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9 节
作者:冬恋      更新:2021-06-17 09:37      字数:4706
  姚成章酸溜溜地笑道:“范东家,这可是我五台百姓的一片心啊!我老姚若能有范东家的福份,任上获得如此匾牌,这官便做好了。”范忠庭惶恐下拜道:“忠庭实不敢当。这财本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原是我范忠庭该当做的,这匾是断断不能受的。”姚成章也不理会,拉了范忠庭手,道:“范东家何来此话,这匾送上门来,哪有不受之理,这也是我姚成章的脸面。在这五台地面上,有如此仗义疏财、急民所急、为民所想的商家,实是我五台县的福份,我姚成章脸上亦感大大的光鲜,若我治内多得几位范东家这样的商家,取财不惜财,重名不为名,我这县太爷自然当得舒心,还怕任内讨不得几个卓异么?”
  范忠庭诚惶诚恐地听姚成章训导,瞅个话缝,拱手一揖道:“姚大人,莫要折杀了小民。还有一事,原想过得几日去县内拜访姚大人,今既有此缘,敬请姚大人着力帮忙为是。”姚成章呵呵一笑道:“有什么事,范东家不要客气,说来听听。”范成德指了街外的清水河道:“姚大人,清水河上只有一座桥,亦年久失修,眼见得这些年往来游人日趋增多,浏览甚是不便。我想在台怀镇、南山寺、龙泉寺一带架三座桥。”姚成章大喜道:“这是善事,范东家既有此意,我姚成章深谢尚自不及,何来帮忙一说?”范忠庭摇摇头道:“姚大人,我本一外乡商民,况此地是佛家圣地,哪里敢以我范忠庭名义捐修。别是在佛祖面前,就是在大人面前,范忠庭已是汗颜之极。我想过了,这桥必以五台官家名义承修方合适。”姚成章道:“范东家的意思是我官家出名,你范东家出钱?”范忠庭郑重地点点头。姚成章大摇其头笑道:“哪里行的,此事万万不可,我岂能担了夺人之善的名声去?”范忠庭正色道:“姚大人,你若不答应,我范忠庭一文不出,姚大人难道忍心看着众多游人受那清水河之苦么?”姚成章望了他,半晌无语,突地一笑,指了范忠庭道:“范东家啊范东家,做了半世商人,亏本的买卖你倒是从不做的。这买卖你是亏了还是赚了?”范忠庭道:“大人言重了。”姚成章笑道:“这桥修得虽说你出了银子,官府赚了声望,不过,范东家,你并不赔,却是赚大了。好,我答应你!”范忠庭忙深深一揖道:“好,三日后我亲自架车将银子送至姚大人署内!”
  姚成章微微一笑道:“不过,今日你这匾牌必定的收了。”范忠庭还要推辞,被姚成章一把拉了道:“范东家,所谓大德受天,小德受人,来日方长,来日方长嘛!今日你若坚辞不受,却不是拂了这天的脸面?”姚成章笑道指了指当头。
  范忠庭大悟,忙道:“听凭姚大人指点。这匾,我范忠庭受了!”
  姚成章大笑道:“这才是范东家的本色,亦是大商家的容量。来呀,今日我姚成章要亲自给范东家授匾!”
  卯时牌分刚过,一骑快马飞驰而过清水河,马蹄击翻而起的尘面儿在道路上掀起大团大团的迷雾,路上行人纷纷避让,莫不指了马上的年轻后生指责:
  “这后生,恁地这般性急,不见得是在大街上么,不怕撞了人,女人娃娃一大伙哩!”
  “那不是范家铺柜的范计斌么?年纪轻轻的,没一点礼数,范东家怎地教出这般人来了?”
