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节
作者:津夏      更新:2021-05-21 16:19      字数:4769
  几十年的压箱底货,粉色软缎的却是她跑了半个城市找了老裁缝特地为我做的,多亏了这两件旗袍,我在美国少数出席的几场聚会才算没因为衣着丢人现眼。
  她诚然从来没办法理解我,但她也从来尽心尽意对我好。
  我低声说:“阿姨,我想吃你做的乌豆鲫鱼汤。”
  孟阿姨还在哭,听了愣了愣,孟叔叔说:“小冉问你呢,她想吃乌豆鲫鱼汤,你给做不?”
  她恍然,擦擦眼泪说:“做,做啊。冉冉还想吃什么?啊,不对,我去问问外头的医生你能吃什么。”
  她急急忙忙地往外走,护士长笑了,说:“张医生不就是医生,她自己还不知道不能吃什么?”
  孟叔叔也微笑了,他看了看我,低声说:“小冉,叔叔想麻烦你一件事。”
  我点头:“您说。”
  “冬冬的事,对我们打击很大,”孟叔叔斟词琢句说,“但我毕竟外面还有自己的事业,有事情忙,你阿姨一个人在家就难免要胡思乱想,有好几个晚上,我都发现她睡不着,在冬冬的房间抱着他的衣服哭。”
  他看着我继续说:“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打击不亚于我们做父母的,不然你这么优秀一个孩子,不会出这种事,我也能理解你不想在这种时候见我们,但是小冉,我想请你看在这么多年我们俩疼你的份上,看在孟冬好歹跟你算青梅竹马的份上,你让你阿姨照顾几天好不好?让她有件事挂心忙活起来,捱过这段时间好不好?”
  第 7 章(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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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阿姨于是又回到我生活中,诚然如她所言,我几乎算是她的一个孩子,我不能不管她。
  何况还有孟叔叔如此直白的请求,看着酷似孟冬的脸庞说出这样的话,我除了叹气之余点头之外,基本上不可能有其他的表示。
  我的外祖母是民国时期女子师范大学毕业的老知识分子,她教出来的孩子,没有办法对着长辈的恳求背过身去。
  虽然我心底在深深叹息。
  成全了别人的哀伤,到底就成全不了我自己的。
  孟阿姨现在几乎隔一天就会出现在我的病房一次,不是带食物过来就是带水果过来,这些礼物带了悲悯和探究,所以是不能推辞的,推辞了,孟阿姨不定会怎么胡思乱想,而且按照她的思维逻辑,恐怕也只会将我解释成思虑过多,忧伤成疾。
  我承认,我确实很难过,一直都很难过,难过得恨不得不存在这世上才好,但难过的情绪沤久了,就仿佛成为我肉体的一部分,目前而言无法分割,也无法跟任何人明白诉说,更加不想将之归入孟阿姨那种简单化和浪漫化的悲戚当中。
  她一生平顺,即便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她也还是没办法理解,有些悲伤是不能由人揣测,与人分享的。
  孟阿姨喜欢热闹,喜欢拉人说话,她到来所带来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用不到一星期,外科住院部的护士们都大概清楚了张旭冉医生有一个小可怜似的童年。父母早逝,由年长的外祖父母抚养,未及成年外祖父逝世,好容易读完医学院外祖母又亡故,事业稍微有点起色又遇上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客死他乡。
  张旭冉整个就像一出时下电视台最热衷的人间伦理剧女主角。
  我一开始还不知道,等到第三拨实习医并小护士结伴来围观我的时候,我终于觉出端倪,再等到出去晒太阳,那帮年轻人不谨慎的议论声落入我耳朵,我忽然有种无语问苍天的冲动。
  这么好的调侃话题,邓文杰自然不放过。
  “我听说某人最近成为新版雾都孤儿的主角了?”邓文杰吃着我案头的苹果,迈着华丽拖曳的步伐在我病床前来回晃。
  “嗯,你也可以将之形容为孤星血泪可能更煽情。”我埋头看书,翻过一页,用直接复制傅一睿式的腔调冷冰冰地说:“另外,如果你再以拿我当借口跑这偷懒顺便不告自取我的慰问品,我保证你下回进我这就得上演孤胆英雄。”
  回答我的,是邓文杰愉快地咔嚓咔嚓咬苹果的声音。
  我将注意力集中在要看的书上,过了一会,邓文杰啃完苹果,一边擦手一边难得好心地建议:“不如,我给你开出院?”
