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节
作者:疯狂热线      更新:2021-04-17 19:03      字数:4778
  我走出那个阴森的房间,看到外面的世界,仍旧川流不息、熙熙攘攘,没有人知道停尸房里睡着我的救命稻草,不会有人像童话故事里的王子一样去亲她一下让她醒来,和我一起再去胡作非为。我抬起头闭上眼睛,在灼人的阳光里站了许久,然后迈步向我的小屋走去,我想最起码,最最起码周密在等我。
  可是周密不在屋里,周密大概也走了,我跌坐在地上,麻木了一整天的泪腺开始工作。眼泪从眼睛里流到脸上,经过领口一下子滑落到心房那里,冰冰凉凉地贴在胸口,让人窒息。我开始想陈子涛,她有多爱张国义,她带着一种绝望的执拗去找他,可是张国义让她去死,她就真的死了。陈子涛死了,我咀嚼着这个事实,自虐一样反复地想着陈子涛的脸。我不敢闭上双眼,只是一动不动地流着眼泪。
  很久以后我听到一阵脚步声,被一道光芒惊醒,周密回来了,脸色在灯光底下疲惫不堪。他看到缩在墙角的我,眼睛里放出光来,上来一把抱住我惊慌地说:“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我到处找你。我以为你出事了。”我揽住周密的肩膀,这才放开声音哭出来。
  周密帮我洗了个澡,把我抱在床上,用被子层层叠叠包裹住我。然后在我面前坐下,开始抽烟。我听到周密说:“ 静静,我明天就送你回家。”我点了点头。
  可是第二天我没能下得了床。我无法吃下任何东西,吃什么吐什么,无法睡觉,恍惚间总听到陈子涛的声音,然后又听到张国义大声地喊:你怎么不去死!种种惊怖景象走马灯似的在我头脑里闪来闪去。我在床上一阵阵冒冷汗,周密把我抱得再紧也没有用。
  我不知道,我的生活为什么会一次一次地陷入感情的绝境。陈子涛曾说过,我从来不懂得去珍惜和经营别人对我的感情,周密曾说过,我只陷在自己的梦想里,是个自私的人。我想他们说的都是对的,要不然我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痛苦。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我稍微清醒了一点,我想我不能回家了。有件事情我必须去做,我心里藏着的那个最隐蔽的愿望一直支撑着我,而现在如果再不去完成,我想恐怕我再也没有机会了。我要用这个愿望拯救自己,这好像是我最后一点希望了:我要去找李冬冬。
  我趁周密去上课的时候,简单地拿了几件换洗衣服就走了,走之前留了张纸条给周密,是这样写的:周密,我要出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做完之后你再送我回家,不必挂念我。然后我在署名处写上“ 女儿”之后我去银行把所有的钱都取上便走了。
  事实上我仅仅知道李冬冬所在城市的名字,一个南方的省会城市,具体位置我根本不知道,但是找到他的愿望足以克服当时想到的任何困难。我义无反顾地买了去那个地方的火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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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不再像往常一样对坐火车感到兴奋和着迷。我的整个神经都被李冬冬和陈子涛占据着,我不知道我去见李冬冬时抱着什么样的希望。我只知道我要见他,我要见他,只要见到他一切都会好起来。一忽儿又想到陈子涛那张脸,心里痛苦万分。就这样,在车上的二十几个小时内我没有吃下任何东西,下车的时候腿脚直打颤,头晕目眩。
  可是人一旦有什么非常强烈的愿望的时候,都会突然间审慎和机智起来。我便是这样,从下车的那一刻起就想好了寻找李冬冬的方法和路线。想清楚之后立即逼迫自己去吃了一个快餐,我需要食物来维持我的精神和体力。
  吃完之后我打车来到该市的教育局,找到管理高考的有关部门,跟一位慈眉善目的阿姨说,我要来找一个大学同学,是从本地考出去的,请他帮我查一查那一届考出去的学生资料里是否有家庭住址。然后我把自己的毕业证书和身份证拿给了那个阿姨。大概是我的样子太焦急太憔悴了,那位阿姨一点没有为难我,直接去资料室取出了有关资料。我一张一张地翻,看到李冬冬的名字时差点激动得晕了过去。遗憾的是,资料上只保存了他当时就读的高中的名称,我还得继续寻找。