  范计斌听了,忙下死力一把勒紧缰绳,那马突地遭此大力,两蹄瞬间腾空,险些将他掀了马下。行人这才看清,范计斌不过是个年约十八九岁的后生,粗眉大眼,唇间生一丝黑胡须末,此时忙从马上跳下街面来,不好意思地伸手在头上搔搔,冲行人吐了吐舌头,陪个笑脸,自牵缰缓缓而行。
  刚走至“天利隆”铺柜前,便见范忠庭与贺云鹏站在铺前台阶上说着话。年轻后生不敢打扰,蹑手蹑脚将马拴了桩子上。
  “计斌,安置妥当了么?”贺云鹏一眼瞅见,便下了台阶。范计斌忙跑过来,对范忠庭贺云鹏两一个长揖,道:“范东家,姜大掌柜,照吩附,黛螺顶瓦当共装车八十四辆,适才砖厂来人送信,一百三十两砖车业已起身,用不得半个时辰便在清水河东会面。”范忠庭闻听,对贺云鹏笑道:“三十两瓦车、五十两砖车上天延,余下悉数上大同,一路人车安全,这一条是极重要的。”回了头,对范计斌道,“和你们那帮兄弟们务要用心办这趟差使,路途遥远,切不可掉已轻心。”范计斌肃然一拱手道:“范东家放心,虽说我等是第一次单独出车,不过前番已跟随姜叔等人走得数趟,心底自是有数。预计半个时辰后起身,上鸿门岩验车(检查车辆安全),下砂河驿打尖住下。明日过雁门,到山阴住一夜,第三日掌灯时分到大同交货。这样安排可好?”范忠庭听了,道:“凡事有个预想的步,没有个失措的。却也要记了,预想归预想,若稍有意想不及的情形,亦好有个临危处置的应急之法。”范计斌道:“请范东家放心,此番教诲计斌记下了。”范忠庭挥挥手道:“你且去再检点一番,半个时辰后在清水河桥边碰头。”
  范计斌作了个揖,便要牵马。范忠庭又叫住了:“记住,定要备足雨具、吃喝、御寒之物,一人一套,万不可少了一件。不光人要备齐,车马也要备了油布一应置当。”范计斌道:“依东家吩附,计斌已安置妥当。”
  范忠庭点点头,这才回身与贺云鹏望门里进来。宫兰杏已收拾好此行衣物,正在檐下的锅灶间往水壶里灌水,地上放了一大包白糖。
  “兰杏嫂子,这么多糖竟要全放了?”贺云鹏笑道,“也不怕把范东家的牙甜掉了么?”宫兰杏道:“云鹏兄弟尽说些笑话,这一大包便是不灌水这壶里也放不下,你忠庭哥倒喜欢喝些糖水,爹也喜欢。虽说在天延村银钱不缺,这却是稀罕物,想用些还得鞍马劳顿地下砂河驿去,岁数那么大了,实是受罪。你瞧瞧,那箱子里我买得多了,够爹喝上十来八年的了。”两人这才瞅见边上的箱子里,齐齐整整放了一箱白糖,均用桑皮纸包了。
  范忠庭极是感激地看着她忙活,道:“兰杏,往后这些烧水买货的体力营生让他们做了就是,你要惜些自个的身体。”宫兰杏笑道:“别人不知,你们还不知道。唉,这天生受罪的命相,闲不住,惯了。别说些闲话了,莫要让他们等得急了。我且去换换衣物,你吩附人将这箱糖装了车去,我却弄不动,足有一二百斤的样子。”
  说着径进了里屋。不大一会出来,已是行头大变,云鬟高挽,一把垂花坠儿偏头插了,上身着一件乳绿小对襟衫儿,上罩一袭白披肩,下身着一条绛黑裤裙,腰间束一条宽及盈尺的大红腰带。
  贺云鹏笑道:“嫂子今日打扮得却似新娘子,想来这五台山大街上没一个闺女比及的。”宫兰杏脸一红,伸手在他肩上擂了一拳道:“理阳兄弟不在跟前,倒又出来个你,炼得一双甜嘴头。”贺云鹏笑道:“此次,天延村堡门坡范家新院奠基上梁,此等大事,你怕理阳兄弟他们不去?”宫兰杏道:“玉媚妹子来么?听得她已有了身子的人了,怕是不便。”范忠庭笑道:“原说不要来的好,偏玉媚妹子死活不依,彭老东家也要上来。”
  宫兰杏笑道:“这倒齐全了,云鹏兄弟,上梁那天,你兰杏嫂子给你们下厨,弄一大锅猪肉熬‘海贝’来,油炸糕管肚子吃!”
  三人分乘两辆车到得清水河边,恰望见南滩下游,砖车已逶迤一路驶来。范计斌站了已排得齐整的瓦车前边,对范忠庭等人略一点头,翻身上马,道:“起车架!”
  一时车马磷磷,轴声吱吱,车队沿清水河官道缓缓而上。
  一个时辰后,车队上得东台,停在鸿门岩下。范忠庭等人下了马,直望鸿门岩石碑后数十步远的坟堆走去。
  在坟堆当头,一块大石碑上刻了“晋北商道义士姜讳献丰之墓”,其后依次排了三尊石碑。不到半年光景,坟堆上已是秋草萋萋,触目荒凉。
  范忠庭领头,余下一干人在坟前跪了,点了香纸蜡烛,一时整个东台纸灰飞扬。宫兰杏从车上抱下一个瓦罐来,一个坟堆前摆了一只小瓷碗,用勺子碗里满满扣了尚有些热气的猪肉炖粉条。
  “姜大哥,越昊兄弟,你们生前不是最爱吃你兰杏嫂子的猪肉炖粉条么?今个兰杏给你们每人送一大碗来,好好吃,管你们饱。往后啊,嫂子每年七月十五、十月一都给你们送上来,可好?姜大哥,越昊兄弟,你们就开开眼吃了吧。”宫兰杏满脸泪水,边盛边哭。
  闻得此言,众人已是泣不成声。
  “计斌,你上前来。”范忠庭冲跪在后边的范计斌道。
  范计斌红着眼圈膝行至前,接了范忠庭手中的香纸,就火上点了,俯下身子,肩膀不住抖动。
  “姜大哥,计斌跟了你两年了吧?今日便替了你等兄弟,担了此重任,你们可歇歇心,也该是他们这一茬年轻后生出来历炼效力的时候了。”说罢,泪水已是夺眶而出。
  范计斌强忍了泪,抬起头来对着墓碑道:“姜大哥,你们放心,计斌不定不负你等兄弟的重托,竭心尽力,走好这条道!”
