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6 节
作者:浪剑飞舟      更新:2021-09-05 09:21      字数:5064
  这一去,便是几日。
  惠州城中夜色正浓,更夫敲着梆子行走在大街小巷。
  三匹骏马疾驰过长街。消失于街尾的拐角处。
  更夫三步两步跑到墙根处扬着脖子看了会,拍下大腿,骇然道:“这怎么就没影了?莫不是撞见了阴兵借道?”
  他怕极,声音都颤了,匆匆跑远。
  最近惠州城里不大太平。人人都知晓,他这夜间做活的更夫,就更不会不知道。
  天上细雪纷飞,似渐渐有变大的趋势。
  人说瑞雪兆丰年,更夫却觉得,这雪下得不大妙。
  你瞧,好好的天。骤然变得这般冷,哪像什么好兆头?没得今年冬上,还得冻死个把人。
  到那时,这城里夜间游荡的阴魂,只怕就更多了……
  街上虽有巡视的官兵,更夫仍觉得自己方才无意中撞见的那一幕。叫人心惊肉跳。
  铁掌踏在地上,在暗夜里发出清脆又响亮的“哒哒”声。
  马其实已经跑得累,前行的速度亦比往常慢上了很多,马背上的人也是如此。
  饶是汪仁,面色依旧也不大好看。
  不分昼夜。不分雨雪晴天,一路疾行,任凭谁,都会受不住。
  但汪仁的眼神还是清醒的,行至十字路口,他掏出地图,就着火折子上的微亮光线,仔细看了起来。
  惠州城说来并不大,但恰恰也正是如此,惠州的角角落落,皆能藏得很深。
  他收了地图,直接往北而去。
  小五是西厂的探子,这回接了他的命令南下来找宋氏。宋氏不在府呢,他自然也就不会在谢宅附近多加逗留。
  汪仁心中倒隐隐期盼着,伤了谢元茂带走宋氏的人,正是小五。
  然而眼下还没有证据……
  很快,汪仁一行人到了一处宅子近旁。
  这间宅院,赫然便是谢元茂在惠州的住所。
  小五出身西厂,所用联络手法,皆有规矩,若是出了意外,他一定在附近留下了堪用的线索。
  汪仁打马而行,四处观望,忽然下了马,大步往一棵树而去。
  到了树下,他一个纵身跃上树,伸手往枝桠间一掏,竟拔出一把寒光熠熠的飞刀来。刀柄上阴刻着一个五字。
  刀尖扎着一块布,摊开来,上头没有字,却画着一条鱼。
  汪仁一看这图便知,定然出自小五的手。
  小五是个很特别的探子,他不写字,只画画。
  因而汪仁才会特地派了他来惠州,为的是能从小五的画上看到宋氏的音容笑貌。
  他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地之时悄无声息,将从树上找到的东西搁好,上马吩咐道:“走!”
  与此同时,寂寂黑夜下的小渔村里,小五正守在宋氏门外捧着一把糙米一粒粒往手边碗中丢,口中道:“来了,没来,来了,没来……”
  正文、第294章 安然
  米粒击打到碗壁,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轻微的脆响。
  一粒又一粒,碗中的米渐渐堆砌成了个小小的山丘,小五掌中的米很快只剩下了寥寥几粒。
  “没来……”小五长叹了一声,将最后一粒米高高地朝着碗掷去,然而谁知忽然吹来了一阵风,蓦地将半空中的米粒给吹得无影无踪。黑灯瞎火的,只身边点着盏昏暗的油灯,哪里还找得到一粒小小的米。
  小五撇了撇嘴,自认倒霉,遂将盛着米的碗端了起来,放到一旁无风的角落里,自己倚在门上,闭目养神。
  海边的天亮得早,即便是冬日,远处泛起白光的时辰,也总是更早些。
  天边第一抹白线浮现出来时,小五的睡意正朦胧。忽然,他耳朵一竖,一下子睁开了眼,拧起眉头来。他耳朵尖,马蹄声虽还远着,但他隐隐约约仍听见了。
  该不会是找来了?
  小五面色陡变,侧身单手叩门:“快些起身,有人来了!”
