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2 节
作者:浪剑飞舟      更新:2021-09-05 09:21      字数:5054
  燕淮不由得怔了一怔。他忽然间意识到,眼前的人,不知几时,已亭亭而立。夜幕下,少女的面庞弧度柔和优美,嘴角紧抿,又稍稍带出几分冷锐之意来。
  她走近,在他身前停下了脚步,蹙眉问道:“此话当真?”
  燕淮颔首道:“不假,现任钦天监于观天象一事上,颇有几分本事。”
  谢姝宁听罢,隐在长袖中的手微微一紧,懊恼地道:“积雪三日,待到天放晴再化雪,少说又得两三日方才能疏通道路,一来二去,岂非要耽搁上五六日。”
  天上一旦开始落雪,道路上结了冰,车马就容易打滑,势必要放慢了速度,甚至于停下暂缓行程。
  若母亲一行人不能在这场大雪之前赶回来,就只能在外继续逗留。
  她一日不曾见到母亲的面,就一日不能彻底放下心来。
  何况而今舒砚跟哥哥也都还在路上,这场雪恐怕也是避无可避。
  燕淮打量着她,心中思量着,鹿孔是随宋氏一道南下的,而今鹿孔跟汪仁在一处,宋氏必定也在其中。
  ——一定是惠州那边出了意外。
  他蓦地道:“我带人去城外迎一迎汪印公。”
  谢姝宁听见这话,下意识抬眼望过去。同他对视了一眼。
  通明的光线下,她一眼就瞧见了他眼下的青影,还有面上难掩的疲倦。他脚上的靴子还沾着湿漉漉的雪水,身上的飞鱼服。亦有些脏了。
  她摇了摇头:“我自己想法子。”
  燕淮静静地伫立在檐下,游目四顾,语气莫名有些无力:“你肯求助汪仁,却不愿意受我的好意,是怕欠我的人情?还是,根本就不愿意同我打交道?”短短一句话说到最后,他心中顷刻间已不知翻过去多少念头。
  当年那一剑,横在中间,如同无形间划开了一道千仞鸿沟,如同她身上的伤疤。无法漠视,亦无法逾越。
  燕淮如是想着,眉眼间的神态霎时委顿起来。
  这世上,到底没有后悔药。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谢姝宁失笑,拢了拢身上温暖的鹤氅。
  “那是什么意思?”一身飞鱼服的少年心间忽生执拗。孩子气地追问起来。
  谢姝宁见状,忽而有些哭笑不得,索性直白地告诉他:“身子再好也耐不住来回奔波,你才从外头回来,一身的风尘都还未洗去,帮我做什么,没得累着了自己。”
  她这是。在担心他?
  站在隆冬时节的夜色下,燕淮愣住了。
  耳畔一片寂静,静得他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急而促,似早春湖面上发出的融冰声,一声又一声。发出叫人欢愉的脆响来。
  良久,他无声地透了一口气,徐徐道:“无妨,正巧我有事需见汪印公一面,不过只是顺道。”
  谢姝宁今夜。这是第二次听他说起顺道一词来,不由得微笑,明眸善睐,比仲夏时节的星空还要耀眼夺目,眼波之中,似有流光划过。
  燕淮一时看得移不开眼,挣扎着别过脸去,说:“何况,你娘也救过我的命。”
  谢姝宁虽没明说这件事同母亲有关,却也知道这点事是瞒不住燕淮的,因而此刻听他说起,也并不觉诧异。只是听到他说母亲救过他的命,不由得一顿,略回忆了一番才想起他说的是什么事。
  当年他们一行人从敦煌返程回京,在胡杨林里发现了燕淮二人。按照她跟刀疤的意思,当场就杀了他们丢弃于沙漠之上,任由黄沙掩埋最是干净利落不过。可母亲心软,认为他们编的那个故事也有可能会是真的,发话愿带着他们前往于阗古城,这才叫燕淮二人活了下来。
  谢姝宁想了想,这事真论起来,果真是母亲救了他们的命。
  她迎着夜风眯了眯眼睛,恍然间惊觉,原来一径想要避开的人跟事,其实从来也不曾避开过。
  “那就劳烦燕大人。”她微微福了一福。
  燕淮有些气馁,上回燕娴当着他们的面说了句总唤“国公爷”三字未免太过生疏,谢姝宁转身就对他换了称呼,可却成了“燕大人”。
  他点点头,跟吉祥一道离开了谢家。
  图兰一溜小跑凑上前来,却见谢姝宁面上神色古怪,伸着手按在庑廊下的横栏上,似浑然不觉得那石块冷硬冻手。若不是她眼睛还睁着,图兰怕要当她这是打起了瞌睡。
  她悄悄凑过去,想着吉祥方才说的话,犹豫再三,还是轻声附耳相告:“小姐,燕大人要同温家退亲。”
  她一直跟着谢姝宁称呼燕淮,这会叫起燕大人来,也颇为顺口。
  “……那是他的事。”谢姝宁瞥她一眼,将手从横栏上收了回来,转身回房。
  图兰在后头犹疑问道:“既是他的事,小姐你的手方才为何颤了一下?”
