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5 节
作者:理性的思索      更新:2021-04-26 12:59      字数:4703
  他来办,军国经济重务从不找他。偶有失误,也只和他叫去兄弟私话,绝不公然伤他面子。偏是这弘昼小事散漫不羁,稍大点的事半点也不糊涂,因此荒唐归荒唐,御史们仅只私下议议,却挑不出大毛病,没人敢到乾隆跟前饶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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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弘昼笑嘻嘻的,一把挽起张廷玉,“没有免你的职嘛!皇上还是一口一个‘衡臣’嘛——阿桂也起来吧。纪晓岚,你笑甚么?你欠我的字写了没有?”
  纪昀起身又打个千儿,笑道:“我是笑王爷这身行头,渔樵耕读四不像。跟您的这几位也眼熟得很,不是太监也不是家人——这是葵官,这位是宝官儿,这是茄官……是家戏班子里头的丫头们女扮男装了。还有,您脚上戴两个板指,是作么事用的?”“请,请,外头热,咱们里头说话。”弘昼呵呵笑着,一边进屋,一边不停口说话:“我来串门子,又不传旨,这热天儿装王爷幌子做么的?这些小丫头,她们在我园子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闷坏了,闹着想跟我街上遛遛——我说你们打扮起来!你瞧,还真行!长随没这个韵味儿,太监没这嗓门儿,莺啼燕呢跟我说话,多提精神呐!脚上戴板指,是大医说的方子,这些天心火旺,说得用线缚了大脚趾。我想,用板指不是更好?就戴上了……”一头说,一头落座,张家仆人早端过一杯茶来,弘昼只喝了一口,皱眉说道:“水不好,不是玉泉山的,茶叶也陈了——人呐,不就那回事,适意为贵——对哦,张相?”他突然问张廷玉道。
  他这一阵说笑搅和,本来郑重见闷的气氛顿时被一扫而尽。张廷玉的心绪也轻松了许多,叹了一口气,自失地一笑说道:“王爷真会开玩笑。我如今这地步,谁拉玉泉水给我?还论什么新茶陈茶?方才还和二位说话,官,我是决计要辞的,要回我桐城老家,山明水秀问渔樵耕读。皇上能恩允,就是我的福了。”他顿了顿,又道:“河南原来那个总督王士俊,你们知道不?在位时起居八座、堂呼阶诺的,官架子最大,去年钱度去贵州,绕道儿访他,现在真成了个老樵夫,七十岁的人了,腰里插着斧头,肩上扛着扁担,满脸黧黑、满手老茧。问起任上作官的事,一概都记不得了……养移体,居易气,情势变了,人不变也不成,过几年你们到桐城,我不定是个渔夫呢!”说罢莞尔而笑。
  “你哪里也不要去,皇上舍不得你,我也闲得发慌,想有个玩伴儿呢!”弘昼听得认真,听完又是一脸瘪笑,“是非都从心头起,这还是早年你教给我的嘛——你我都不是自由人,想适意,先得适了皇上的意不是?——别老是那么沮丧懊恼一脸苦相。就算北京是桐城就是了,你渔我樵,大廊庙、西山、西海子、圆明园……咱们逛去,趁着能走动,不定去檀柘寺住几日,和老和尚下棋。我是王爷,你还是你的四十年太平宰相。多惬意,多好玩呐——《易经》里头说‘吉凶侮吝皆生乎动’,不是你常讲的?——咱们不‘动’,哪来的全都是福气!”说罢哈哈大笑,又吩咐跟来的侍女,“花官,叫这里管事的太监进来!”那花官嘤咛答应一声去了。
  弘昼外表放浪形骸,内里伶俐精明,张廷玉了如指掌。纪昀和阿桂却是头一次领教,心中却暗自嗟讶。阿桂瞟一眼跟着花官进来的太监,笑道:“人都说您是潇洒王爷,果然洒脱超俗!”
  “当了军机大臣还要拍马屁?明明是‘荒唐’嘛,阿谀!”弘昼笑容不改,又转脸问纪昀:“我托你给我寻一套全本《红楼梦》,你弄来没有?你管着收集天下图书的事,连这点子事都办不来?”张廷玉在旁说道:“若澄有三十回抄本。听说傅六爷和恰亲王府有全本。王爷要看还不容易?”弘昼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说道:“都不全,都不全!我要看全本全套的。老纪,你给我弄来。”
  纪昀却是一听《红楼梦》心里就犯腻味。但弘昼说这件事已经是第三次,焉知背后没有更大的文章?倒起了警觉,因试探着说道:“《红楼梦》非经非史非子非集。我是久仰了,却从没读过,不过和《聊斋》一样,供人玩笑破闷的才子之笔罢了,没有一句警世教时的正经话。王爷既要看,学生留心访查就是,市面上并没有全套的,听说曹雪芹的遗孀还在北京,我试着查一查。”弘昼点点头,却问那进来的太监:“你是这里的头?叫什么名字?”
