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2 节
作者:浪剑飞舟      更新:2021-09-05 09:20      字数:5005
  她冷着脸,遂要扬声喊人。
  话未出口,门口的帘子倒先被打了起来,从里头探出张宜喜宜嗔的俏丽面容。正是玉紫得了谢姝宁的吩咐出来迎她。
  玉紫墩身行礼,恭敬地道:“六小姐。”
  谢芷若的面色这才好看了些。
  也不说话,她自顾自地便往谢姝宁屋子里走去。
  她在长房老太太身边呆了多年,虽然性子骄纵了些,但最起码的为人处世焉会不懂?她不过就是故意如此为之。因而长房老太太这才并不大如过去那样疼爱她,即便在她受委屈哭泣的时候,愿意帮她,但从未提过要再次将她接到梅花坞里住。
  可老太太的心思,谢芷若浑然不觉。她甚至觉得老太太不理会她旁敲侧击想搬回梅花坞的话,其原因就是谢姝宁。
  所以,她是真的厌恶极了自己的八堂妹。
  不管出了什么事,她都能想到谢姝宁身上去。
  这会进了屋,见玉紫容貌俏丽。在一众丫鬟里极出挑,便想起原本在自己院里伺候的月白被谢姝宁要了去,这玉紫指不定原来也该是自己的才是,她就从鼻子里发出了个鄙夷的音。
  进了会客间,谢姝宁仍在内室里同卓妈妈商量事情,尚未出来。
  谢芷若茶也不喝,就问:“八妹妹就是这般待客的?我都坐下了,她还不出来见我?”
  玉紫憋着不快,腹诽:不还有你这不请自来的客人,我家小姐愿意请你进来就是极给脸面了!
  但这话不能明说,她面上仍是一派恭敬之色,道:“小姐马上就来,还请八小姐略等一等,用些茶点。”
  谢芷若当然要恼,觉得谢姝宁这是在晾着自己,但见到玉紫从个小丫鬟手里接了个红漆镶螺钿八棱攒盒,从里头取出七八碟果脯、点心,件件都是自己不曾见过的,不禁迟疑了下。
  她摆摆手,终于放玉紫下去了,自己带两个丫鬟在屋子里候着。
  也不知这些茶点都是怎么制作的,一端上桌,香气就扑鼻而来,但又不叫人觉得甜腻,反倒是带着股清香怡人。
  嗅着嗅着,谢芷若就不免起了好吃的心。
  左右都已经端上来了,她不吃搁着也是白费。
  这样想着,她的右手就缓缓伸了出去,两指拈起一块糕点,动作优雅地往嘴里送。
  入口香酥即化,还没吃出味呢,就没了。她不由微微一怔,这是什么点心?她竟然从未吃过!好奇里夹杂着忿然,她的手再一次徐徐伸了过去,复又拣起一块再次送入了自己口中。
  吃完,她忍不住又去拈了旁的来吃,口中却不满地嘟囔着,“也不过如此,一点也不好吃。”
  可说着这样的话,她手下的动作却有些停不下来了。
  她自小也是被娇宠着长大的,长房有的东西她什么没尝过用过?
  虽然父母不在身边,可每年从扬州带回来的东西,可都是第一个就送到她屋子里的。
  然而今日,却叫她突然有了一种其实自己一直过着清贫日子的错觉。
  她吃着点心,四处张望起来。
  屋子里的陈设瞧着倒都普通常见,她心里才终于舒坦了些。殊不知,这些个在她眼里普普通通的物件,可都是奢贵的古玩,就连谢姝宁平日里见了也忍不住要扶额。
  全因宋氏疼她,恨不得将天上的月亮星子都摘下来给他们兄妹才好,所以将这些物件流水似地往两人屋子里送。她自己的玉茗院,相较之下,倒显得普通了不少。
  谢芷若吃尽了一碟子茶点。谢姝宁才姗姗来迟。
  一进门,就吓了一跳,道:“六姐若喜欢,尽可以打包些带回去用。”
  谢芷若觉得她是在讥讽自己吃得多,当下翻了脸,鼻孔朝天地看了眼谢姝宁,道:“听说你新得了一顶帐子,我特地来看看是何花色,免得到时买了同你一样的,不好。”
  “咦。这是三伯母答应了的?”谢姝宁迎着日光。眉眼弯弯。笑容极美,已渐渐展露出了明艳姿容。
  谢姝宁是不在意自己容貌如何的,毕竟她见过的女子,比之更美的数不胜数。就连温雪萝的样貌都凌驾于她之上。但谢芷若不同,在她眼中,谢姝宁就是她面前第一大的绊脚石。若她是月,谢姝宁便是日,遮尽了她的风华。
  谢芷若难掩嫉恨,故意笑得比她更加灿烂,嘴角弧度更大,“我娘向来疼我,怎会不答应。你问这般多做什么。只管带我去瞧瞧就是。”
  谢姝宁不置可否,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遂往谢姝宁的卧室去。
  进了里头,谢芷若面上不由露出些许失望之色来。
  就这般瞧着,谢姝宁的屋子竟同她自己的也无甚区别,一应摆设。竟看着都相差无几。
  不过很快,她的视线就牢牢锁定在了那顶新帐子上。
  鲛绡轻薄,被风微微一吹,就波动起来,有种软绵绵的艳丽。
  ——南海出鲛绡纱,其价百馀金,以为服,入水不濡。
  这话就连她也是知道的。
  虽然只是传说,眼前这帐子的料子也定然不会是真的南海鲛人织的,但她仍被看迷了眼,再挪不开视线。
  谢姝宁在身侧候着,并不吭声。
  谢芷若的胆子就微微大了起来,她走上前去,伸出了手。
  触手之处,绵软轻柔,恍若无物。
  她忍不住变了脸。
  这样的帐子,谢姝宁能有,她为何不能有?