  黎明时分,天色半明半暗,宋氏却早已经醒了。只是她虽睁着眼,却不知此刻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听见外头的响动,她立即坐起身来,摸索着朝门靠近。短短几日,屋子里的一应陈设方位,她便都摸熟了。若她被生石灰灼伤的眼睛这辈子也无法复明,她就只能做一辈子的瞎子,到那时,若摔了撞了受伤了,翊儿跟阿蛮瞧见,必然要伤心难过。
  她不愿意瞧见孩子们那样,即便她可能,已经再瞧不见他们的样子了。
  宋氏小心地走至门边,摸索着将手搁在了门栓上,打开来。
  带着咸涩味道的冷风扑面而来,宋氏低头捂鼻重重打了个喷嚏。
  小五慌忙上前扶她,道:“有马蹄声。这小小渔村如何会有人骑马,事情有些不对劲。”
  宋氏道:“是官差?”
  “不一定,但小心些总是好的。”小五扶着她往外头走,“若是官差。到了地方必然要挨家挨户地搜查,不能继续留在屋子里。”
  宋氏尚算镇定,点头应了是,跟着小五的步伐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毕竟目不能视,脚下的路又不如大道平稳,就走得不由慢了些。
  小五伸手抓了抓自己头顶上的发,说道:“得罪了。”话音一落,就将宋氏给背了起来,大步流星地往前而去。
  宋氏大吃了一惊。虽说小五听声音恐怕也就只比谢翊大上几岁,不过是个少年,但叫尚算陌生的他给背着走,宋氏还是有些尴尬起来,身子也僵住了。
  她就在小五背上。身子僵硬得像块石头,小五焉会察觉不到,他脱口道:“太太别在意,我是个寺人。”
  话一出口,宋氏愣了愣,寺人,可不就是阉人?
  小五这孩子。怎么会是个……
  宋氏突然间失了语,不知该说什么。
  小五倒是浑不在意,他很小的时候就被父母卖给了人牙子,而今连老家在哪父母姓甚名谁,自己过去叫什么,皆不记得了。
  多少人进了净身房。却没能活着走出来。
  他活下来了,剩下的就什么都不算个事了。
  海风呼呼吹着,小五的脚步越来越快。马车一早就被他藏在隐蔽的地方,马也是日日准时喂的草料,就怕某日遇到这样的情况。能用来及时脱身。
  他扶着宋氏上马车,叮咛道:“过会车子赶得快,怕是要颠得狠,您仔细着些,莫要磕着碰着了。”
  “你放心,只管赶你的车,不必担心我。”宋氏点头,一面扶住了车壁,示意他出发。
  小五在这呆了几日,早就将地形地貌都给摸透了,这会驾车而行,专择了僻静小道走。
  路不好,坑坑洼洼的,果然颠簸得厉害。
  宋氏坐在马车里,抱着床小五早就准备好了放进来的棉被,仔细听着外头的动静。
  她后来又问过小五,为何要救她,小五说他只是奉命行事,旁的却是一个字也不透露。宋氏揣测了许久,若是舒砚或是阿蛮的人,不会在救了她之后只字不提主子是谁。然而若不是他们,又是谁特地来救了她?
  翻来覆去想了几日,她也未曾想出可能的人来。
  就连皇贵妃娘娘跟惠和公主她都已想猜到过了,可若是她们,一定也会经过阿蛮先。
  这般一来,不论怎么她怎么想,事情都显得有些不大合理。
  直到方才,小五无意中说出他是个阉人的事——宋氏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一个人来。
  上回在刚刚开始修葺的善堂里,她在那狭小的园子里见到了汪仁汪印公。他同她说了一堆奇奇怪怪的话,说她昔年救过他……还有最后他离开时,略带委屈的神色……
  宋氏此刻想来,似乎都还历历在目。
  她不由得暗想,难道小五,正是他的人?
  思忖间,身下马车忽然猛地一停,她一时不备,身子往后倒去,差点摔在了地上,好在有床被褥在可挡一挡。
  外头没有声响,她伏在棉被上,不敢出声。
  这是被追上了?
  宋氏一动也不敢动,黑漆漆的,若叫她撞着了东西发出声响来,可委实得不偿失。
  她不知,外头的天,其实已经微亮了。
  只是下了一夜的雪,而今雪停了,天色还是阴沉沉的,不见日头。
  她竖着耳朵屏息听着,霍地听到有人靠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在了车前,一时未动。
  她不由慌了些,等了又等仍不见动静,终于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声:“小五?”
  厚厚的棉布帘子“唰”地一声被打开来,外头迎着风雪寒意进来一个人。
  宋氏看不到,却能感觉到那人身上很冷,冷得像是冰。
  这人不是小五!
