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作者:保时捷      更新:2021-05-09 17:58      字数:4704
  风将河面的垃圾吹到岸沿,也围在船的底部。在这里看到对岸的“邮政局”几个绿色的大字。边上有间小馆子,有米粉、包子、粉蒸排骨、臭豆腐,晚上吃田螺喝慢酒的人很多。旨邑说,在小镇里,这样的吃法是很令人满足的,他们不会想到要吃海鲜鲍鱼穿山甲果子狸,那还比不上弄条狗一锅炖了,加上紫苏、辣椒、桂皮、姜葱蒜。
  天色渐渐阴冷,看样子要下雪。晚饭时分他们回到旨邑家里,他在餐桌上津津乐道于小镇的景观。旨邑的母亲忙着准备明天过大年的食物,一直没闲下来和秦半两聊几句,她也讲不好普通话,只是听他们聊到开心处跟着笑。倒是旨邑的妹妹,直呼秦半两的名字,私下里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喊他姐夫。
  旨邑的母亲一直保留孩子们的童年玩具,旨邑每年回来都要欣赏一遍。其中一支木制弹弓引起秦半两的兴趣:利用一截形状标准的“Y”形的结实树枝,两边各弄一道深深的勒口,分别套上一堆橡皮筋,中间用小块皮质连接,作为子弹的发射中心。如今弹弓的树皮已经磨掉了,露出白的树肉,仍有木香。旨邑说弹弓是她十岁前最喜欢的东西,她用它来弹天上的鸟,水里的鱼,树上的果子,地上的虫子,也玩弹击同伴的游戏。她问他要不要试试她当年的功夫是否还在,他点点头,做出英勇就义的姿态。于是她飞快地卷出一颗有棱角的“纸弹”,退后墙角,对准秦半两“啪”放了一枪,秦半两的额头紧跟着一声响,红了一块,同时感到有点疼。
  “如果是石子儿,小命就被你拿下了。”秦半两揉着额头,没料到她真有两下子。
  有一阵旨邑呆在自己的房子里,耳听满世界流淌的节日欢笑,不可遏制地悲伤。水荆秋依然没再给她发一条短信,如此决绝。他或许平静地回到家庭,辞旧迎新,火车再次压上了轨道,正轰隆隆地前进。她与他重新回到陌生。
  早上起来,小镇全白了。雪花仍在翻飞。这一情景令旨邑恨不得嚎啕大哭。她想起元旦节的晚上,水荆秋在公用电话亭里给她打了整整一个小时的电话。脸上结了一层薄冰。雪已没至他的脚踝。风一阵阵呜咽。他说这个世界上,他最牵挂的人是她。她是他的女人,他的爱人,他的孩子,他的宝。那晚她比任何时候都相信他是一块优质的和田玉。可以说,她期盼的其实是她完全不了解的东西,又是什么赋予她如此恋恋不忘的深情。进行一次没有终点没有目的地的奔跑,以含糊不清的爱为起跑的枪声,还没想清楚怎么才能停下来时,就已经停了。
  晚上,正当旨邑认真投入过年这么一回事里,欢度除夕夜的时候,水荆秋发来连续的信息:
  “旨邑,无时不惦记你。早些日子离开长沙的时候,我在你床头的玻璃花瓶底下留了张纸条,还在你书架上的《追忆似水年华》第一卷里夹了东西,打开那本《圣经》,也有。拿出来,别看,全部烧了吧。
  不知道你在哪里过年,希望你已经回家了,不要独自留在长沙。你曾给我开辟了一个世界,你将会看到你对我的影响如何反映到我的生命中来。对你说再多痴心的话也没有用,我是如此无奈。我爱你,我会把你深深藏在心底,旨邑永远在我心中。”
  无数只夜鸟倏忽间飞起来,拍打的翅膀令树叶疾翻,如飓风骤起,瞬间将悲伤扫荡一空,疼痛如黑夜的白光闪现,仿佛即将破晓。
  旨邑只想立刻回到长沙,打开《追忆逝水年华》第一卷,《圣经》,以及玻璃花瓶。