  但面子不可失,她就收回手,故作讥讽地道:“东西倒不错,只是八妹妹你这花色不中看,挂在这显得极丑。”
  话毕,她就暗暗沾沾自喜地扭头去看谢姝宁,想要从她面上看到些气恼或者旁的神色。然而谁知,映入眼帘的那张脸上,却是一片平静,眼神中竟还有狡黠之色一闪而过。
  她不由愣住。
  下一刻就听到肚子传来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随即,闷闷的疼痛席卷而上,绞着她的肚子。
  肚子里像是打雷一般,开始叫个不停。
  她急忙往外头冲,冲到一半却觉得自个儿就要憋不住了,也顾不得旁的,急忙高声喊了起来,“快领我去如厕!”
  边上有人听着憋不住了,低低嗤笑起来。
  谢芷若面色通红。
  谢姝宁忙吩咐玉紫:“玉紫快领着六姐去!”
  “是。”玉紫应了,急忙带着谢芷若往净房走。
  谁也没想到,才走几步,谢芷若身后突然发出“噗”的一声巨响,随后一股恶臭自她裙下散发了出来。
  刹那间,所有人都惊呆了。
  谢芷若立即哭了出来,面色惨白。
  这一回,她丢人可丢大发了!
  这幅模样,她再不能出门了。
  谢姝宁好声好气劝了她几句,让人给蒋氏送了信,又让卓妈妈几个寻了自己的干净衣裳给她换上,最后还不忘敲打院子里的丫鬟婆子,这事决不能宣扬出去,失了六小姐的脸面。
  但没几日,府里便传遍了。
  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六小姐的裙子被屁给嘣得扬起来了呢!
  谢芷若听了,哭天喊地,再不敢出门见人。
  正文、第119章 备嫁
  蒋氏自然也知道了事情的原委,觉得女儿连带着还丢了自己的脸面,极是不快。
  偏生谢芷若只要一听她开口说话,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嚷着自个儿再没有法子见人,没有脸面活下去了。
  蒋氏听了自然是骂,可翻来覆去也不过就骂那么几句话。说了几回,谢芷若就也不哭了,只指天骂地地诅咒谢姝宁不得好死,唬得蒋氏急巴巴去捂她的嘴,唯恐这话传了出去,叫宋氏跟谢姝宁母女知道了。
  如今府里谁不拿宋氏当个人物看?
  尤其因为鹿孔救活了长房老太太,这事又是宋氏促成的,长房诸人谁敢说自己没有欠宋氏人情?
  因而哪怕她打从心眼里瞧不上宋氏,明面上却依旧不得不忍让,不得不敬她。
  “你脑子不长,脾气倒是见长!”蒋氏半响才松了手,拿出雪白的帕子拭着手心,不悦地瞪谢芷若一眼。
  谢芷若委屈得厉害,“娘!我好好的,都是因为吃了她的茶点才会成那样!这还不都是她害的我?”
  空口无凭,蒋氏并不敢相信自己她的话,敷衍地道:“她是将茶点塞进你口中,逼你吃下去的不成?”
  “娘亲!”谢芷若怒目圆睁,咬着牙重重捶了下身上软榻,“她在茶点里下了药,你为何就不肯信我?”
