片纯洁的真情,使我不能不还他整个的从来没有给过人的爱!”
  我后来回想到,那天随适之、志摩等第一次去陆家,就已经觉察到志摩和小曼的眼神不对,似乎心神不定的样子。那时,他们已经难舍难分了。小曼对我很敬重,她拿出自己的许多字和画来给我看,要我批评。我对她说:“你的才气,可以在画中看到,有韵味,感觉很好,有艺术家的气质,但笔力还不够老练,要坚持画下去,一定能成为一个好画家!”听了我的话,小曼倒还沉静,可是志摩已经按捺不住心头的喜悦。他握着我的手说:“海粟,你真有眼力!”当时我心想:你激动什么?
  那天晚上,志摩又到我的房间里来。我感觉到他想和我谈什么,又似乎有难言之隐,忙问:“你有什么心事?”“怎么?你看出来了?”
  我单刀直入地问:“你老实讲,和小曼相爱多久了?”
  “你怎么知道?”
  “你们的眼睛告诉我的。”
  “我和她认识才两年多,现在已经不能自拔了。”
  “你和幼仪之间的关系呢?”我问。
  “我和幼仪也是强撮合的。这一点,她哥哥歆海最清楚。”他说。
  他于是详细地介绍了与小曼相识到相爱的过程。他要我想想办法。
  我起初很为难,因为三角中的人都是风云人物。可是,他再三说:“这样下去,小曼是要愁坏的,她太苦了,身体也会垮的。”其实,他自己正是如此。
  这句话打动了我。我自己也是为了婚姻自由逃过婚的。当时,以反封建为己任的我,正当25岁,血气方刚,看到好友如此痛苦,我终于答应去试试。
  小曼母亲听完我的叙述,叹息道:“我们何尝不知道。可是因为我们夫妇都喜欢王赓,才把亲事定下来的。我们对志摩印象也不坏,只是人言可畏啊!”
  我就提出许多因婚姻不自愿而酿出的悲剧。并且希望长辈要为儿女真正的幸福而做出果断的抉择。老太太是有学问的人,她答应说服王赓。我们就商定,我陪她母女去上海,由她出面找王赓,我再出马。当时王赓正好在沪出公差。
  当我决定陪小曼母女去上海时,志摩高兴得像个孩子,他把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说:“志摩,你不要想得太乐观,这件事不是简单的。”
  志摩说:“只要你肯用心去办,准能办好,我也只有把希望放在你身上了。”
  有趣的是,当我们到上海还未立定脚跟,志摩又追随到了上海。当时,他说是和我讨论学术的事,其实,还是紧盯小曼不放。
  那时,我从来未做过婚姻上撮合的事,这次也是“逼上梁山”的。到上海第三天,我就在功德林设宴请客。
  我请的主客,除了小曼母女和王赓外,还有唐瑛和杨铨,同时还请了李祖德、张君劢(志摩前妻张幼仪的哥哥)、唐瑛的哥哥唐腴庐。志摩既是客位,又帮我张罗,亦有半个主人的地位。志摩原来是巴望我举行这次活动的,但是临场未免紧张。因为志摩生性忠厚,他虽然狂热地恋着小曼,但是他毕竟是个笃诚君子,虽然明知小曼与王赓之间并无真诚的感情,但是要在这个时候,要他公然从王赓的手里夺走他名分已定的妻子,作为二十世纪初的中国文学家,头脑里的封建主义束缚总不是那么容易冲破。
  我就开始斟酌自己的话题,因此稍稍有点沉默。这时候,张君劢忍不住了:“海粟!你这‘艺术叛徒’又要搞啥花样了?”
  张君劢这句话提醒了我。我就在祝酒时以反封建为话题,先谈人生与爱情的关系,又谈到伉俪之情应建筑在相互之间感情融洽、情趣相投的基础上。王赓也是极聪明的,他终于觉察到我的用意,和这席宴会的宗旨。他终于举杯向我、向志摩、向其他人,自然也向小曼,说:“愿我们都为自己创造幸福,并且为别人幸福干杯!”
