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节
作者:空白协议书      更新:2021-10-16 18:43      字数:5004
  至于其他的,正如帝姬方才所说,身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
  一句“再言议和者斩”已经冲到了口边,又被赵瑗硬生生咽了下去。
  ——眼前这位,是鼎鼎大名的秦桧。
  ——愈是怒火冲天,便愈是要冷静,否则很容易留给他人可趁之机。
  赵瑗又深深吸了一口气,直到胸中愤懑之意淡褪一些了,才说道:“也好,本帝姬身子困乏,等到了下一处驿馆,由你们更换主事便是。本帝姬瞧着,也用不着向官家请旨、派遣新人了,秦桧秦大人便是极好的。”
  秦桧一喜,而后一惊。
  来之前赵构千叮咛万嘱咐,这位柔福帝姬决计不简单,要他行事万分小心。如今看来,这位帝姬虽然比常人聪明厉害了些,终究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成不了什么气候。他三天两头地一吓,便乖乖交出了节杖,任命自己为主事,实在是识趣得很。
  至于帝姬方才那番话……
  大宋数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观念,哪里是一场小小辩论,就能改变得了的?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下了。
  在下一处驿馆里,赵瑗与两位大宫娥下榻之后,便留下不走了。三日之后秦桧等人启程,正式打出了“议和”的名号。至于这些议和使臣当中,有多少位是真正想着议和的,有多少位是被赵瑗一声疾喝给吓怕了的,那可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赵瑗会乖乖留在驿馆里等死么?
  绝不可能。
  她第二天便躲进空间里“失踪”了一整天,等两位宫娥惊叫着四处找寻她的时候,她已经换了一身男子打扮,在颈上缠了带血的白纱,装作喉咙受了伤,然后一路策马狂奔而去。
  整个议和使团,大多都是文官,走起路来也是慢悠悠的。
  赵瑗驾驭着快马一路北上,只消半个月有余,便到了上京城的地界。若她所料不差,那些弱不禁风的使团们,还在半路上磨蹭着呢。
  ——你们自去议和罢,我来让金国从根子上烂掉。
  帝姬如是想着。
  此时距离赵佶赵桓被接回,已经过了整整八个月有余。金国贵族们大多萎靡不振,连全城戒。严都给撤掉了。赵瑗在空间里翻翻拣拣,挑了两块纯净无比硕大无比的金子,硬塞给了守城的侍卫,又用熟练的女真话答了几个问题,顺利地被放进了城。
  当日天公不作美,下起了滂沱大雨。
  赵瑗又换了一身装扮,这回是婷婷袅袅的大宋帝姬服舆,束了斗笠披了蓑衣,牵着战马慢慢往城北走去。她记得,那里正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宗庙所在。
  据说吴乞买心情不好的时候,往往会去已故兄长的庙前呆上半日,再叫上两个宋俘陪。笑,心情便会莫名地好上许多。
  这一回赵瑗的运气委实不差。
  吴乞买只带了三两个侍卫、三两个宋俘,站在完颜阿骨打的灵位前,凝视了很久又深深地叹了口气。宗庙外头大雨滂沱,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赵瑗的到来。等侍卫们终于发现太庙门口多了一个人时,赵瑗已经解下斗笠蓑衣,静静地望着眼前的金帝,只差没和他把酒话桑麻了。
  刷刷——
  四周响起了齐刷刷的拔刀声,也响起了齐刷刷的吸气声。一位身形消瘦、精神也有些疲惫的青年男子见到赵瑗,一个“嬛”字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又下意识地闭了口。
  “金国皇帝。”赵瑗用纯熟无比的女真话说道,“今夜我将自己献给你,可以请你放了我的哥哥么?”
  ☆、第66章 上京宫宴
  问:当你在兄长灵前思考人生;忽然有一位异国公主袅袅而来,想要自荐枕席,你会如何去做?
  答:带走,睡了再说。
  以上为宅男标准答案。
  ……纯属自寻死路!
  身为金国至高无上的帝王、从兄长手中接过帝国权。柄整整五年的吴乞买,早已浸染出了十足的帝王脾性;怎会得出这种宅男式的答案?
  在那一瞬间;无数念头齐齐涌到他的脑海里,背心亦窜起了一阵恶寒。
  ——这少女是如何进入太庙里的?守卫当斩!
  ——她身着宋国帝姬朝服,女真话又说得极好;但却从未在宋俘营中出现过!
