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节
作者:温暖寒冬      更新:2021-08-21 21:24      字数:4699
  作秀!吴小力也用鼻子哼道。
  5
  姚书惠回来了。她打电话邀请吴小力去她家喝茶。从电话里吴小力感受到昔日好友的急切和真诚,顿觉释然,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呢?时间是最好的融化器,也许,这次帮如玉是使俩人重归旧好的契机。想当初两人曾好得每天黏在一起,一度被同事讥为同志,甚至让各自的丈夫都妒忌。
  姚书惠的新家,吴小力只是从如玉的描述中略知大概,此刻亲眼目睹,仍然出乎意料。书架边写字台上,摆放着各种明清瓷器、古钱币和陶罐,客厅里两把明晚期的太师椅和一张八仙桌,屋角立着一身斑驳的紫檀木花几,阳台上一架明末清初的红木美人榻和脚凳,博古架上满满登登尽是清末民初的名人紫砂壶,硕大的一排青花瓷缸里插着旧字画和各种扇子,墙上挂着刺绣的大红帐子、缎子桌帷,少数民族的刀剑、头饰、靴子、手镯、骨碗,茶几边甚至还堆着数十箱勐海普洱和安化茯砖。整个屋子,臃肿得如同穿羽绒服的孕妇,到处是闪着幽暗之光的物器,空气中飘散着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除了没有积存的灰尘,分明是进了一座久不开门的文物仓库,哪里是家?
  你的老玉呢?还不快拿出来让开开眼界,好东西要有人分享才有价值不是!吴小力用轻松的语调,迅速拆掉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屏障,踢掉拖鞋,盘腿坐在茶桌前。吴小力也逛古玩市场,但只收藏文玩,小水盂、小笔筒、小砚台,还有镇纸、印章等,那些小物件摆在书房里,使那套自动化办公设备多了几分厚重感。她没有经济实力,就是玩。花几十元钱买高兴,仅此而已。姚书惠牛多了,老爸随儿子移民澳洲前把老房子给了她,正好城建扩街,改造成一座服装商城,光每年的租金就不下五百万。姚书惠投资古玩收藏,有强大的经济做后盾。但吴小力总觉得她涉猎太广,没有主题。包括服装,巴黎最时尚的款式和中国百年老店的四季服饰在她的三间衣帽间里,也如同那些古玩收藏一般琳琅满目,哪个女人看了也会眼花缭乱自愧莫如。
  就知道你惦记着我的老玉,做梦也在念叨是吧?今天只给你看看“女儿石”就足够了,看多了你心里不平衡,回家跟老公吵架,我可不想让你老公找我算账。姚书惠从卧室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绣袋。那一瞬间,吴小力发现她仍是多年前那个与她夜夜以茶相伴,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姚书惠。
  “虞姬”、“大玉儿”、“西施”、“杨玉环”、“媚娘”“王昭君”等,被她命名的一枚枚老玉,从锦囊绣袋里依次而出,真的如同那一个个美人一样,穿过历史的帷幕,袅袅娜娜娉娉婷婷,站在那里向吴小力招手。那青白玉牌,黄白老玉挂件,和田玉人儿,河磨石玉葫芦以及红山老玉珏,色彩沉着,质地坚实,千姿百态,温润可人,让姚书惠这么一叫,似乎有了生命。曾经的喜怒哀乐,各自不同的性格和命运,从那些深深浅浅的沁色里,丝丝缕缕隐现出来;在那些看似精心实则无意的雕琢中,摇曳生姿。就连王昭君的那滴思乡泪,杨玉环结束生命的那根白练,也栩栩如生。也只有姚书惠,才有如此心智,如此情趣。吴小力赞叹着,用手轻轻抚摩,感受着姚书惠盘玉的手温,湿润而温暖。体会到姚书惠那一刻的专心专意,顿时有了贴心贴肺的惬意。好东西啊,看一眼也三生有幸!猛抬头,只见姚书惠拿着那个“百年和好”的玉牌,痴痴发呆。
  这个送你了。姚书惠递给吴小力那块玉牌,像是从身上割掉一块肉,牙缝里咝咝冒气。
  谢了啊。吴小力毫不客气地接过来。她知道,两人的恩怨就在这一送一接中冰消雪融。从那年在一个地摊上俩人同时看到被姚书惠手快抢走后,她做梦都在惦记这块玉牌。她并不收藏玉,但她却格外喜欢这块玉牌,浮雕的缠枝百合,图案简洁大方,刀法洗练老到,使一块普通的青白玉牌变得耐人寻味,似乎就是专为她这样性格的女人设计的。你们,还是那样吗?吴小力试探道,姚书惠和丈夫各自的两间卧室,敞开的门把一切都述说得很明白。