  宴会后,王赓推托有事,要小曼随老太太回去,他先走了。后来,我不知道她母女怎样同王赓说的,但是据说王赓终于同意解除婚约。得到王赓的同意,陆太太才和陆先生讲明。陆先生是有名望的读书人,他起初自然不赞成,认为有辱家声。但是王赓都已经同意了,他反对有什么用?何况徐志摩也是他所喜欢的青年。他最后摇摇头说:“我不管,你们自己闯的祸,自己收场!”小曼高兴极了,她终于摆脱了这桩婚事,得到了自由。她噙着兴奋的泪花对我说:“海粟先生,谢谢你为我们创造新的生活出了大力!”勇敢的小曼自然要创造新的生活的,她的理想自然和她本人一样美好。但是现实生活使她的美好愿望暗淡了……
  首先是志摩的父亲大为反对。他认为这是一件有辱门第的事情,因此后来虽然经过我们多方的斡旋,他勉强收了成命,但是对志摩夫妇的感情很淡薄的了。志摩婚后,夫妇俩就被严父禁锢在老家硖石,不许出来,并且给以极微薄的生活费。老太爷始终不去,也一直不见新媳妇,自负和自尊的小曼第一次受到这样的打击,她是出乎意外的。因此,新婚不久,她病了,而且得了肺病。
  志摩在1926年10月和11月三次给我来信,这三封信都是志摩写的,但小曼的情状,活现纸上,我觉得难受。洒脱的徐志摩,竟如此为穷愁而哀诉;豪情的小曼,竟对我缄默起来。她非不能作书,是不愿作,因无话可说。我自然尽力周济一点。他夫妇再三邀我去硖石小住,我知道盛情可感,但是他们饮食难备。我终于去了一次,却常要志摩来沪,让他带点吃用去慰小曼。志摩在1927年2月15日从上海返硖石后,来信说:“自昨空手枵囊而去,饱腹满载以归,幸运何似!”
  不久,我就出国了。因为国民党“清共”“四·一二”后,不仅进步文化人横遭诬攀比附,连我这个落拓画家也因为有一些信仰马列的朋友,被暗中调查起来。国事蜩螗,政事混乱,空气自然沉闷,我就和几个朋友到了巴黎,心里常惦念着局处乡间的志摩和小曼。但是,他们的生活益发穷愁了。当初小曼在北方时,名满京华,挥金如土,如今生活艰难,化妆品和生活用品都不周全了。使我最不忍的是,1930年7月8日志摩代小曼写的一封信中写了这样一段:“前托梁君代买廉价小绸帕,但不知如何?……小曼仍要绸丝帕Pon Marehe的,上次即与梁君同去买的。可否请兄代垫付……另买些小帕子寄来。小曼当感念不置也。”
  12月10日,他回信中说:“此间生活,如蹈大泽,无可攀援,费容支撑,且为奈何。……小曼得帕如小儿得饼,极快乐,嘱代谢,想是夫人之惠也。”
  我不忍再抄旧信,也不忍再叙述小曼与志摩结合后的不幸处境了。志摩是我的挚友,在文学和人品上,我是极推崇他的,但是他性格上的懦弱,还有一点中国封建社会中形成的读书人的软弱和天真,未能帮小曼和自己冲破封建卫道士的精神桎梏。他不幸早故,小曼虽一直到六十年代才逝世,但终于不得志。一代才女,旷世美人,竟在充满封建制度的封建意识包围中抑郁而死。小曼留下许多诗文、小说、绘画,都是极有灵气、极有成就的。
  现在,小曼已早做故人,她的丰采和文采,她的豪情和柔情,都变做一杯黄土,满目蒿草了。处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我们,将如何对待今天的陆小曼?将用什么态度来支持和帮助崭新的陆小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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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umber : 3146
  Title :为大师当模特儿
  Author :伊斯莱尔·申克尔
  Issue : 总第 79期
  Provenance :世界美术
  Date :1986。1
  Nation :美国
  Translator :行远
  马约尔的绘画正被集中从巴黎装船运往东京展出。这时候,作品的收藏者迪娜·维尔妮正站在一旁察看着。当一幅裸体画从她身边抬过时,她骄傲地说:“那就是十六岁时的迪娜。”