  “是!”那太监忙叩头回话,“奴才叫高凤梧!”
  弘昼不易觉察地微微摇头,说道:“保定人?你爹妈可真能耐,给你起这么雅的名儿,你配么?”高凤梧连连磕头,说道:“是——奴才不配!听奴才妈说,奴才落草时奴才的爹做了个梦,有个凤凰落到我家梧桐树上,就起了这名儿……”纪昀笑道:“幸亏幸亏!你爹要梦见鸡在篱笆上飞,你就该叫高鸡巴(笆)了!”
  众人不禁哄然大笑,弘昼说道:“回头我叫内务府给你改名字。太监,不许叫得这么好听,——我交待几件事,你即刻就得办。”
  “是!”
  “这里所有房间全部启封,所有文书案卷公文御批奏折,转到皇史箴。”
  “扎!”
  “内务府的人,还有顺天府的人统统退出张府大院,不许进院滋扰,不许刁难盘查来看望张相的官员,不许拦阻张府人出入。查抄翻乱了的私财物品,要物归原处。”
  这其实是解除了张府一切禁令:这也不许,那也不许,那一群太监衙役守在大门口做什么营生?高凤梧不禁嗫嚅,答应着“是”,乍着胆子问道:“那奴才们的差使是……”
  “是你妈的蛋!”弘昼笑道:“看看把相府翻成什么样儿了?拾掇也够你们忙活一阵子的——哦,对了,张相每天两车玉泉水,还照例供应、这差使也暂归你们。至于以后,自然还有旨意,这不是你操心的事。”
  “扎!”
  “滚吧!”
  “扎!”
  弘昼这便起身向张廷玉告辞。谆谆嘱咐了许多“荣养保重”,“时时向皇上请安”,“顺时听命”、“澹泊宁静”之类的话头。话未说完,却见养心殿太监王耻进来,因笑问:“王八耻,你来什么事?主子又有旨意么?”王耻冲弘昼陪了个笑,说道:“皇上去了岳钟麟府,叫奴才传阿桂中堂过去,六部里跑了个遍,才知道来了张相这儿。这就请桂中堂赶紧过去。”
  “是!”阿桂忙躬身说道:“我这就去!”弘昼道:“骑我的马吧——快些。你再回西华门坐轿,折腾到什么时辰了?”阿桂答应着,向张廷玉微一致礼便匆匆去了。张廷玉不无感慨他说道:“我进南书房也是他这年纪吧……轮到下一代出力的时候了……”
  弘昼只一笑,却对纪昀道:“给你送两条金华火腿,给我写的字快送来。听说你要请马二侉子他们吃酒,别忘了本王!至于《红楼梦》,你那个说头有偏颇的。百色百味各人好恶不同,我看《红楼梦》可以与你的《阅微草堂笔记》各分春秋。你不要瞎猜疑,没听人说‘士子不阅《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有人说荒唐王爷爱附庸风雅。我说,附庸风雅总比附庸市侩好点吧?”当下三人在屋门口立谈了片刻,也就各自散去不提。
  第十二章 同舟共济因缘生爱 仗义杀豪血溅街头
  海兰察历尽艰难,终于逃到了中原。他是“逃将”,金鉷是讷亲的亲信,要防他暗地追杀,遍天下官府出海捕文书拿他,还得防着贼匪劫道或住了黑店,身上带着十万两银票,又一文也不敢动。只索当掉佩剑上嵌的几颗珍珠,包在剑鞘口的一小片金皮,还有母亲给他随身带的一尊汉玉观音,总共换了不到十两小银角子,知道凭这点钱绝然不够到北京盘缠。索性一索性,干脆就扮了乞丐,一路讨饭。由湖北老河口入南阳境,过九里山、分水岭入洛阳,一路不投宿不住店,白天沿门乞讨,或到庙里撞斋,夜里钻草垛,窝土地庵胡乱睡觉,实在犯馋了,就用小银角子寻个小饭馆饕餐一餐,总算逃出了讷亲的势力圈子。算了算,居然只花了一两二钱银子,不由心中暗喜。
  海兰察换了一身店伙计衣裳行头,在洛阳盘桓了三天,终于打定主意走水路。过黄河走山西固然快一点近一点,一来委实走得太累、二来太行山强人出没,不安全。身上既然钱够用,坐船自然省力稳便。从黄河到运河交口处,再从运河直抵北京,省了多少担惊受怕!因就在黄河渡口转悠,因客船价高,就趁了一艘盐船——官盐船只再没个水上打劫的,艄公只收了二钱银子便答应送他到开封。