  不那样还能哪样?今天不说他。姚书惠也踢了拖鞋,盘腿坐下,开始泡茶。她十指纤纤,动作娴熟流畅,如同高山流水,每次都让吴小力着迷。水汽氤氲,茶香扑鼻,话语知己,恍惚中似又回到从前。
  说吧,什么事,你请我来不会是单为了送我这块老玉吧?把玉套进脖子,小心地塞进衣领贴在心口,顿觉神清气爽。淡绿色的丝绳还是新的,与青白玉牌特别和谐,接茬处编织一个小小的中国结,让吴小力又一阵感动。知我者,姚书惠也。吴小力笑着举起茶杯与她碰了一下,直奔主题吧。
  你也把我想得太俗了吧?这玉牌当初应该是你的,现在“完璧归赵”,跟今天的事没有关系。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忙,不然,如玉堕落了,我没法交代。对社会,对素琴。姚书惠放下茶杯,一边拿起那块“虞姬”在手中把玩一边开始述说。那雕成一架瓜藤和青瓜的寿山石,肉红中略带乳白,青瓜上坐一只瓢虫,瓜藤缠绕,瓜叶蓬勃,底部一道鲜红如血的长藤,活脱脱一个拔剑自刎的虞姬。
  我答应过素琴,一定把她女儿教育成才。你不知道,如果不是如玉,她早绝望了。那年我去探监,她仍在一次次上诉,拒不认罪。是如玉那句“妈妈”,让她开始认罪伏法。就是这句妈妈,让我从上火车教到下火车。开始她怎么也不肯叫,后来我说要送她回福利院,她才害怕了。可见她当年带给孩子的阴影有多大。这几年连连减刑,从死缓到无期到十五年,再熬七年她就自由了,我要让她看到一个完美无瑕的女儿。说着,姚书惠把“虞姬”放进绣袋,又拿起那块“西施”。白色的玉牌在手掌中轻轻转动,温润的光泽闪烁在指缝,淡青色的穗子飘拂摆动,真如同西施浣纱,让吴小力看得发呆,根本没有听清她在说些什么。
  如果七年后的如玉不是我想要的样子,她会怎么看我?社会会怎么看我?你说,会怎么看我?姚书惠站起来,面对吴小力,一句接一句地追问。
  什么怎么看你?跟你有关系吗?吴小力从她手上收回思绪,答非所问。
  如玉堕落了,你怎么看我,这不是我的失败吗,什么叫没关系?她急了,但仍不忘把手中的“西施”放进绣袋,又拿起那块“大玉儿”。
  其实这次大赛,一切全是她自己在运作,坦率地说,按实力也就前五名,可她现场发挥特出色,就拿了第一名。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我没有理由拒绝她参赛吧?再说,她是打着你的旗号找的我,事后才告诉我并没有征求你的意见。可是,毕竟拿了冠军,你知道有多少人在盯着那顶花冠吗?你知道那些女孩子的父母付出了多大代价吗?现在如玉得到了,多好的契机,如果哪家公司聘用她,不也挺好吗?怎么就扯到堕落。吴小力接着说,我曾答应过你,不再“骚扰”如玉,十二年来我做到了,我没有再在这个小姑娘身上寻找新闻点。包括这次拿奖。一个曾经流浪街头的孤儿成为魅力大使,这是多好的新闻?但我不做不等于别人不做,有许多刚出道的小记者抢着做。我这个副总编辑早就不需要靠这样的新闻为自己树业绩了。说完吴小力才感觉到自己的“副总编辑”怕是刺激了姚书惠,心里涌上一丝愧疚。
  姚书惠却没有感觉,继续盘着玉,继续自己的讲述。可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结果是,从头至尾,如玉成了媒体大战的焦点,看看各家报纸上煽情的文字就知道。有些文章甚至不惜笔墨,细细描绘她父亲怎样与情人约会,怎样被女儿领着妻子堵在床上,情人又怎样被小舅子用刀戳死,八岁小女孩怎样落入男人的魔掌被记者救出的细节,够拍一部电视剧了。这旧闻重新炒作的新闻,怎样去评价它的社会意义?姚书惠又激动了,从报纸筐里抽出一张报纸,展在吴小力面前,当年那张如玉坐在锅炉工腿上的照片,与她头戴花冠领奖的照片并列在半个版面上,看得吴小力目瞪口呆。如玉拿冠军,无疑沾了她家历史的光,这一点吴小力不能否认,而追究起来,她是始作俑者。