  ——自荐枕席?她既然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太庙中;焉知不会在枕席之上,取他性命!……
  “还不拿下!”吴乞买断然喝道。
  侍卫们齐声应了;又齐刷刷地将弯刀架在了赵瑗的脖子上。赵瑗倒是神色如常;一点儿也没有即将身首异处的自觉;反倒有些悲切地望着吴乞买:“难道高高在上的金国皇帝陛下;连这一点儿小小的要求,也不肯允诺我么?”
  吴乞买脸色变了数变;侍卫们拿捏不准皇帝陛下的意思,也不敢轻举妄动。平心而论,这位自称宋国帝姬的少女着实称得上人间绝色,若是纳入后宫,当是令诸位大妃忌恨无比的存在。谁知道皇帝陛下会不会突然看上这位宋国帝姬?若是看不上还好说,若是看上了,这么一刀下去,铁定又会被皇帝陛下迁怒。
  “嬛……”一旁的瘦削青年紧紧地走了几步,面上现出些许焦急的神情来。
  吴乞买明显留意到了他的异样,皱着眉头,用女真话问道:“她是你的妹妹么?”
  “确是……同母胞妹。”瘦削青年咬一咬牙,老实承认道。
  吴乞买挥一挥手:“取过来。”
  立时便有一位侍卫捧了册子过来。
  吴乞买哗哗地翻了两下册子,紧紧皱着眉,又渐渐舒展了开来:“……柔福帝姬,赵多富?”
  瘦削青年咬咬牙,飞快地看了赵瑗一眼,又飞快地说了一个字:“是。”
  吴乞买重重地点了点头,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来:“带走!”
  于是赵瑗就这么被带走了。
  据侍卫说,她是被带到金国的宋俘里,最安分也最柔顺的一位,几乎说什么应什么,不哭不闹也不上吊。虽然号称“自荐枕。席”,但金国皇帝根本不敢去碰这支带刺的蔷薇,而是直接塞进了上京城最昏暗也最破败的角落里,与先前的宋俘关押在一处。
  当天夜里,吴乞买即刻便办了一场宫宴。
  宴会的主角,自然是这位贸然闯入金太庙的柔福帝姬。
  帝姬确实是天生绝色,穿着帝姬朝服往宴会上一坐,周围便齐齐响起了吞咽口水的声音。无数肆无忌惮的目光在她身上游弋着,如同毒蛇的信子,令她有些不舒服。炭火已经旺旺地燃起来了,食物也一道接一道地上。据说,今晚用来大宴群臣的,是从新罗国传进来的著名美食,泡菜。
  赵瑗瞧见面前那道青青红红的食物时,很是囧了一把。
  连泡菜都出来了,铁板烧还会远吗?
  不如让炭火旺一些再足一些,泼些清水上去,让所有人永远沉眠在梦中才好。
  她颇具恶意想了一会儿,忽然皱皱眉,小声嘟哝道:“不对……”
  怎么一到金国,她满脑子都是这些阴损歹毒的想法?
  真是太太太太……太坏了。
  “嬛嬛。”
  今日见到那位瘦削青年不知何时已经凑近了来,持着酒杯,神色有些萎靡,“你为何要……我,我已经成了这副样子,纵使被你换了回去,也已经……”
  嗯。
  原来他便是柔福的三哥赵楷。
  短短一年不到,他竟然已经形销骨立成了这副样子,今天乍一见到,竟然没有认出来。
  赵瑗有些出神地望着烛火,亦压低了声音说道:“母妃吩咐我,无论如何也要将三哥带出去。”
  “嬛嬛!……”赵楷的表情更痛苦了。
  “三哥无须自责。”她温然一笑,“嬛嬛此番前来,实是奉了父皇旨意的。除了三哥之外,诸王朝臣后妃,都要一并带回。”至于赵佶有没有下那封圣旨,这不重要。
  赵楷猛地一震。
  “再有就是。”她将声音压得愈发低了,“除了宋臣之外,还要将辽帝带出去……”
  “辽……”
  “聊得兴起,竟忘了时辰了。”赵瑗扬声说道,冲着吴乞买高高举起杯,粲然一笑,而后又压低了声音说道,“官家——我是说大哥——你曾经见过他么?半年之前,我设法将他与父皇一同带了出去,可他又自个儿偷偷溜回来了。”
  赵楷一惊:“官家曾经顺利出逃?”
  赵瑗亦是一惊:“三哥的意思是……”
  “官家一直都在宋俘营中,不曾离开半步!”赵楷摇了摇头,又说道,“若非三哥素知你的品性,从不说谎,几乎要以为你是在诳三哥……”
  赵桓,仍在,宋俘营中?
  他疯了么!