  船很大,但前舱后舱都堆着盐包,里边只有两个铺,供两个艄公轮流歇息。前舱留着一片空地,是艄公造饭的地方,仅可容两三个人转侧挪动,加添上海兰察,两铺三人轮流睡,倒也将就宽裕。不料船过郑州花园口,又挤上来四个人,两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一个年轻少妇还带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这一来就热闹了。艄公们把舱里盐包挪了又挪,摆了又摆,总算给这五个乘客腾出了地方,用盐包摆两排座儿。那位六十多岁的老人和妇女挤在一边,这边海兰察坐了少妇的错对面。偏是那小把戏不安生,一会要吃要喝、要撤尿拉屎,又搂着妈妈闹着要“吃奶”,弄得少妇劝不拢哄不住,舱里舱外来回张忙,有时恼上来,照屁股“啪啪”几巴掌,打得那个叫“狗蛋”的叽哇大哭大叫。老头们乡里人,不在乎,只眯着眼打盹儿,海兰察一肚皮心事,孩子闹大人嚷,脸上便带上阴沉。咬着嘴唇靠着盐包仰脸不睬人。那少妇见他这般大样,除了照料孩子,偶尔和两个老汉搭汕几句家常,也不理他。
  偏是狗蛋儿十分活泼,好像第一次坐船,处处新鲜。妈妈不许他到舱外,他就在盐包上爬上爬下,一会儿掀开篷布看外头景致,指着岸上说:“妈,那山上有座塔!”一会儿又说:“这座庙还不如姥姥家门口那座呢!”一会儿又下来在舱板下人腿间钻,捡起一段炭问:“妈,这是啥子?”少妇只笑着解说:“这是做墨用的细炭,这船运过炭,掉的渣儿……乖乖的,来妈怀里,地下脏,又没处洗……”狗蛋儿爬出来,已是变得乌眉灶眼,睁着黑豆一样的眼看看这个人,又瞧瞧那个人,忽然扑到海兰察膝上,摇着他膝盖喊,“爹!爹!——”
  他喊出“爹”来,满船人都先是一愣,两个老人嘴角肌肉抽了一下,又绷住了,船头艄公却忍不住“扑嗤”一声笑出来。海兰察一下子直起身子,却见狗蛋儿一脸稚气,虎灵灵一双眼望着自己,十分可爱,抚了一下他的总角小撅儿辫,一笑说道:“毛头小子,认错人了,我——”
  “他不是你爹,不记得你爹死了?”那少妇早羞得脸红到耳根上,一把拽过狗蛋儿,在他脑门子上顶了一指头,咬牙说道:“再胡说,丢你外头黄河里去!”
  这一闹,满船人的目光都聚拢过来,海兰察和少妇更不好意思的,都别转了脸。一时,船上人俱各无话,只听得外边黄河涛声无休无止的闷啸和咯吱咯吱单调枯燥的摇橹声。但狗蛋儿还是个人事不知的吃屎娃娃,也不懂“丢到黄河里”是什么意思,只安生了一刻,就脱开妈妈的手,这次却是直奔海兰察,仰着脸又极响亮地喊道:“爹!”
  那少妇见众人又笑,脸上更挂不住,一把拖了儿子过来,狠歹歹点着他鼻子,说道:“死冤孽!丢人现眼不拣地方儿——”她瞟了海兰察一眼,又道:“他不是你爹!——你爹有那么大耳朵么?”但狗蛋儿看来是平日娇惯到顶儿了,根本不在乎妈妈脸拉得多长,也听不出话里恶骂的意思,见众人都笑,越发起兴头。一个冷不防又跑到海兰察怀里,连叫:“爹,爹——就是我爹!”海兰察生性佻脱,出了名的精明伶俐人,嘴头儿上从不吃亏的,听那女人骂自己“耳朵大”,正想着无法递口儿,遂拍拍狗蛋儿头,笑道:“孩子,我真不是你爹,听妈妈话啊——去吧,我也没你爹那么嘴长——是吧?”
  这一来众人再遏不住,两个艄公一个掌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