  我又直接打车去了李冬冬上的那所中学。在校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心里感觉非常异样,是哪部电视剧说:爱一个人便会爱上他的家乡。我来不及去细细品味我对这个我深爱的人曾经学习生活过的地方所产生的感情,直奔教务处。这次无论我怎么说,也打动不了那个教务主任,他一直跟我说不行。直到有一位老师走进来,听到我们的谈话,突然转过头说:“ 是不是那年考到××财院那个李冬冬,他是我的学生。”我终于遇到救星了。
  那位老师非常热情地告诉了我李冬冬家的住址。就在离学校不远的地方。我激动过后,突然情怯起来,顺着那位老师所指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一点一点接近我朝思暮想的心愿。我要见到李冬冬了,我终于要见到他了。傍晚的时候,我站在李冬冬家的大门口。我的心跳快得让我负荷不了。呆了半天,我终于举起手指朝门铃摁了下去。
  片刻之后,我从防盗门的空隙里看到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李冬冬目瞪口呆地看着门外站着的我,不知道作什么反应好。我们就这样发了一阵呆,直到屋里有一个声音在问:“ 谁啊?”李冬冬才回过神来,朝里面说了一句:“ 妈,我有事出去一下。”便走出来关上身后的门,我们一言不发地走下楼,我心里被巨大的感情洪流堵塞,根本不知道说什么好。我侧头看李冬冬,他穿着家常的毛衣和灯芯绒的裤子,比以前瘦了许多,而且白了,看上去成熟稳重了很多。我暗自使劲地嗅着鼻子,怎么也闻不到当年的味道。
  这时候李冬冬才开了口:“ 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眼睛一湿,低下头说:“ 陈子涛死了。”李冬冬身体一阵剧烈的震动:“ 你说什么?”我抬起头,让眼泪滑了下来:“ 陈子涛跳楼死了,从张国义的宿舍楼上跳下去了。”李冬冬的脸色一片惨白,问我:“ 什么时候的事?”我跟他说三天以前。李冬冬又问我张国义怎么样了,我跟他说我不知道,把公安局的事情告诉了他。他咬着牙关骂了一句王八蛋。尔后是我的哭声和着李冬冬长长的叹息声,我们不知不觉走到路口。李冬冬又问我:“ 怎么找到这里的?”我又告诉了他。他叹了口气,说难为你了,口气里有怜惜,但那种怜惜是无望的。他不问我为什么来找他,或者他早就知道。我和他之间的空气一点一点稀薄起来,冥冥中我觉得我会后悔来这么一趟,我所有潜藏的希望都是如此微弱渺茫、甚至是可笑的。我想尽量让气氛自然一点,于是对他说:“ 你不打算请我吃饭吗?我饿了。”他也笑了笑:“啊,忘了,咱们去市里吃吧,吃完安排你休息。”说完拦下一辆出租车。上车时,他打开后面的车门让我坐了进去,然后自己坐到了前面。
  太阳完全落了下去,陌生的城市华灯初上,夜晚的笙歌响起。车子没多久便在一个招待所前停了下来,李冬冬下车为我拉开车门,是陌生又优雅的绅士风度。他告诉我这是他们单位的招待所,说先带我去餐厅吃饭,然后就在这里休息。
  李冬冬把餐桌上的菜单递给我,我也没推让,胡乱地点了几个菜。李冬冬问我要不要酒,我说来就来一点吧。在菜没上来的那段时间里,我和李冬冬没话找话地寒暄着,他告诉我他年初升了办公室主任,我告诉他我在准备考研,然后又是沉默,我们俩相对无言,一直不停地喝茶。我心里的难受无法形容,一切不是我所想象或者说期望的样子,我们现在只是陌路了。我用茶水的热气来掩盖又要夺眶的眼泪。
  酒和菜都上来了,李冬冬给我倒了一杯啤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说干杯。我问他为什么干杯,他说先为了陈子涛。我举起酒杯和着眼泪一气喝光,李冬冬同样如此。然后他又将两杯倒满,我举起来说:“ 为了我们还能见上一面。”又将一杯酒仰着脖子干了,这时我那被折腾得孱弱不堪的胃终于奋起反抗,把我倒进肚子里的酒全部又送上来。我拼命跑了出去,不想让李冬冬看到我如此狼狈的模样,还没跑到门口,我就吐了出来,李冬冬已经追了过来,一把扶住我,不停地拍我的脊背。很久我才站起身来转过头,泪流满面,泪光里李冬冬的脸仿佛初见,他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无助忧伤,也像眼泪一样淌了一脸,摄人心神。他对我说:“ 你这又是何苦?”
