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作者:垃圾王      更新:2021-06-11 16:40      字数:4953
  乔乔说:“你给我赔一个茄子来!”妈妈坐在桌边梳头发;抿着嘴暗笑了一下。霄霄扶着筷子;翻着一本书页子都磨毛了的小人书;一眨眼就扎到书里头去了。
  “你给我赔个新茄子来!”
  “自己去菜园里摘一个罢!”霄霄淡淡地敷衍道。
  “莫吵莫吵;好好埋头吃饭!”妈妈拿着她的桃红梳子;在长长的头发上一起一落;好半天一个来回;没完没了地梳她的头发。夜色便像她的黑发那样;遮住了黄昏。隔壁的念珠儿洗了澡;盘腿坐在竹床上唱歌;她的嗓音尖尖的;很好听。她唱了一首黄梅调:“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她唱了两句;又换了一首歌:“小白菜呀;真凄惶啊;三岁没了娘。”不会唱;停了一下;又换了一首歌。霄霄和乔乔躺在自家竹床上;听得好笑;就相视着;低声嘿嘿笑了起来。
  “好没脸皮;人家唱歌他们笑。又没请你来听歌;谁要你笑笑笑的呀?”念珠儿按下歌声;仰着脸冲着邻居的禾坪骂了起来。一伙光着脊梁穿短裤的小男孩来拢兄弟俩去玩;经过竹床;招呼这丫头:“骂人精又在骂人啊?”
  “好没羞!谁要跟你们男伢子讲话?”凶丫头愈发凶了。
  “不讲话不讲话。不讲话是哑巴!”那伙人齐声回应;走到了小楼的禾坪上;一阵风似的卷起小兄弟俩走掉了。月光地里是很好玩的;月光里的男孩们都是仗剑的侠客;他们去往天涯;途经潘渡。在飞舞着萤火虫、夜晚的蝴蝶和白鸟的原野上;修炼绝世的武功。乔乔和霄霄分别加入了两个门派;比试了一场高下。起初有一群小女孩文静地站在远处;看着他们比武;一边看还一边抿着嘴笑;后来;她们便走了;月光照着她们脚上好看的小凉鞋。待到玩累了;男孩们往家走时;个个都耷拉着眼皮;走着走着就要抱着树干睡着了。霄霄强睁开眼;看见一个圆圆的银月亮照耀着波光粼粼的大河;轻风里传来念珠儿尖尖的歌声。“那个疯丫头还在唱歌啊。”乔乔嘟囔着;他们踏着那个细细尖尖的歌声;循着找回家去……
  每年的盛夏三伏天;妈妈都要回娘家歇暑。然而;在孩子们的记忆里;那是多么遥远的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啊;长得今年夏天来到时;他们都已经忘记了去年夏天的故事了。
  妈妈要忍到夜晚睡觉时再讲的;可晚饭时收拾着碗筷;她按捺不住地对两个儿子神秘兮兮地说:“明天;清早;我们要去出门走亲戚。”
  她说:“我要回家去了。你们的小舅舅;他要定亲了。我带你们去吃喜酒。”
  夏天的夜晚;变得无比地漫长;先是萤火虫漫野地飞;后来夜莺和青蛙都在歌唱。下半夜露水重了;躺回屋里的木床上;想起念珠儿夜晚唱的歌儿;那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夜怎么会那么长呢?
  终于;天色发青了;鸟雀啁啁;窗外有了阳光的味道;霄霄和乔乔从床上一蹦就起来了;只见伙伴们骑着牛沿着河坡慢慢走;牛儿埋着头吃草;草叶上凝着露珠儿;牛一边吃一边惬意地甩着尾巴。隔壁的念珠儿也起来了;又尖着她的嗓门开始她的一天了。她昂着头对放牛的孩子指手画脚道:“你放牛就放牛呀;还好意思供在牛背上?”
  放牛的那个孩子不屑地说:“牛的力气大。”
  念珠儿仗义地斥道:“力气大是要来耕田的。它吃草了就要下田的;你就不兴它早晨安逸一会儿?”
  正说着;又踱来了一头牛;伸着脖子张望着瓜架;瓜架是念珠儿的心爱之地;念珠儿冲着牛背上的孩子又叫唤道:“咦呀!不要吃我的花呀!快些走快些走。”牛听了;迈开腿;紧走几步;到乔乔家禾坪前的草坡上来吃了。
  放牛的两个孩子和霄霄乔乔招呼;见他们兄弟两个都穿了一式的蓝色短袖衫;胸前一个卡通蓝猫;就说:“你们俩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好呢?怎么不打赤膊了呢?”
  另一个俏皮点;一本正经地问道:叫你们两个可能是要去丈母家吧?”
  霄霄笑起来;说:“走丈母家怎么会不接你们两个去当陪亲呢?”
  乔乔趾高气扬地大着嗓门;用河对岸都能听见的声音说:“我们要走亲戚去啦。又要坐船又要坐汽车。”
  那两个伙伴顿生羡慕;因为坐船是很好玩的。坐汽车也是很好玩的。他们好奇地问:“你们怎么会有那么远的亲戚呀?”