  年初三就要回长沙,谁也拿不准旨邑要干什么。到得长沙后,她请秦半两吃饭以作犒劳。她很快活,眼里闪现令秦半两惶惑的光彩。她似乎对他陡然亲近了许多,他反而觉得遥不可及,感觉她被别的男人刺激了芳心,神魂颠倒。他颇为颓败,但仍是陪她乐了一阵,直到分手各自回家。旨邑放下行李,在书柜前站了很久,仿佛是到了别人家里的小孩,仰着头,想看书却又不伸手敢拿。她的心跳得像个行窃者,在进行一次没有绝对把握的行动。她始终是没有下手。然后她收拾行李,清理屋子,给阳台的花草浇水,无论她在做什么,心思始终停留在书柜和玻璃花瓶上。她没有想到,水荆秋还会做出这种细节,她只意识到这种细节的浪漫,不能意识到它的危险:一个人的一生,很可能就毁在这样的小细节里。实际上她并没吃饱,她急于回家看水荆秋留下的东西,站在书柜前却望而却步,仿如“近乡情更怯”的游子。她漫无边际地猜测他留下的东西,情话,誓言,一个已婚男人理性的表白,或者其他什么小物什。她怕看了难以承受幸福,更担心看了会失望难过,她就像一只鼹鼠,面对仅剩一块肉片过冬的现实,说不清该欣喜还是惆怅。
  其实她什么也不想干,就想坐在书柜前盯着它们,放电影一样将水荆秋从头至尾回忆一遍。他在她房间里走动、抽烟、吃饭、蹲厕所,在屋子里任何一处攻击她,心满意足地回去消化,因为身心舒畅,对梅卡玛倍加温情。想到这一点旨邑就不舒服,根本就不想看他留了什么。她觉得做妻子的太了不起了,她们(梅卡玛)精通精明的愚蠢哲学,故意掩饰了女人敏感细腻的天性(她不相信梅卡玛察觉不到他如此深厚的外遇情感),情人不过是给婚姻之船卸下重物,减除压力的搬运工,折腾得一身疲惫,不过是白忙一场。
  她沿着一条风景美好的街道走到繁华之所。酒吧摇滚乐、咖啡馆暧昧的人影、夜晚找乐子的孤独者,混杂的热闹声音感染了她,她确信在这个世界上,青年人需要快乐,老年人需要安宁,姑娘需要出嫁,已婚者需要“第二春”,互相碰撞,永远闹哄哄,是有道理的。每悟出一点道理,她感觉自己便老了一重。
  漫无目的,好像整个长沙剩秦半两了(原碧回去了,谢不周游玩尚未归还)。匆忙与他告别,现在又有了悔意。她感到内心里的空洞重新变大,书柜里的秘密根本填补不了它,甚至使空洞更疼。她想立刻回去看个清楚,但只是缓慢地在一个冷清的报亭随手买了一份冰凉的报纸,打算喝杯“蓝山”咖啡读完它。喝“蓝山”原是谢不周的嗜好,他从不更换(当然潜在原因是,这是他逐一品尝过后的选择),与他对女人的态度截然不同。他会因喝到不纯净的咖啡而怒火满腔,但始终宽容女人各式各样的缺点,并予以尊重。今晚特例喝“蓝山”,她并没意识到自己颇为想念满嘴粗口的谢不周。她要了咖啡,又加奶又加糖,像谢不周那样轻抿了一口。
  在某种程度上,谢不周内心深处爱着旨邑。他“爱”着,不断地想她和她未曾暴露过的身体,但这并不妨碍他被别的姑娘吸引。世间女子有千万种,旨邑只代表一种类型。他不断参加全国各地的地产营销策划讲座,唾沫横飞,财源广进,同时特别关注地产界美女的仰慕。她们暗送秋波,他隔山相望,一眼扫过黑压压的人头,总能准确地发现他的目标对象。通常谢不周都对女性说自己正在和谐婚姻当中,如他当时骗旨邑一样。有知趣而退的,自然也有迎难而上的。他对自己的身体有几种使用方式,感觉好则不遗余力,事后适度温存,再次约会;感觉一般则顾自了事,当即离场,永远只有别人怀念他。
  “姑娘们爱上我,我不和她们睡觉,那会伤她们自尊,她们会觉得受到侮辱。”谢不周对旨邑说。
  这一次谢不周挂彩了,从安静斯文模样单纯的女孩身上下来,他的左侧肩膀上留下两弯通红的牙印。当晚没事,第二晚史今看见了,也只是一笑置之,似乎还开了句玩笑,说他被狗咬了(也许婉转一些,说那人属狗),且照旧把他伺候舒服了。她知道他卫生方面很注意,在外必用安全套,他与女人算不得是真正的肉体接触。只是完后她还想就牙印说点什么。遇这种事,谢不周像往常那样,眉头一皱,脑袋一歪,头就痛了。他不能与女人纠缠一个问题,如果史今要闹,他会头痛欲裂,等于在要他的命。只要他亮出头痛的法宝,天大的事情也要平静下来。
  理解谢不周与史今的关系似乎并不困难。她爱他,爱的是一个“阉割”了的存在;他爱她,爱的是一个母亲,母亲能够抚慰他的创伤。
