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5 节
作者:理性的思索      更新:2021-04-26 12:59      字数:46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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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岁爷,这坡太陡太滑,走得急了,您脸色有点苍白呢!”
  “没甚么,朕只多少有点眩晕……”乾隆一脚又踩在雪下一块卵石上,一个踉跄忙又站稳了,勉强笑道,“只怕是史可法不愿见朕也未可知。”回头向庙门看看,王八耻手捧着香,巴特尔、福康安和素伦三个侍卫已经赶了上来,略定定神才觉得心安了些。
  他这样一说,纪昀和范时捷不禁对望一眼。纪昀虽是海内才人儒学大宗,於鬼神一事素来遵定“存而不论”的孔子之言,其实是宁信其有不妄言无的。范时捷却是黄冠缁流有神必信的。二人差不多一样的心思,纪昀向着大殿正中一躬身,肃然不语。范时捷却是十分真挚,一拱手说道:“史阁部,您的庙在我境里,一向有失关照。拆庙的事我知道,倒是我主子下旨,要给您重塑金身再兴血食的。若有见怪之意,只管冲老范来就是!你我不是同朝之臣,各为其主理所当然,你是忠臣,我们也要学你忠贞,所以陪主子来看望你了,请客气些子,大家心里舒畅。”他顿了一下,又冒出一句“尚飨!”听得纪昀福康安都是一个莞尔。
  “范时捷白话祭祀史阁部贤先臣,说得很见诚意。”乾隆本来临时上庙进香,觉得不甚礼隆恭敬,进庙气象阴霾沉肃有些心障,范时捷祷诉间,已经完全平静下来,进了大殿,站在史可法幞头官袍一身明装的坐像前,款款说道:“自古无不亡之国,惟先生忠忱事于君国,烈风可传千古。朕於先生虽敌国君臣,然不能无敬佩之心。朕与尔约,但我大清一日尚存,先生俎豆香烟一日不绝!”说罢便回身。王八耻忙燃着了香捧给乾隆,乾隆看了看狼藉污垢的香案,皱了皱眉,双手插进炉里,只一颌首,后退一步,算是礼成。踅身出来,看了一眼阶下的三名侍卫,却对范时捷道:“有庙没有庙产是不成的。这岗周围一百丈之内的田土免了赋,不征钱粮,赐作庙产基业,好生寻个有修持的道士或居士来住持,料理史阁部的庙务。”
  “扎!臣领旨!”范时捷忙答应一声,陪笑又道:“皇上在这里流连时辰不短了,咱们君臣该上路了。”
  “唔。”乾隆掏出怀表看了看,忽然松弛地一笑,说道:“纪昀回头写一幅匾额给范时捷,黑地泥金的,加上奉旨谨书的字样。”纪昀忙答应着,乾隆已经下阶,又对福康安道:“有了匾额,还要一幅楹联。你拟一个朕听——走,我们边走边说。”素伦道:“上山容易下山难,石板阶子上有雪,贼滑的——”说着和巴特尔一边一个掺了乾隆挪着步子下阶出庙。福康安紧随侧畔,一步步跟着往下捱,胸中苦苦构思着,咏道:
  丈夫舍生取义杰士趋死成仁
  “不成,太平了。”乾隆摇头道,“这是拼字儿对对儿游戏——重拟。”福康安小声说“是”,又复结构,念道:
  春秋彪柄惟责仁责义竹帛浩气岂计成计败
  乾隆听了默然,半晌偏转脸问纪昀道:“你以为如何?”纪昀笑直:“志学年纪的哥儿,这已经难为了福康安了。前一联是泛了点,只图了字面工整;后一联臣以为指得太实,情思太囿于史可法本人事迹,有点象史藉列传考评语句。不得使人惬怀深思。”乾隆点头道:“说的是,纪昀拟一联朕听。”
  纪昀哪里肯在福康安前出这个风头?——因知乾隆想让福康安展才,思量着笑道:“这是个绝大题目,又要现身说法,又要发古幽情,还得顾及现成景物,臣只於风花雪月草木鸟虫一道略有所知,一时寻思不来呢!”福康安想着纪昀的话,怎么听都是在点悟自己,环顾左右远眺近观,但见远峦苍茫隐曜、河港静流青带,近看岗上颓庙巍然,满山青松雪掩阡陌……遥思史可法当年血战死守扬州,全军尽墨孤守无援,不屈战死的惨烈景象,百年往事不可再追,不禁为之扼腕叹息,脱口而出喟然吟哦:
  一代兴亡观气数千古江山傍庙貌话一出口,纪昀便合掌赞道:“好!这真是春秋写照!”乾隆也含笑点头。
  一时催动车驾人马攒行,再无滞碍。又行不到一个时辰,已到五十里铺,尚不到午牌正时时分。此时天色更加放亮,一团团一块块的冻云或黄或白或绛或黛不规则地布满天空,正南方冰丸子似的太阳在浮动的云层中时隐时现。远远望见镇子,已是万头攒涌,三座彩坊都足有六丈余高,稻穗结成的“万寿无疆”“盛世太平”“海宴河清”的字样里,都夹了明黄缎子,周匝金丝镶边,看去金灿灿明晃晃十分精神。彩坊东西两侧,塑满了雪龙、雪凤、狮象等瑞兽,也都披红挂彩夭矫灵动若生,衬着彩坊更增壮观。彩坊后便是挤踊不定的人流,却由善捕营军士和南京水师派来的兵弁戈什哈把定了,让出一条仅可过车驾的人胡同。远远望着凤舆车络鼓吹而来,本来跪好的人们忽然兴奋地躁动起来,前面的引颈翘首,后边的爬跪着,半屈着身子向前挤,要一睹乾隆天颜风采。善捕营的军士们一个个累得满头大汗推着人往后退。总督衙门、南京知府衙门的衙役们却是老有经验,手掣长鞭,逢挤出头来的便是一个响鞭打过去;既响又脆,准头也是极佳,距着鼻头只在二寸许,却绝打不在肉上——这是平素弹压衙门看审公堂听众练出来的把式,此时派上了用场。仪征县令是头三天就赶来,专门率领当地缙绅士农工商各处头面人物迎驾的,此时早颠得一身臭汗,眼见人们大有一拥而起的势头,大喝一声:“燃万响炮,叩头山呼!你们这起子土佬儿,昨晚怎么跟你们说的?哪一村百姓搅场子,回头我四十斤大枷拷死你们!”
  说话间八十一挂连环万响爆竹燃起,镇口立刻弥漫在一片硝烟中,恰似开锅稀粥般密不分个儿响成一片。震耳欲聋的爆竹声里鼓乐细细近来,县令当街卧跪,任谁也听不清他都祷告了些甚么,只隐约听得“万岁”二字提醒了众人,于是由此及彼,从近至远,山呼海啸般一阵喧呼:
  “乾隆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远远看见这般热闹,乾隆不禁龙颜大悦,招手向人们致意着,回头对刘统勋道:“仪征县还是能会办事的。其实也并不奢华,也还办得热闹有趣——一路没见百姓张忙,原来都到镇里来了。”刘统勋深知底里,单是这条新驿道并行宫下院一应设施,仪征县五年钱粮都挥霍进去还不够,也实在没法更排场了。此时皇帝夸奖,却也无言回话,只好葫芦提应答称“是”。乾隆已是下马,一手攀着太后的车辕,一手挥着向百姓含笑点头。于是前面的大臣下马,后边的官员下驴,亦步亦趋跟在后边“景行行之”,穿人胡同过镇子。原来这五十里铺分着前街、中街和后街三段,仪征县布置,周围外地赶来觐拜迎驾的缙绅士民,各按里甲管制,集中在南口前街,中街前街衔接十字道口设了卡,外乡百姓一律不得进入中街后街。此时中街百姓“近水楼台”宽宽裕裕跪在街旁檐下,家家门前摆着香案,供着“皇帝万岁万万岁”的龙牌,花生苹果龙眼荔枝一应果品醴酒满案琳琅,至穷的也摆有鸡蛋年糕甚或红心菊花萝卜之类供品。人们穿出了压箱底儿的最好行头;也确是一个个簇新一团。眼见龙驾扈从黄漫漫碾地而来,都低伏了身子扯嗓门儿山呼万岁。只是进了中街,便不再放炮仗,原来那爆竹也有妙用,顺人胡同两边放起开路,崩得人不敢近前,省了兵士防护多少力,瞧着也热闹光鲜。
  出了后街,眼前忽然开阔,镇北关帝庙前空场上又是一片人,却无一例外都是女人,由卜梯卜忠几个太监招呼。乾隆这才想起,这都是些命妇,先期赶来叩拜太后、皇后的,因至车前,站在辕边掀起软帘,陪笑对太后道:“皇额娘,这是本地和外省迎驾官员的眷属,几株槐抱迎春花就在关帝庙后林子里,他们把雪都打扫干净了。儿子的意思,把銮驾前面的挡板挡风玻璃去掉,您和皇后就在车里受礼。三面挡风,也暖和些。”