  “没有证据的话,你叫我如何信?”蒋氏见状不由冷了脸,“她自小鬼灵精,你招惹谁不成偏要去招惹她,如今吃了苦头便要说是她下了药。你若拿得出证据,我立刻便上门去问问你六婶是如何管教的女儿!可你分明什么也拿不出,我如何信你帮你?”
  谢芷若定定看着她,双目通红肿胀如核桃,“哇”地大哭起来,哭得肝胆俱裂,“我瞧着。若将来任姨娘生下了庶长子,抱到正房来养,你铁定也是喜欢他多过我的……我在你心里,连个庶出的也不如……”
  “放肆!”蒋氏厉声呵斥起来,一把将掌中揉作一团的帕子掷到了谢芷若面上。
  她千算万算,也没有算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女儿竟然会用这样的诛心之言来扎自己的心。
  谢三爷那房从扬州千里迢迢带回来的美妾怀了身子,且多半是个男胎。她生不出儿子,已是万分痛苦,强行忍着才能笑吟吟同谢三爷商量着。等妾室诞下孩子。若是儿子。便记在自己名下,接到身边亲自教养。说了这样的话,谢三爷那颗渐行渐远的心才因为她的贤惠大度而重新靠近了些。
  可眼前的人可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竟拿这样的话伤她!
  蒋氏的心不断往下沉。几乎沉入谷底,她笑不出也骂不出,起身吩咐下去:“看好了门,这些日子谁也不许放小姐出去走动。”
  说完,头也不回地离了谢芷若的屋子,独留谢芷若大哭。
  说到底,她不过是个才十一岁的小姑娘,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丢了面子便觉得是天塌地陷的大事。也不过是只想要自己的母亲帮自己出一口气罢了。然而蒋氏非但没有帮她出气,反倒是训了她一顿。
  谢芷若满心怨愤,却忘了想一想,若非自己贪食,事情又怎么会变成这样?
  可谢姝宁却是早早就已经料到了的。谢芷若的性子,前世今生都没有多少区别,叫她摸得透透的,甚至不必多想。
  前一世,三皇子欢喜她,也正是因为觉得她性子娇憨天真,有着种纯粹天然之美,不同于旁的大家女子,个比个的拘束谨慎,连说句话都不敢放声。
  谢姝宁一想起这事,就忍不住嗤笑,男。人,都是一路货色,愿意看进眼中的永远都是流于表面之物。
  当初,也正是因为有了三皇子要聘谢芷若为正妃的事,她的人生里才会多出个林远致来。
  一开始,能代谢芷若嫁入长平侯府做正室,她既惊讶又惶恐,可这本就复杂的情绪间又夹杂着期待跟欢喜。
  没错,那时的她到底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在贫瘠的生活里,对未来充满期盼。
  可最后,那些期盼都成了嘲讽。
  她失去了一切,所有的一切。
  坐在屋子里,望着窗外玉紫正领着几个小丫鬟晒冬衣,她不由恍神,满心茫然。
  明明是岁月静好,阖家欢喜的画面,落在她眼中,却成了天地寂寥……
  每每静下来,她就忍不住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她偶尔还是会从睡梦中惊醒。她知道,自己只是太想念箴儿了。
  她从未想过,原来一个人能爱另一个人,爱到这样的地步。幼年时,失去了母亲的她时常一人暗暗哭泣,觉得母亲根本不爱自己。可等到她长大,有了箴儿,又死去活来一回,她才终于明白,母亲并不是不爱她。
  有时候,人活着,太难。
  她收回视线,深深地叹了口气,将手中书册一合。
  帘子外,脚步声渐渐走近,柳黄端着个青花的瓷盅进来。
  她就问:“卓妈妈可是在帮月白绣嫁衣?”
  月白跟鹿孔的婚期经由宋氏挑拣,已是定下了,但府里才出了丧事没几个月,不能大办。谢姝宁便始终觉得有些亏欠月白,心思一动就想去请了覃娘子帮月白绣一身嫁衣。
  其实,她的手艺若用尽了,也并不比覃娘子的差,只是如今她年纪还小,也不敢在人前露出全部功力。何况她是主子,月白绝不敢穿她亲绣的嫁衣。
  可她这回心思一动,就叫月白发现了,千拦万阻,就是不肯叫她去寻覃娘子。
  没有办法,最后嫁衣这事,还是落在了月白自己手里,谢姝宁也就只能想法子在旁的地方多添补些。
  “是,卓妈妈说您挑的这匹料子极好,生怕裁坏了,所以要亲自把关。”柳黄将瓷盅里的冰糖燕窝倒了一碗出来,递到她手边的红木小几上。
  谢姝宁端起碗舀了一勺吃了,皱皱眉道:“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