  旨邑看完水荆秋所藏下的东西,第二天就赶往哈尔滨去了。身体外没发生什么事情,而是身体内发生了大事。不是健康问题,而是情欲问题。仿佛交响乐中的停顿静默之后,突然炸响一个强音,她与水荆秋过去的种种,狂蜂乱蝶似的一起奏响,音乐情绪高涨悬空,她必须像一枚低沉的大提琴音符,从众多声响中逃离出来,这枚伤感音符的轨迹在空中形成一道深深的水渠,随之缓缓注入那些激烈洪流,她率领它们从长沙流向哈尔滨——她的每一个毛孔都渴望他的填充。
  她就在离他家不远的宾馆住下,他打车五分钟就到了。在门开的瞬间,壮烈的交响乐第二乐章的头一个音符奏响,一段缠绵悱恻的小提琴,婉转悠扬,如泣如诉,钢琴曲轻柔点缀,作为乐手的男子与长发的女子,双目紧闭,彼此卷入于他们奏响的优美旋律中。这是一场生命的演奏,一场忘我的演出,直到每位演奏者精疲力竭,脸上淌着汗水,气喘吁吁地谢幕,才有了交谈声。
  他们迅速地成为了观众,湿漉漉地坐在大厅里,赞美彼此的音乐才华,演奏者的音容变幻。
  他把灯光调到明亮,她不肯离开他去洗澡。
  “你把东西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是暗示什么吗?可你又在信里叫我永远不要怀疑你的爱。”她忧戚重重地说。
  “我是无意识的,夹在你喜欢的书里,只表示我对你的重视。我从没想过会离开你。你是我今生的福分我的宝。”他笑她胡思乱想,唯心主义,神秘主义。
  她对他的话感到满足,接着说道:“你在信里夹一撮毛发,吓我一跳,什么时候剪下来的?我第一次收到这种礼物。以后你要是离开我,我拿它做证据告你强奸。”
  “哟,怎么报复我都想好了?我的宝,早上你在睡觉,我起来抽烟,拍了几张室内的照片,你还没起来,我想你多睡会儿,没有叫醒你,一直琢磨着给你留点什么,免得你一天到晚猜疑,心情不好。我想过剪一绺头发,但我想有比头发更亲密的毛发。你怎么没烧掉,还留着呢?”
  “舍不得。春节回家了,回长沙又过了好几天才敢看。你真能忍,非得大年夜才告诉我。”
  “本来是留给你大年夜看的。我想陪伴你。让你感到我在你身边。欠你太多,我常常为此心疼。”
  她箍紧他,他的腰比以前粗,体重有所增加。
  “压在花瓶底下的照片,我看了半天,才知道那是高原上你第一次抱我的地方,你的手还伸到我屁股底下耍流氓。”她还是乐于说起他留下的东西,那是促使她来见他的主要原因。他眯起眼得意地笑,说是大清早他特地拍下来送给她的。又说如果不是在高原,而是在任何一座城市里头,他的手绝对不会伸到那样的地方去。他为他的手感到羞涩,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如果不是在高原,而是在任何一座城市里头,她也不会和一个陌生人拥抱,并默许他的手插到她屁股底下。
  回忆是甜蜜的,时间因此溜得更快。没等到他们的身体冷却,他匆匆走了。旨邑上街溜达,才真正看清哈尔滨的样子。春节还在继续,街上到处张灯结彩,街边很多随意堆起的雪人。每见到一个女人,旨邑就想那是不是梅卡玛,或是梅卡玛的类型。类型很重要,代表水荆秋的品味。旨邑一会想象梅短发卷曲,烫染成暗黄色;一会又想她可能是头发蓬松的长发女人。她是前卫时髦的,也可能是传统精致的,干练泼辣,或者稳重典雅。旨邑满脑子都是梅卡玛,走在属于梅卡玛的城市与街道,她感到一种侵犯者的隐隐快感。梅卡玛的气息在空气里飘。那些美容院、超级市场、干洗店、麦当劳以及邮政报刊亭、新华书店,都有梅卡玛的影子。包括脚下这条人行道,很可能是梅卡玛经常走过的路。梅卡玛和水荆秋。他们一家三口。这是他们的世界。旨邑感到自己就像鬼子进村,端着刺刀鬼鬼祟祟地东张西望。
  水荆秋第二天下午匆匆来了。他不知道找什么藉口得以从家里走出来和她幽会,旨邑不再用刻薄话损他。他正为伟大的爱情冒着巨大的危险,她不想把他降为猥琐的偷情者。尽管二者区别模糊。但是,一旦他抽身离开她,回到他的家里,回到梅卡玛的身边,她立即认定他是猥琐的偷情者,是一只偷嘴的猫。如果猫看见鱼发抖,那绝对不是爱,而是食欲。它吃完后舔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