  后来他帮我去安排住宿,我们去服务台要房间。那个服务员看了我们一眼说:“ 双人间已经满了。”李冬冬说:“ 就要单人间,她一个人住。”我心里一冷。然后服务员把我们领到房间里,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了,房间里就剩下我和李冬冬两个人,空气立即异样起来。我在他面前前所未有地局促起来,李冬冬站在那里看着我,看到我低下头去,我以为他会来抱我,可他只是从我身边错过去,说:“ 你自己洗个澡早点睡觉,我明天帮你买完火车票,过来送你走。”说完他转身要离开,我突然拉住他的衣袖:“ 你别走。”我绝望地说:“ 我害怕。”
  李冬冬回过头拉开我的手说:“ 那你先睡,我等你睡着了再走。”说完帮我把被子铺开,示意我躺上床去,自己拉了张凳子,坐在电视机前面看起了电视。我躺在被窝里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依然宽厚的肩膀有点力不从心地耷拉着。我很快就陷进了情绪的漩涡,眼泪把被子浸透了。可是李冬冬就是不回头看我,我于是干脆放声大哭起来。
  许久之后,李冬冬终于站起身走了过来,站到了我的床前看着我。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张开双臂向对方扑过去。像在千千万万次回忆和梦想中一样,我又一次被李冬冬拥在了怀里。我闻得到他的味道,听得到他的心跳,这种念头足以打动和感动我自己。而那一刻我想我能肯定,李冬冬从来没有忘记我。
  第三部分第7节 文静,你要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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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恨不得让自己猝死在李冬冬的怀抱里,那样就没有以后,也没有分离。我贪婪地嗅着李冬冬身上的味道,让自己尽快地熟悉这种我已经完全陌生的味道。任何事情的改变都没有关系,只要他还活着,只要他对我的爱还没有死。我想一切都能重新来过,我真的这样想。我这样想的时候,又像无数次一样,认为他也和我想的一样。
  可是李冬冬很迅速地就从那种激情里清醒了过来,眼角的泪水只是晶莹地一闪,就踪影全无。我很敏锐地发现了他这种变化,试探着问他:“ 怎么了?”
  “ 你没必要来这一趟的。”李冬冬抽出被我压在脑袋下的手臂。我恐惧地用我的话来堵住他下面要说出来的话:“ 我爱你。”这是我第一次跟他说。我能感觉到,李冬冬有一阵轻微的战栗,可是他说:“ 不要这样说。不要撒谎。”
  我听着他的声音语调,没有责备,也没有怨恨,平静得有如一湖死水,冰冰凉凉。我如同吃鱼被卡住一样,突然间梗在那里,呼吸都显得急促起来。出于本能的执拗,我吃力地又说了一句:“ 我爱你。”然而连我自己也觉得,这是在撒谎。
  李冬冬说:“ 今天看到你的第一眼,你瘦得让人吃惊。我知道你过得不会太好。说实话我当时很震惊,感情上要说没有波澜也是不可能的。毕竟,我得承认我一直爱着你。从见你的第一眼起,一直到现在。”李冬冬点了一支烟,重新把我的脑袋搂进了怀里,像摸一只波斯猫一样摸我的脑袋。我听到他说他爱我,可我觉得他一直不像在和我说话。他像自言自语一样,平静得近乎残酷。我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人的脸,中间好像隔了几辈子的时差,面目全非。我害怕地捂住他的嘴:“ 不要再说了。”
  他偏一偏头把我的手挪开,继续说:“ 我到底有多爱你,你大概不知道,或者你是知道的,你并不像你表现的那么糊涂。正是因为你知道,所以你捏着我的爱在控制着我。”我目瞪口呆地听着李冬冬的言论:“ 这样说好像把你说恶毒了。文静是个善良的女人,这点我比谁都清楚,应该这样说,你自己也不知道你在无意识地控制我,折磨我的感情。是吗?”我拼命摇头,他说:“ 不要摇头。”我便停止了动作。
  “ 事实上我今天一直在想你的来意,你显然不是因为关心我现在过得好不好而来看看我,对吗?”他问,不等我回答便接下去说:“ 你疯狂地折磨自己,也就是想让我像以前一样为你感到心疼,对吗?”他说:“ 可是这次你不能得逞了。你让我心疼得都麻木了,我连照顾自己的心都没了,没办法再像以前一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