  赵瑗惊了片刻,神色又渐渐恢复如常。既然赵佶赵构都这般不简单,她那位皇兄赵桓,想必也简单不到哪里去。一个与众臣患难与共的官家,一个在极寒之地受苦的官家,一个谦和有礼礼贤下士的官家……
  赵桓分明是在争夺民心,不,官心哪。
  如今整个汴梁都被劫掠一空,大宋最最顶尖的官儿们也都到了上京城里,若是借此机会“患难与共”……她隐约觉得自己触摸到了真相。
  能忍常人所不能忍,才是真真的帝王之风。
  “嬛嬛。”赵楷叹息一声,趁着四下无人,又说道,“三哥不晓得你话中究竟有几分真假。若是十分真,那可真真是荒天下之大谬了。莫说将宋俘一并带走、还要加上个辽帝,就算带走官家一人,也是万分艰难。”
  他停顿了片刻,又说道:“不过,三哥会帮你的。”
  赵瑗轻轻“嗳”了一声:“三哥便如此信我么?”
  赵楷苦笑:“你以为吴乞买为何每隔三两日,便到金太。祖庙前去一趟?柔福帝姬的鼎鼎大名,一早便传到上京来了。”
  赵瑗闻言,目光略略暗沉了一些。
  吴乞买早知柔福帝姬的厉害,还敢留下她?
  她望着滋滋的烤肉与愈发旺盛的炭火,脑中的歪念头不可遏制地生了起来。若是炭火再烧得足些、门窗禁闭些、再泼洒些清水,这些金国的中流砥柱们,便该一齐去面见太。祖了。
  不过眼下若要这么做,也委实太过急躁了一些。
  她原本的打算可是,让整个金国,从根子上烂掉呢。
  赵楷又低低说了一句“三哥会尽全力帮你”,便掩袖饮尽了一杯酒,回自己的位子上去了。
  金国贵族们仍在欢宴,而且都有了些许醉意,酒席间的荤段子也愈发肆无忌惮起来,其间甚至包括了一些极重要的机。密,比如上京城的驻军所在。而且看样子,吴乞买今夜似乎极为烦恼,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连平素最宠爱的妃妾想要伺候,也被一把推了开去。
  她静静地看着也静静地思考着,将金国大臣们每一丝细微的表情、每一句最平常的话,都细细咀嚼了无数遍,渐渐在脑中勾勒出了一幅画。声色犬马、纸醉金迷……现今的金国贵族们,与当年的古罗马贵族,太像太像了……
  古罗马是如何灭亡的?
  她执着酒杯慢慢旋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第67章 美酒有毒
  “金国皇帝陛下。”
  她高高举起牛角杯;曳着宽大的裙摆,走到吴乞买面前,微微屈了屈膝。吴乞买目光一寒,身边的侍卫们立刻便刷刷地抽出了弯刀。她浅浅一笑,不害怕,也不气恼;影子在烛光与火光中摇曳着;像极了一株妖冶的罂。粟。
  剧毒,却美得令人心惊。
  “皇帝陛下。”她的声音似乎低了些,透着几分气恼与不甘;“我将自己献给你,为的是交换出哥哥。如今您非但没有放哥哥走,反倒还设了宫宴,让我充当一只美丽的花瓶;这又是——这又是什么道理?”
  她愈是表现得不谙世事;吴乞买就愈是愤怒。
  她愈是纯良无害;吴乞买就愈是心惊胆寒。
  这样一株美丽的罂。粟,能够假死逃脱金人的制。裁,能够让金国皇子一死一废,能够挑。唆宋将拿下燕云十六州,能够制造满城混乱再趁机掳走宋帝宋妃……
  她、怎、么、可、能、不、谙、世、事!
  更别说今天她还轻而易举地绕开了所有的守卫,冒着滂沱大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太庙里……
  这位帝姬,她,既然能出现在守备森严的太庙,也就意味着,上京城里的每一个角落,无论守备森严与否,通通都拦不住她。
  这样一位帝姬,有可能不谙世事么?有可能纯良无害么!
  不将他吴乞买一刀断喉就算好的了!
  吴乞买眼中的惊疑之色更甚了,手紧紧地捏着牛角杯,指节喀喀作响,隐约泛白。周围的侍卫们一个个地持着刀,盯着眼前的宋国帝姬,等待皇帝陛下最后的命令。
  “为什么要设宫宴?……”吴乞买缓缓站了起来,轻轻“哼”了一声,“若是没有这成百上千双眼睛盯着,你又要到哪里去?浣衣局?太庙?金营驻地?哼……柔福帝姬,朕从未敢小觑你的通天之能。四王子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