  我承认这些小报的无聊,我甚至痛恨的程度不亚于你。但这不是我职权范围能制止的。吴小力无奈地说。你也知道,当初刊登这张照片也非我本意,我不能不服从总编的指示。总编也有他的道理,不是这张照片,哪里会有那场市民大讨论?又哪里会引起政府的高度重视?我们毕竟是媒体,说说而已,但后来捐助款项建起新的福利院,让那些孩子们有了家,毕竟是事实,也是我们摇旗呐喊的功劳呀。你说,我们做错了吗?吴小力真诚地解释道。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们都没有错。我只说如玉,其实这次不参赛,下次她也会以另一种方式与我对着干。我早就意识到了,她成心不想让我安生,从那次老师把她从舞厅押回家我就预料到了。我就想不明白,十二年的心血,刹那间就毁于一旦?当初把她领回家是什么样子,你该清楚吧?连内裤都是我给她洗,脚指甲都是我剪,每晚陪她做作业,我对儿子,也没有这样精心过。稍不留心,那些小混混就上门找她,上高中前每天都是我接送。为了她,我放弃了朋友聚会,晚上不再去健身馆,不是她,怎么就会让那女教练钻了空子,把老公勾到她床上去?你说这如玉怎么就不懂得感恩?就是一块石头,捂了十二年也会有感情。她如果真的堕落,还不如我这些石头呢。你看看这块红山玉珏,还有这件河磨石,当初谁看了都会当破石头扔掉,硬是让我天天盘成这样的宝贝。说着她把那些玉石收进绣袋抱在怀里,委屈得像幼儿园没领到糖的小姑娘。
  吴小力的心突然一阵紧缩,竟然无语。
  你说我图个什么?将来的后果,我都不敢想。一贯坚强的姚书惠竟然语音哽咽,泪光闪闪。
  有那么严重吗?你别神经过敏,不就是跟一位副县长见面吗?听说他还是周教授的学生呢。再说,我发现如玉成熟了。看到姚书惠那么伤心,吴小力早忘了对如玉的承诺,把她的秘密透露出来。
  正是这成熟才可怕啊,你知道什么!姚书惠从手袋里掏出一摞电话清单,刷地拉开,拖在地上竟有三米多长。你看看,这大赛结束才几天,有多少电话找她?哪里只有一个副县长。除去广告公司不算,她已经和四个男人在频频约会,同时约会,你能想到吗?还有,家里电话铃声不断,半夜也有男人找汪如玉女士。我若不拔了电话,你能坐在这安静地喝茶?
  不就是这四个号码出现最多吗,你怎么就断定是四个男人呢?说不定是她的同学。吴小力匆匆扫视一遍,数字密密麻麻,令她眼酸头涨。
  告诉你吴小力,这四个人除了副县长光棍一条,可以预测会跟她谈婚论嫁,其余统统是玩弄。就是谈婚论嫁也早了点吧?她还没毕业呢。
  吴小力仔细地又看了看那几串号码,分析道,我看你纯粹是庸人自扰,这些号码完全可以是招聘联系工作的,如玉一夜之间出名,最有可能的就是想聘用她做广告。这么大的资源没有人用才奇怪,才不正常。
  你是纯情小姑娘啊?一点敏感性都没有,还资深记者呢。若是你女儿这样,你会怎样看?
  好,就算你说得对,那你要我做什么,我能做什么?
  你要和我团结一致,把如玉从堕落的边缘拉回来,让她重新回归以前的生活轨道。她现在和四个男人同时保持联系,也证明她还没有陷进哪一个旋涡,还没到不可救药的程度。
  你克格勃啊?告诉你,这可是侵犯别人隐私,是违法的。吴小力把电话号码记录单扔在茶吧上,揶揄道。
  我是别人吗?作为如玉的监护人,总有权利阻止她走斜路吧?方法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目的,目的,对吗?
  6
  这天晚上,如玉溜出女生宿舍,在国际洗浴城找到自己的童年伙伴——父母做生意赔了双双被债主杀死的女孩桂子。在性保健区的一间包房里,她要学会怎样靠自己去挣来第一桶金,而不是靠别人的施舍和怜悯。
  如玉一直认为姚姨是一种施舍,一种怜悯。而这种施舍和怜悯是有代价的,像一个沉重的包袱,是要以“未来”作为回报的。从那天姚姨把她领进家门,第一次为她洗澡,帮她辅导作业,严格按照她的规定生活开始,她就背上了那个包袱。要努力学习,要成才,要做一个对社会有贡献的人,绝不能像父母那样成为社会的渣滓。这些话几乎天天响在她耳边,姚姨和老师,以及每一个关心她的人都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