  一时礼毕,范忠庭拿了把铁锹在各个坟头上略略添了些土,驻目良久,突地转身一挥手道:“起架,上道!”
  车马出了东山底村落,一处岔路口。车马分开,一乘大队由范计斌押了直往砂河驿,一乘小队由范忠庭及贺云鹏等人押了拐了东向。
  山外,田野阡陌间已是一派金黄,满眼秋色。范计斌等一干人下马,冲范忠庭等人一拱手,头也不回,大踏步翻身上马而去。
  范忠庭目视车队去得远了,尚自口中喃喃道:“保重!”
  堡门坡新院选了旧院之后靠了山墙的地方,方圆有十亩大小。此时,堡门坡上下呈现出一派喜气洋洋的气象。年近七十的范成德一日数次前往工地,看着繁忙的现场,这里转转,那里摸摸,椽头尺寸粗细、檩沿边檐大小均要一一过问。
  “忠庭,我和刘掌柜又核算了一遍,抛去砖瓦土方一项,倒又给你省下近五万两银钱,莫要小看了这五万两,能做得多少大事。你放心,这砖瓦自不会让你等兄弟折了本,我按市价八成付你。”范成德乐呵呵地对范忠庭说。
  “爹这话说得倒奇,哪有父子两这般算帐的?”宫兰杏提了水,接了话头道,“我却不赞同爹这话,让外听人,倒有些生分。”范成德笑道:“兰杏,你可不知。父子兄弟间,情分归情分,生意归生意,历来就有这个规矩。这实非生分,实是给后人压担子,让他省得,这赚钱也罢赔钱也罢,都得靠自己,要靠自己的两只手去拼世界,靠不得别人。帐算得清细,恰恰是记着情份,亲兄弟亦须明算帐嘛。”宫兰杏道:“不过,我倒总听得不入耳些。”范忠庭道:“兰杏,这总是爹的意思,那五万两不须提了,我此番还给爹另备了五万两。”范成德道:“唔,你这是何意啊?”范忠庭道:“待这范家大院落成后,我想在院后用这五万两银子建一座范家新祠堂。”范成德点点头道:“是啊,应该建个新祠堂了,这主意甚好,不过这五万两用不着你全出了,我们俩一人一半!”范忠庭摇头道:“哪里用着爹。”范成德摆摆手道:“你且听我说完,余下那两万五千两,以你的名义给灵岩寺全作修缮费用吧。”范忠庭道:“好,全凭爹安排。”
  正说着,命小一脸汗水跑过来,边跑边指了身后道:“老东家,少东家,堡门坡下大同来人了。”两人闻听,忙回身便走,宫兰杏放了水壶,过来扶了范成德。还没未出工地,便远远见范理阳夫妇及彭世农已笑着爬上坡来。
  “范东家!”
  “彭东家!”
  “老了,一坐下来不经事,就老得快了,看看,近两年不见,头发竟是全白了。”彭世农笑道。“你不也老了么,瞧你那张老脸,一张皮象窗户纸儿!”范成德笑道,上去竟用手指头儿在彭世农脸上作势要扯些皮儿下来,彭世农一边躲闪,一边笑道:“你倒看看你这模样,不怕让小辈们看了笑话!”
  彭玉媚挺了微微隆起的肚子,笑着过来见了礼,范成德忙一把虚扶了道:“娃子不方便,为何要走这般远路来,受此折磨么,实实不该。兰杏,快快扶了玉媚娃儿回家。”范理阳笑道:“这且不用,前番刚让郎中看了,倒让她多活动活动。我原不想让她来,她倒好,说是天天爬爬堡门坡,对她实有好处!”
  众人闻言纷纷大笑。
  彭世农突地一把搂了范成德肩膀,走出几步,俯了耳边笑道:“老范,看来你那三个响头是欠定我老彭了,是也不是?”范成德一耸肩膀,叫道:“这八字还没一撇,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