  霄霄说:“我们要去外婆家;她家就住在那么远的一个地方。”
  他们更加奇怪了:“哦;那你妈妈是怎么到我们潘渡来的呢?”
  念珠儿梳好了辫子;头发梢上结了两朵香花;不经意地对那两个孩子说:“他妈妈是嫁过来的。”
  此时;突然变得神秘了的妈妈从屋里出来了。她背了一只花挎包;手上提着一只竹篮;里头装满了青色的莲蓬和嫩菱角。只有乔乔还打着赤脚站在门口;他一个箭步冲进屋里;拎着自己的凉鞋;坐在屋檐下穿。妈妈将两页大门合拢来;挂上锁。
  大河上走过一只船;停在门口的木粜上;是昨天返航时妈妈就和人说好了的;今天等一等他们。母子三人上了船;船便突突地开了。霄霄和乔乔回头一看;自家的新房子远了;放牛的小伙伴们坐在牛背上;都伸着脖子;凝固地看着他们。念珠儿也站在他们家的屋檐下;有一只鸡拍着翅膀;大胆地飞到念珠儿的花架上;她也不去管一管;只顾望着他们的船。哥儿俩看着;心里突然都惆怅起来。他们对河岸上的小村子生出来满心的依恋。船顺着水一会儿就远去了;晨雾里的水牛、小伙伴、新屋;一一淡去;不见了;要去远方走亲戚的孩子;在小伙伴们心里顿时变得神秘;而又可堪留恋起来……
  小兄弟俩在外婆家被留着住到八月底才回家来;他们的归来;令村里的男孩和阿猫阿狗们都兴奋得迎到渡口。有些不正常只有念珠儿两个女子;她陡然出落得更像个女孩子了;头发乌溜溜的;眼睛乌溜溜的;在禾坪上看见宵宵乔乔;视若无睹的样子;乔乔叫她;她也不理。扬着头;板着脸;只一双吊梢眼向着新楼房一飞一飞地翻眼皮儿。
  九月一日这天;大清早;乔乔就由妈妈和霄霄领着;出门上学去。他背了一个崭新的蓝猫书包。出发时却见念珠儿正在哭;她头发也没梳;双手叉腰站在禾坪上;指名道姓地叫她父母的名字;扬言道:“不要我读书?你们放心;若是要我放鸭子;我赶到湖田里;一竹篙拍死一只;立马就把你们的鸭子统统拍死。”她的父亲母亲惭愧地坐在屋檐下;垂着头;听任女儿声色俱厉地骂他们。
  霄霄和乔乔呆站在自家禾坪上。妈妈就好心地走过去;念珠儿的妈妈招呼她坐;她爸爸去堂屋里搬椅子;解释着家里哥哥要读书;实在供不起念珠儿了。趁着妈妈劝说他们;念珠儿也就急火火地洗脸;梳辫子;穿了一件准备已久的花裙子;在门口仰着脖子朝天言语一声:“我上学读书去啦!”跟着霄霄乔乔一起;先走了。一路走一路忙着往辫子上缠绒线结。
  这一天;每个小学生都报名进了自己的班。乔乔和念珠儿坐在一年级的教室里;桌子太高;乔乔的两条腿还吊吊的。平日的小伙伴们;一个个规规矩矩双手背在背后;大气都不敢出。老师果然就是碧老鼠;生了一张唇红齿白的娃娃脸;两抹黑胡须。手里握着那根滑溜圆的专打手板的教鞭;点名的时候一个个地问孩子们父母的名字;问:“你就是他家的小伢吗?八癞子是你爸爸?”那个小孩可怜巴巴地说:“八癞子是我爸爸。”
  上学了;首先要在田字本上的封面写自己的名字;乔乔回家抱怨说:“我就只会写乔乔。老师说我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妈妈说:“你当然姓潘了。”
  对于自己的名字;乔乔还是满意的;乔乔总比黑狗要好吧?他不满意的只是姓什么潘呢?妈妈商量道:“那你说姓什么好吧?”
  乔乔转一转眼珠;慧黠地笑了:“我觉得姓一;姓一最好!”
  这天夜晚;妈妈授意;由霄霄给爸爸写一封信。妈妈先说夏天过去了;田里要秋收了;娘家的小舅子定婚了。儿子都上学了;长高了;晒得像黑牯牛;越发难得管了。霄霄在信上改写为“越来越好管了”。乔乔趴在灯下;看着哥哥意气风发地;写了一行又一行;妈妈说的话里;就没有他不会写的字。乔乔用一只手殷切地揪着信纸的下端;随时准备着给他翻页子。妈妈说着说着;就跑了题;眼帘垂下来;声音也低了下去;漫漫地絮叨着;怨忿着。乔乔两眼瞪着妈妈;大声提醒:“你说得慢一点慢一点;哥哥都来不及写啦。”
  妈妈回过神;赌气道:“讲完了!就问他几时回来过年!”起身走了。
  霄霄在信上写好落款:潘霄霄。二○○三。十。写于潘渡家里。乔乔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一乔乔。
  等到母子三人都躺到床上;妈妈就说话了:“你们的爸爸;那个潘黑狗……”
  兄弟俩制止道:“他叫潘清波!”