  谢姝宁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往内室里走去,背对着她道:“冻的!”
  图兰木着脸,小声嘟囔:“我又不傻!”
  *****
  内室里温暖如春,彻夜燃着一盏灯。
  灯芯深处似朵玲珑小花,刺目的亮,烧成了灰烬方才肯熄去。
  这天夜里,谢姝宁并没能睡着。
  她记得,前一世燕淮同温雪萝的婚事作罢。是她及笄的那一年。
  越过这冬,等开了春,若命轮依旧沿着前世轨迹而行,那温家只怕也就没几日活头了。
  她曾经洞悉了未来。因为不断变化着的现世却又不敢对任何事加以肯定。所以她不知道,温家是否还会覆灭……她亦有些说不清自己心中的滋味,那感觉似乎正在期盼着旧事重演,好叫温雪萝再受一回那样的苦,好叫她自己知道,温雪萝这辈子都休想再动她一根汗毛。
  但她心里仿佛又害怕着……也不知究竟在害怕什么……
  一夜辗转反侧,她始终未能入眠。
  直到窗外天色发白,她才略合了合眼睛。
  没等半个时辰,她便起身下了床,自己趿拉了鞋子迷迷糊糊地去倒水喝。
  玉紫听见响动惊醒。匆匆起身,见她连身袄子也未披,慌忙又去取了衣裳来先为她披上,嗔道:“外头天冷,小姐怎地不多睡一会?”
  谢姝宁喝了一盏温茶。精神好了些,哑声道:“睡不安生,索性不睡了。”
  “长房那边一直乱到了寅时,才渐渐没了声响。”玉紫一面为她扣着前襟上的盘扣,一面将昨儿个夜里剩余的动静禀给了她。
  谢姝宁嗤笑了声:“偷鸡不成蚀把米,没了钱也没了人,且等着看吧。有的他们闹腾。”
  然而不止长房眼下傻了眼,痛心不已,同样出自长房老太太腹中的谢元茂,此刻也正是如此。
  惠州城里被翻了个底朝天,却连根宋氏的头发丝也没能被找到。
  谢元茂由此断定,宋氏八成已经跑了。当即就让人收拾起了东西,准备悄悄先溜回京去。
  他一人留在惠州,一旦有人想要报复于他,他个伤患,如何能避?既要养病。不若早早回京去。
  痛失爱妻又重伤在身,他告病休养,理由委实充分。
  因而他深信,折子一旦送到肃方帝手中,朱笔御批允了他的请求,不过是迟早的事。
  眼下只要悄悄的,不要叫人发现他溜回了京都便可。
  他布置了一番后,拄着拐,收拾了行囊,轻车出发,离开了惠州。
  与此同时,汪仁一行人的车马,已在距离京都慢行两日的地方。
  一路舟车劳顿,宋氏在路上却反而变得珠圆玉润了些。
  她瞧不见自己的模样,自然也从不照镜子,所以压根不知自己胖了。
  直到这日,鹿孔为她查验眼睛伤情,小五在一旁帮着记录,无意中说了句,太太这手腕怎么好像肿了些……
  汪仁当即变了脸,冷冷一记眼刀扫了过去。
  小五慌忙逃窜。
  鹿孔也是噤若寒蝉,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肿了?”宋氏浑然不知,摸着自个儿的手腕,一脸疑惑。
  汪仁冷静地道:“没有,他瞧错了。”
  宋氏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笑了起来:“这小五,什么肿了,分明是我胖了。”
  汪仁掏出一包点心来递到她跟前:“你多虑了,分明一阵风便能吹跑,何来的胖字一说?喏,尝尝这点心,你上回说味道不错。”
  正说着话,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汪仁不由得蹙眉,继续把点心往宋氏手里塞。
  小五马车外喊:“印公,是燕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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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第303章 过府