  我抬起头,发现他向来带着戏谑表情的脸上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类似于同情,我皱了眉头,沉吟了一会合上书道:“说吧,外头都传我的身世传到什么程度了?”
  邓文杰装模作样说:“我可不是喜好传小道消息的人。”
  “行,你风格高尚,现在是我自己想听的,赶紧的说吧。”
  “你强烈要求的?”
  “我强烈要求的。”我没好气地回答。
  邓文杰将挽起来的袖子仔仔细细地放下来,抖着细节的褶皱,说:“无非就是你多惨多倒霉,版本众多,莫衷一是,但总体而言,大多数同事都被你激发了基本的人道主义热情,就连业务水平不如你,原本瞧你不顺眼的某几位,也纷纷找到心理平衡点,找到原谅你的理由。”
  他微微一笑,风度十足地说:“你不觉得,这算一个好消息?”
  我头大如斗,不由哀叹了一声,抓起一个枕头盖到脸上。
  “就连李院都发话,张医生是我们院的青年骨干医生,既然现在是她的困难期,那么我们大家都该帮助她。”
  “上帝啊,”我大叫一声,把枕头抓下喊:“谁要他们帮助?我他妈的已经辞职了辞职了!”
  邓文杰若无其事地说:“哦,那个啊,忘了告诉你,你的辞职报告我一直没上交,我跟咱们科的头儿商量过,给你的是事假,现在你又住院了,那就是病假。”
  我大吃一惊,问:“你说真的?”
  邓文杰诧异地反问:“我对女士所说的话从来真诚啊。”
  “邓文杰你玩我啊!”我怒骂一句,抓起枕头扔他。
  “亲爱的张医生,你这么说别人会误会的。”邓文杰华丽一个侧身,轻松躲开枕头袭击,“我可还算你的领导,而且我有职业道德的。”
  “是吗?谁那天说咱们科新来的实习生年轻新鲜,完全就像为你的喜好打造的?”
  “别提了,”邓文杰不满地微微皱眉,“那女孩太没劲。”
  我惊奇地问:“你不是感叹过她最喜欢的电影是《肖申克的救赎》,由此可见是位很有思想很深度的女孩吗?”
  邓文杰犹如吃了什么恶心之物一样深吸一口气,随后飞快矢口否认,“我绝对没说过。”
  “我的记性可是可以媲美计算机。”我毫不留情反驳他。
  “ok我说过,但我后来改变看法了,现在对我来说,《肖申克的救赎》是部庸俗的电影。”
  我抱着手臂冷冷看他。
  他被我看了一会,终于败下阵来,举手说:“好吧好吧,我发现我上当了,原来喜欢这部电影成了一个道具,原来现在很多小女孩都知道,拿《肖申克的救赎》这部电影钓凯子装点品味再好不过。”
  我来了兴趣,挑起眉毛怂恿他:“哦?说说看。”
  邓文杰大概也憋久了,摊手说:“我诚然有点想多了,我以为事情是这样的,有人说喜欢这部电影,一听说这句话,就好像给了我某种奇特的心理暗示,似乎喜欢电影就等于喜欢里面主人公不屈不挠向往自由的精神,还有理解力的复杂化,能解读出里头深层次的悲悯,对自由和监禁这些母题的反思等等,还有暗示着这个人肯定爱看书,看听高雅音乐,因为电影里有普契尼的歌剧唱段,还拥有不凡的品味,因为主人公即便身陷牢笼也还不愿因此低俗和同流合污……”
  我点头:“其实吧,它就是一部单就故事而言很吸引人的电影。”
  “是啊,一个谁都能看懂的好故事。”邓文杰郁闷地说,“连那个小实习生也不例外。”
  “我说,是你给这部电影加了这么多期待值吧?”我把手里的书放到床头柜上,“没人强迫你要将喜不喜欢一部电影作为对异性有没有好感的标准。”
  邓文杰扶着额头:“我只是不想再邂逅某部分只会化妆看偶像剧的女孩而已,那简直是一种灾难。”
  我笑了,问:“这么说你还希望在肉体欢愉之余,能跟上床的对象交谈两句?”
  “这要求不过分吧?”
  我兴致勃勃问:“如果只能二选一,年轻漂亮的肉体和能交谈的对象,你选哪个?”