  维尔妮为这幅画做模特儿是在1935年,那时候,她还为许多别的大画家做模特儿。而今她说自己已经“矮小、丰满、黧黑”。作为一个收藏家、鉴赏家,一个基金会的主席、美术陈列室的所有者和博物馆的奠基人,她显得老成持重、理财有方。该博物馆以她的名字命名,但在副题中也提到了马约尔,称为“迪娜·维尔妮基金会——马约尔博物馆”。
  他们俩人是半个世纪以前通过一位共同的朋友相识的,那位朋友在这位艺术家面前竭力夸赞她。后来马约尔写信给她说,“有人说你像马约尔画的一幅肖像,也象雷诺阿画的一幅肖像。如果你能象雷诺阿的肖像,我就满意了。”
  “一个星期天的早晨,我坐火车赶到马约尔住的马勒赫瓦城去。”维尔妮开始回忆了,“他一直在找一个中意姑娘,既要有完美的体型,又要有青春的活力,而我恰好二者兼备。我那时并没有想过去做模特儿,或者说还没有选择职业的念头,但我要挣钱糊口,一个上等的模特儿一小时可以赚十个法郎,而一个工人只能赚三个法郎。
  “那时作模特儿的多是商店的店员或者女裁缝。马约尔认识许多聪明伶俐有学识的女人,可惜她们都上了年纪,而专注于学习的年轻姑娘又找不到。最初,我为他当模特儿的时候不多,因为我要准备上大学。我的父亲对此一无所知,在一位艺术家的面前做裸体模特儿对他来说简直是不成体统。等他发现我在做模特儿时已过了三个月,他自然是大发脾气,不过来不及了,我早已名闻遐迩,他只能为我感到庆幸了。
  “当然,在开始做模特儿的最初五分钟里,马约尔并没有要我脱衣服,我一直穿着衣服做出各种姿态。但是脱衣服一点儿也不困难,在马约尔面前这事做起来既简便、又愉快。我高兴脱就脱。他画裸体的时候,我常常读书。他曾以我为模特儿画了一幅题为《和谐》的画。当时我的头略微歪斜着,批评家们说这是一种沉思的姿势,有一种佛家的气派,那是因为我一边摆出各种姿势,一边在脑子里做家庭作业。马约尔对此大为恼火。他总是大骂:‘混帐,下次再找模特儿,我得找个文盲。’”
  马约尔开始把维尔妮当做女儿,也把她当做一座建筑。“两条腿是支撑整个大厦的圆柱,”她解释说,“我的身架就像一条青鱼那样单薄,脚踝瘦小,两条像舞蹈演员的腿那样修长纤巧。”马约尔抱怨说,他实在不能理解这两条腿,“闻所未闻的复杂结构。”
  马约尔生于1861年,三十刚出头就结了婚。“他从来不曾忘记他的妻子在青年时期带给他的欢乐。”维尔妮说,“他要我理解她,甚至在她不快活的时候也要我理解她。有趣的是,马约尔夫人对我总是很和善。一般来说对于丈夫的模特儿她是很忌妒的,但对我却例外,因为,她看到我对玩弄阴谋毫无兴趣。”
  背着马约尔,维尔妮也给雕塑家夏尔·德斯比欧做模特儿。“马约尔不喜欢德斯比欧,”维尔妮说,“可我却渴望与他相会。”瞒着马约尔与德斯比欧的相会带来了另一个副产品,那就是在后者的安排下为雕塑家保尔·贝尔芒多做模特儿。她和贝尔芒多一直同居,后来结了婚。
  1941年,马约尔把维尔妮推荐给马蒂斯,马蒂斯当时住在尼斯,马约尔让维尔妮带了封信给马蒂斯:“我把我作品的幻像送给你,你会把它缩减为一条线。”
  “我和马蒂斯在一起呆了一个月,”维尔妮说,“他简直叫人眩晕,那样光彩焕发,那样口若悬河,那样诙谐有趣,总是不停地谈自己。1941年我初识马蒂斯时,他大病初愈,做过手术,几乎要了命。但他这时已完全康复,整天给我讲他生活里的故事。“他需要一个人——一个女人,女人总是比男人更讨人喜欢——坦率地陪他聊天。我把自己心里想的一切都告诉他,他听得很开心。像所有的天才一样,他是一个自我中心主义者,可马约尔却不是,他比马蒂斯要宽厚得多、开阔得多。他的艺术是伟大的,而他的人格更伟大。
  “马蒂斯教我在观察事物时要专注。他像马约尔一样告诉我,大多数人都是视而不见,但我们必须学会视有所见,学会观察,学会集中精力去看,学会既看整体,又看细部,学会看透艺术的本领。马蒂斯教我辨别质地,印刷技巧和许多别的本领。他想以我为模特儿画一幅像马奈的《奥林匹亚》那样的杰作,因为我与奥林匹亚很相象。对这一构想我自然无意反对,但当他说明完成这幅巨制需要多长时间时,我却不能不给马约尔写一封短信。这幅画始终未完成。我还记得马约尔听到马蒂斯和他的妻子离婚时那种异常震惊的神色,‘一个人不该离弃自己的老伴侣,’马约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