  妈妈冷冷地哼了一声:“他不是个好东西。”
  乔乔说:“他是个好东西。”
  妈妈说:“他不是人。”
  俩人又齐声反驳道:“他是人。他是个大人。”
  “你们当他是个好人?他呀;我告诉你们;”妈妈声音恨恨地;“他在外面给你们养了个小妈。”
  霄霄和乔乔都在黑暗里睁大了眼睛;他们都不知道小妈是个什么东西。妈妈凭空描绘道:“她年纪轻轻的;长得像个妖精;脸上打着两团腮红;一年上头不做事;还吃好的;穿好的;手上金晃晃的;天天打麻将。输了钱;你们爸爸就把钱她用。”
  霄霄问:“爸爸为什么要把钱她用?”
  “因为她是你们的小妈。”妈妈回答;“潘清波的心被她勾引了。”
  “那她住哪里呢?从哪来的?”
  妈妈更加幽怨了;她缓缓道:“她和你们的爸爸住在一起;就是那个潘清波。从哪来的?谁晓得她是山南海北哪里钻出来的野狐子?凑到他身边来了。那个潘清波;他倒是乐意得很!”
  霄霄突然说:“那么她是一个鸡婆吗?”
  乔乔大喝道:“胡说八道!你没话讲了吗?”他满眼的泪水;捏起拳头;狠狠地擂到妈妈身上。谁知他一打;妈妈却笑了。她咯咯咯地;从床上坐起来;笑得前后打跌;眼睛里闪着晶莹的泪花。两个孩子也坐起来;紧张地看着她。妈妈笑好了;才一本正经地说:“我其实是说着玩的。”
  霄霄瓮声瓮气地:“那爸爸到底有没有找小妈?”
  妈妈说:“那你自己写信问他。要是他着实给你们找好了小妈;你们就祝贺他;请他带着小妈回来办喜酒。我呢;就收拾几件旧衣衫;离开你们潘渡;坐船回家去了。”
  乔乔见她越说越离谱;又大喝道:“别说了!”他两只手紧紧地贴到妈妈的嘴上;捂住她;喊道;“不准说话了!你睡觉!”
  妈妈又笑起来;亲了乔乔一口;亲了霄霄一口。月亮光从窗前的树梢里淌下来;落进地上。母子三人躺在一条枕上;头挨着头;睡着了。
  秋天来了;早上才拉开门闩;雾气凉浸浸地漫进屋来。太阳一照;就散了。天变得高了;蓝了;棉花般的云朵飘着。秋天的到来令孩子们的心头充满了神奇的恬静。台上的女人们却变得幽怨起来;见了面就喋喋不休地相互打听:“你家的男人什么时候回来过年?”其实;年不就是守在腊月的尽头吗?能什么时候回来呢?问得真叫没道理!
  妈妈夜晚的小把戏也越来越多了;有一回;妈妈说:“霄霄和乔乔;你们两个来哭我吧! ”
  妈妈给他们假设道:“你们都看过台上人家里;小辈给死了的老人吊孝的。你们俩这时候只当妈妈死了。哭一场给我听听;趁我耳朵还听得到。”
  霄霄和乔乔就嘻嘻哈哈笑起来;霄霄说:“我哭不好;乔乔你哭不哭得好?”
  乔乔摇头说:“我也哭不好。我最不好哭!”
  他们催促妈妈:“你先哭;你哭个样子给我们看一看。”
  妈妈就先给他们示范;她兀自望着黑暗里静默了一回;起腔唱了起来:“我的娘啊——!我亲亲的娘!你把你苦命的儿丢在阳世上;眼睛一闭啊——我的娘!我是你阳世为人养下的亲骨肉;你何忍抛下我呀娘;你睁开眼睛再看看我啊;世上没了你啊;又有谁再来听几的满腹辛酸?娘啊娘;早知而今分手这般痛;我又何苦到世上和你结这场缘分……”
  妈妈的嗓子是很好的;悠悠的腔匀气清;婉转起伏。霄霄和乔乔两个;起初还在笑;挤眉弄眼的;这会儿各自拿被子蒙上了头;眼睛里的泪大颗大颗地淌着。他们的小胸脯在被子下急促地一起一伏;鼻子闷闷地吸着棉絮;哭得气都透不过来了。妈妈唱到了娘亲的棺木即将人上了:“我的苦娘唉;你睁开眼来看一看;你这是往何方走啊何方行?黄泉路上无客栈;奈何桥上我的娘亲啊;你一个人;要慢慢地走啊慢慢地行……”泪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枕头。这母子三人;各怀着一腔对自己母亲的爱;在这月夜里;哭得伤透了肺腑。
  邮递员送来了爸爸的回信。爸爸的信厚厚的;写了十几页信纸;每一页的宇都写得满满的。信上首先说;他是一定会回家过年的。到腊月里;工厂里一算清了工钱;他就连夜往家赶。其次;爸爸报告了一个好消息;朋友折价卖给了他一辆摩托车;有七成新;因为这里舶工人都有一辆摩托车;不做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