  “皇帝,你不懂得。”太后在车里笑道,“我已经瞧见了,前头几位二三品诰命都曾进宫见过,我们见面尽容易的。就是低品诰命,进京想见我和皇后也不是难事。倒是她们想一睹天子风范,不遇这个缘份比登天还难呢!——我坐车也乏了,下来走动走动,这都是外头办事臣子奴才的家眷,得有这份恩遇。皇后身子弱,倒是照你的法子好。大规矩不能错,教他们先见你,再见我,再见皇后,一拨一拨的,大家安逸。”说着便下车,几个小苏拉太监伏地请她踩背,钮祜禄氏和王八耻一边一个掺下车来。后车上皇后却是半分不肯苟且,没等传过话去,见太后下车,也由两个太监扶着,不胜娇颤地下了辇来。
  乾隆见状,便命钮祜禄氏过去照料皇后,自上前掺扶了太后到关帝庙前大纛旁设的须弥座上,亲自铺了貂皮垫子,皇后的座位设在太后侧边,那拉氏铺了鹿皮悄声退到一边。这里太后和皇后入座,乾隆站在纛前,一拨一拨的命妇按品级高下先到跟前行三跪九叩大礼,挪身过去再给两宫行跪拜礼。这都是礼部司官彻夜不眠安排停当的,再不得有丁点差错。乾隆留神在女人群中寻找汀芷,却都一色旗装,低头行过礼就去,命妇们固不敢抬头正眼,他也不能下死眼盯视一个妇人。流水般一批批过去,看得眼花缭乱,终久也没得个所以然。
  须臾礼成,因官员们已经到槐林里等候,官眷们一律就地侍命。见太后和皇后已经起身,乾隆怅然扫视一眼众人,转身陪太后徐步向庙后踱来。纪昀是兼着礼部尚书的,和仪征县令守在打扫得光溜溜的槐树林子边迎接导引。乾隆扶着母亲走路,一边命钮祜禄氏,“掺着点皇后。虽说雪扫净了,这会子化雪,树上雪水下来,有的地方谨防滑着了——你是仪征县令?”
  “是,奴才郭志强。乾隆六年直隶乡试举人,选出来做县令的。”县令毕恭毕敬侧身带路,回道。
  “是——汉军旗人?”
  “皇上圣明!汉军正红旗下的。”
  “到任几年了?”
  “前六年奴才就在仪征当县丞,后调到卢焯手下管河工堤岸所,差使办得侥悻,保举选出的知县。”
  “这次迎驾,仪征县差使巴结得不错。”乾隆微笑点头,随母亲挪移着,又问:“仪征县的库银河干海落了吧!”
  郭志强被问得愣了一下,随即一个狡黠的微笑,回道:“回皇上话,奴才不敢欺主,钱是从库里出,老百姓能见一回天子,哪辈子才熬得这个福份?都情愿的。不过奴才自己有个做官的章程,断然不从穷人身上敲剥。眼下化出的银子已经回拢,三个月后主子来查,准保库银还要盈出三成!”
  “唔……唔?”乾隆若有所思地听着,听他这样说,顿觉出人意表,一笑说道:“哦!你做官还有自己一套章程?说给朕听听!”“是!”郭志强是属所谓“油条旗人”一类,见的世面大,人头熟,历事也多,深得人情世故的,抿着嘴略一默谋,说道:“皇上来巡,看似县里化钱铺张了些,奴才仔细思量,单凭修这条路,没有皇上来,仪征就得穷十年!皇上您想呐,您来,省里从盐商阔佬各地财主那里征集的‘乐输’银子就必得给我拔一点,仪征人这就已经沾了便宜。修这座行宫,还有驿馆、接官亭、接驾亭,平日努出吃奶的劲也不成,一下子就都有了。将来皇上再来,现成就能派上用场。事过之后,行宫改成学宫,学宫我也有了,腾出修学宫银子,孔庙我也修起。修起的这条路,有人说奴才虚耗钱粮,其实他们根本不懂,五十里铺每年要烂掉十万亩桑叶,运出去就是银子,银子换织机,一下子这里就变成金窝儿!这还是一笔小帐。往大里算,三棵槐抱迎春,皇上,太后老佛爷,娘娘都来看了,这是多大的声名!过后谁不要来看?陕西的、山西的大财东都瞧准了这是风水宝地,住着人等着买地造宅子,地价已经涨到两千两一亩还在涨!更甭说往后各处到南京观光做生意的阔主儿来观光圣迹,钱就会淌河般地往我仪征流!奴才这笔账存在心里,现在由人骂,骂在前头夸奖在后头呢!”他突然意识到已经失口:这段话岂不是告诉皇上,迎春花也是故意做作出的祥瑞?舌头在口里搅了搅,下了气笑道:“这都是托了皇上如天洪福,天降祥瑞周全仪征人民。”
  他如此能精打细算,不但乾隆闻所未闻,纪昀也觉得此人聪明得匪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