  这话一出,汪仁已在叮嘱宋氏后掀帘出了马车,遥遥朝正前方望了过去,目光如刀锋般冷厉。
  天太冷,总不见太阳,地上又满是积雪,目光所及之处皆是一片白茫茫,这片白茫茫下头藏着的,也不过就是些枯黄腐朽的荒芜。
  他极厌恶这个时节所带来的冷和寂寥。
  站在马车外,他紧紧皱着眉头,手缩在袖中,连半根手指头也不愿意露出来吹风。
  “没想到,竟会在这遇见燕大人。”他微笑,神色却依旧寒意四溢,“这可不像是偶遇……”
  坐在马背上的黑衣少年闻言亦笑了起来,在阴沉沉的天色下,似一盏清透的白瓷,他说:“印公说的没错,这回的确不是巧遇。”
  汪仁的脸色就随之暗沉了下来,他面上仍笑着,声音却已然低了下去:“咱家眼下还有要事在身,燕大人眼下还是莫要挡道为好。”
  气氛骤然变得剑拔弩张。
  因为宋氏就坐在马车里,汪仁惯常的泰然自若,此刻不由自主便都变成了锋芒毕露。
  不等燕淮说话,他不耐烦地匆匆又道:“燕大人,来日方长。”
  锦衣卫那群人被他压制了多年,而今好容易有了点起色,开始蠢蠢欲动,他也乐得有趣,只当是玩闹。他在燕淮手底下也栽过两回,反倒叫他对燕淮多了几分欣赏。
  入锦衣卫所不过年逾,便已将这群人酒囊饭袋带出困境,开始能跟东厂争权,委实不是无能之辈。
  不过今日燕淮竟然亲自将他堵在了路上,天寒地冻,说话时口齿间冷意四溅,冻得厉害,汪仁最是畏冷,现如今却要站在空荡荡的路上同他说话。哪里能不生气。
  “小五,继续走!”汪仁冲小五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要回马车。
  不妨才堪堪走出一步,便听到身后不远处传来燕淮的声音。道,“印公不要误会,在下今次来,并非公事。”
  “哦?”汪仁微微侧目,扫了他一眼,展颜一笑,“咱家可不知,同燕大人之间还有什么私事可言?”
  锦衣卫同东厂水火不容,兵分两家,素来没有交情。
  他跟燕淮做过交易。却也算不得交情二字。
  “不日就有大雪,谢八小姐担心谢六太太不能及时入京。”燕淮一跃从马上跳了下来,手执马鞭,眉眼磊落,“我来迎一迎谢六太太。”
  汪仁怔了怔。站在马车跟前神色微变,问道:“……你们,私底下很熟?”
  按理,这样的话是决计问不得的。
  谢姝宁早到了该议亲的年纪,理应事事避嫌,可汪仁向来不拿这种规矩当回事,这会听了燕淮的话。下意识便问了出来。
  燕淮的脸皮便僵了一僵,过了会方道:“天色暗沉,还是早些启程回京吧。”
  见他避而不谈,汪仁的眼神就又变了变,定定看了眼前的黑衣少年几眼,忽然微微笑了起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话毕,他转身上了马车,吩咐小五道:“走吧,让燕大人在前头开道。”
  既是送上门来接宋氏的,他自然不会浪费了不使唤。
  帘子轻晃。他的身影已消失在了后头。
  小五屁颠屁颠地靠近燕淮,近距离打量着这位东厂众人心里最讨厌的成国公,心道,真真是海水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这样一个干净漂亮得仿佛汝窑白瓷似的人,怎么有胆色敢同印公叫板?
  小五想不通,索性不去想,只唤了一声道:“燕大人,可是动身了。”
  燕淮这才回过神来,低低骂了句:“他也有脸说我无事献殷勤?!”
  “半斤八两……半斤八两……”小五在边上听着,不假思索地接上了话,还下意识重复了几遍。
  燕淮的眼神立即就变了,瞥小五一眼,于心不忍地道:“倒也是难为印公了。”
  小五一时间没听明白,等反应过来怒目而视时,燕淮早已翻身上马准备走人了。
  他无法,只得屁颠颠地又策马跟了上去。
  这回南下惠州,汪仁一共带了三个人。
  其中一人已在找到宋氏时便被他打发回京去给谢姝宁报信了,因而便还剩下两个。汪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