  她心知不妙,四肢百骸似乎都被冻住了,叫她不能动作。
  眼上纱布未去,但她面上骇色,仍是难掩。
  自从马车停下。她就不曾听见小五的声音,只怕已是凶多吉少……
  忽然,有什么东西碰到了蒙在她眼睛上的纱布。
  她下意识往后躲,却惶惶听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叹息着呢喃道:“他怎么敢……怎么敢这般对你……”
  “汪印公?”宋氏讶然。
  “是我。”
  宋氏心中一松。鬼使神差地说了句:“是你救了我?”
  汪仁伸手去扶她起来,不忍看她蒙在眼上的纱布,垂眸道:“我只是在还你的恩情,不必放在心上。”
  宋氏身子仍有些僵硬,几乎是被他半抱着重新坐定。
  脑子里似成了一团浆糊,叫她完全理不清此刻发生的一切。
  她坐在那,讷讷道:“我已不记得当年的事了……”
  “无妨,我记得就好。”汪仁勉强牵了牵嘴角,看着她受伤的眼睛,着实笑不出来。他多年来随时随地想要戴在面上便戴上的面具。似乎就这样戴不上去了,他惯常的温柔笑意,顿时成了空。
  他心里难过得连生气都忘了——
  怎么会觉得这般难过?
  汪仁想不出答案来,索性不去想,他将那床棉被捡起扑打干净。盖在了宋氏膝上,将她团团裹住,“冷吧?惠州地界鲜少下雪,昨晚上倒突然下了一场大的。”
  宋氏被他这么一说,才发现自己手脚都是凉的。
  “小五,是你的人?”宋氏抓着被子,抬头问道。“我好一会不曾听见他的声音了。”宋氏有些担心。
  汪仁淡然道:“他没护好你,理应受罚。”
  宋氏从女儿嘴里听过汪仁的恶名,唬了一跳,忙道:“该不会要杀了他吧?”
  汪仁默然。
  他还真是这么想的。
  在他这,只有一种惩罚,那就是死。
  若不是念着他好歹将宋氏救出了谢宅。又照料了她数日,他就算想死,也没这么容易。
  宋氏闻言,却顾不得自己该不该阻,只知不能眼睁睁看着小五那么一个年轻孩子去死。求情道:“他救了我,原该得赏才是,不该受罚。还请印公饶他一命。”
  她说完,一颗心“怦怦”直跳,万分紧张。
  她根本弄不明白,这件事从头到尾究竟是幅什么模样。
  “好,那就不杀他。”她说什么,汪仁都应,只要她开口,活生生地坐在那,汪仁就觉得自己心里还好受些。
  话毕,他唤了一声,让小五进来,瞥他一眼道:“说句话。”
  小五死里逃生,大冷的天里吓出了一身的冷汗,这会忽然听到汪仁让他说句话,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该说什么,张嘴便道:“吱——”
  汪仁黑了脸。
  宋氏倒长舒一口气,笑了起来:“是小五。”
  汪仁瞪了小五一眼,赶他出去,让人赶车。
  “多谢印公。”宋氏笑着道谢。
  汪仁眼也不眨一下,定定看着她,忽然问道:“眼睛可疼得厉害?”
  宋氏摇头:“已不疼了。”说完,她想起一事来,斟酌着问道,“印公离京前,可曾见着小女?”
  “她还不知道你眼睛受伤的事。”汪仁握紧了拳。
  宋氏面露轻松:“这便好……”
  汪仁一拳砸在了车壁上,动静之下连外头的马都惊着了,连带着马车晃动起来,他又慌忙去扶宋氏。
  等到重归宁静,他看看自己的手,冷冷地说了一句:“我要宰了那畜生!”
  正文、第295章 榜文
  汪仁这么多年来,鲜少发脾气,便是心中有气,他面上也只会露出笑容来。心中火气越旺盛,他面上的笑容也就越明朗。最重要的,近些年来,已极少有事能叫他动怒了。
  然而此刻,行驶于冬日的乡间窄道上,坐在马车内的他,忽然间无法抑制自己的火。
  怒火攻心,连让他憋都难以憋住。
  多年来在宫中修炼得来的面具,似乎就这么在顷刻间融掉了。
  他只要一想到谢元茂胆敢弄瞎了宋氏的眼睛,便觉心中怒气汹汹,如滚滚洪水决堤而来。照小五所言,若他再晚上一步,宋氏受的伤可不就是一双眼睛这般简单的事了。
  他不由得后怕起来,同时亦觉恼恨,恼自己小孩脾性,胡乱耍脾气,早该派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宋氏才对,何至于过得几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