  “人是复杂的,”他认真思索了一会,问,“不可能只存在二选一的境地。”
  我比划说:“只是打个比方,如果现在有一个非常性感从头到脚从胸部形状到皮肤颜色都是照你所爱打造的女士出现,但她的言谈举止品味爱好跟你简直南辕北辙,你还会跟她上床吗?”
  邓文杰点点头,诚实地说:“恐怕是做了再说吧。毕竟是难得一见的性感身材。”
  我哈哈大笑:“邓文杰,说到底你还是爱年轻漂亮的肉体。”
  “谁不爱年轻漂亮的肉体?”邓文杰反问,“你难道不爱?”
  “我当然也爱。”我摊手说,“但没爱到非拥有不可的地步,你看,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别。”
  “那是因为咱们性别不同。”邓文杰愤愤不平地说,“还因为你只经历过少数的男人,对男人的想象力有限。”
  “这诚然有一部分原因,但亲爱的邓医生,容我直白地讲,你对女人的品味真的挺庸俗。”
  他皱起眉,不确定地问:“庸俗吗?”
  “很庸俗。”我肯定地点头。
  “于是这就是我一直孤独的原因?”他支着下巴皱着眉头。
  “孤独这个词怎么看也跟您不搭调,”我嗤之以鼻,“邓医生,装忧郁少年您明显超龄了啊。”
  邓文杰厚颜无耻地昂起头,我侧身到床头柜那重新拿了一本别的书,低头翻起来。
  这些都是孟阿姨从孟冬书柜里拿来给我的,我们以前曾经无数次一同读一本书,一同讨论一本书,就连我在国外求学的阶段也没间断过,我那时候打工的钱,还会省出来一部分,专门为孟冬买七八十美元一本的摄影画册。
  书被保存得很好,有些地方孟冬拿铅笔划过的痕迹还历历在目,翻开它们,犹如翻开往事。
  “我说,你经历过多少男人?”
  “这种话题我可不想跟你讨论,”我飞快地回答。
  “你不会从头到尾只跟过你的前未婚夫吧?”
  我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邓文杰没心没肺的笑只持续了几秒就渐渐消散,大概他也发现自己这个话有点过分了,于是轻咳一声,说:“对不起啊。”
  我点点头,接受他的道歉。
  “那什么,我其实就想问,你对男人的品味怎样?”
  “没所谓品味,”我心里微微一疼,但很快忽略不计,轻松地说,“如果要说,我想我可能会偏爱胳膊粗壮的。”
  “果然庸俗啊。”
  我点点头:“大家庸俗才是真的庸俗。”
  邓文杰瞥了我一眼,小声地问:“你那个死掉的未婚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怎么?你也有兴趣八卦这些?”我从书上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微笑。
  邓文杰耸肩:“我只是随便问问,你可以不答。”
  我叹了口气,忽然觉得此时此刻的邓文杰就跟一个好奇的小宝宝一样问出令人烦闷的问题而不自知,我摸摸头发,心想这家伙一向说话行事非常人,也真是不能跟他一般见识。我想了想,缓缓地说:“他么,算一个好人吧,诚实,不造作。”
  “有讨你喜欢的粗壮胳膊?”邓文杰认真地问。
  我呵呵笑了,摇头说:“那倒没有,我是后来才喜欢粗胳膊的。只是作为一种得不到的愿望,偶尔在大街上看到,会想如果被那样的粗胳膊拥抱应该滋味不错,仅此而已。”
  邓文杰一本正经地表示赞同:“的确如此啊,我偶尔也会想如果找平胸禁欲的三十岁以上女性做,也许会很刺激呢。”
  第 8 章(修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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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邓文杰与我又就肉体问题交流了一会,终于心满意足地走了,他呆会还有一台不算复杂的手术,邓大牌的规矩是差不多踩着点去手术室,这么久大家也都熟知,也没人来催他。
  我闲来无事,观察身边不同的医生,发觉此间众生相尤为有趣。比如说,若是提问手术前十五分钟你会做什么这样的话题,想必一千个外科医生会有一千个不同答案,有人会选择静坐闭目,有人会干脆倒床休息,有人会重复看病历和X光片,有人则爱跟人打屁瞎聊天,有人则喜好召集一同进手术室的医生护士麻醉师开会,仿佛唠叨一些大家都知道的细节和废话。而哪怕工序雷同,也不能否认在最相同的细节中会有极其不同的处理方式:比如邓文杰,这十五分钟也许他就宁愿花十分钟跟实习医或漂亮的小护士玩高级调情,而若是傅一睿,我敢肯定他会匀出至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