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作者:尘小春      更新:2021-04-17 18:22      字数:4755
  饮:〃嘉轩哥,日后还望你宽容兄弟之不周。〃白嘉轩装出豁达的样子说:〃这话再不能往下说,再说就见外了。我有事得先走一步。〃鹿子霖热情地拉住不放:〃啥事紧得要走?〃白嘉轩挣脱了手臂,离开桌椅说:〃黄牛寻犊子咧!我得去配种。〃鹿子霖扫兴地闭了嘴,再不挽留。
  白嘉轩得到通知到保障所开会,十个村的官人全部到齐后,鹿子霖传达了县府史维华县长的命令,要对本县的土地和人口进行一次彻底清查,先由保障所逐村逐户核查造册,再由白鹿仓汇总之后统一到县府加盖印章,一亩一章,一丁一章,按土地亩数和人头收缴印章税。白嘉轩还没听完,就突然想到保障所挂牌吃喝那天自己没有说出口的话:这些人在这儿吃谁的?他然后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对鹿子霖开玩笑说:〃子霖兄弟,是不是挂牌那天吃下窟窿了?〃鹿子霖正怀着上任后第一次执行公务的神圣和庄严,一时变不过脸来,虽然被这话噎得难受,却只能是玩笑且当它玩笑:〃嘉轩兄编什么闲传!这是史县长的命令。〃但心里却不由懊恼起来。印章税收齐后,县府、仓和保障所按七二一比例开成,上交县府七成,仓里抽取二成,保障所留下一成,作为活动经费以及官员们的俸禄。因为没有各村官人的份儿,所以此条属内部掌握,一律不朝下传达。鹿子霖恢复平静以后,就强烈地意识到,现在不能示弱,否则以后事情就难办了,于是说:〃各位,咱们官事官办,私事私了。属于兄弟和各位私人交情的事,咋都好说好办,属于官事,就得按县府的条律执行。史县长再三说,必须服从革命法令,建立革命新秩序。〃有人问:〃谁要是实在没钱交咋办?〃鹿子霖说:〃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又有人说:〃要是想不下办法咋办?现在青黄不接,去年秋里遭了旱,村里多半人吃食接不上新麦……〃鹿子霖说:〃办法只要想,总是能想到的。各位回村以后,牙口得放硬点。〃
  白嘉轩就不再说话,领了鹿子霖散发的通告,径直走回白鹿衬。
  白嘉轩从皂荚树上用铁锨铲下几粗皂荚,把署有史维华县长名字的通告扎到祠堂外的墙壁上,然后敲锣,把通告的内容归纳成最简洁的几句话,从村子里一边敲过,一边喊:〃一亩一章,一人一章按章纳税,月内交齐,抗拒不交者,以革命军法处治。〃白嘉轩绕村一匝,回到祠堂放下大锣的时候,通告前已经围满村民。大家议论纷纷,听不清楚,只听得一句粗话:〃这反正倒反成个朘子了!这县长倒是个朘子县长……〃
  祠堂门外的嘈杂声,搅扰了徐先生的安宁。后晌放学以后,孩子们背上竹笼,提上草镰去给牲口割草,徐先生就到河边去散步。杨柳泛出新绿,麦苗铺一层绿毡,河岸上绣织着青草,河川里弥散着幽幽的清新爽朗的气息。他一边踱着步,一边就吟诵出长短句来。待回到祠堂里,就书记到纸上。现在已有一厚摞了,题为《滋水集》。
  徐先生到白鹿村来坐馆执教,免除了在家时沉重的田间劳作之苦,过一种平静无扰的清闲生活。他沿着河岸悠悠漫步,眼前总是飞舞着祠堂门外那张盖着县府大印署有县长姓名的通告,耳畔又响起村民们的议论和粗鲁的谩骂,心里竟然怦怦搏响。清廷的皇帝也没有征收过如此名目的赋税,只是缴纳皇粮就完了。〃苛政猛于虎!〃徐先生不觉说出口来,随之就吟出一首长短句词章。在他的吟诵山川风月的《滋水集》里,这是唯一一首讽喻时政的词作,别具一格。
  徐先生保持着早睡早起的良好生活习惯。他刚刚吹灯躺下,就听到叩击祠堂大门铁环的响声。他穿戴整齐之后,又叠了被子才去开门。黑暗里听出是白嘉轩,忙引入室内。
  白嘉轩说:〃我想起事。〃徐先生忙问:〃你……起什麽事?〃白嘉轩说:〃给那个死(史)人一点颜色瞧瞧,骚一骚他的脸皮!〃徐先生急问:〃咋样闹呢?造反?〃〃我一个笨庄稼汉,一不会耍刀,二不会弄棒,快枪连见也没见过,造啥反哩!〃白嘉轩说,〃按人按亩收印章税,这明明是把刀架在农人脖子上搜腰哩嘛!这庄稼还能做吗?做不成了!既是做不成庄稼了,把农器耕具交给县府去,交给那个死(史)人去,不做庄稼喽!〃徐先生沉默不语。白嘉轩接着说:〃你是知书识礼的读书人,你说,这样弄算不算犯上作乱?算不算不忠不孝?〃〃不算!〃徐先生回答,〃对明君要尊,对昏君要反;尊明君是忠。反昏君是大忠!〃〃好哇!徐先生,我还担心你怕惹事哩!〃白嘉轩说,〃我想请你写一封传帖。〃〃鸡毛传帖?写!〃徐先生竟是凛然慷慨的气度,〃你说怎么写?我听老人〃说过鸡毛传帖的事,可没见过。〃〃谁也没见过。我也是听老辈子人说过那年杀贼人就用的鸡毛传贴。〃白嘉轩说,〃你想着写吧!只要能把百姓煽起来就行咧!怕不能太长。〃
  徐先生取了一张黄纸,欣然命笔,似乎早已成竹在胸,一气呵成:〃苛政猛于虎。灰狼啖肉,白狼吮血……〃写罢装进一个厚纸信封,交给白嘉轩。白嘉轩说:〃徐先生,这事由我担承,任死任活不连累你。〃徐先生说:〃什么话!君子取义舍生。既敢为之,亦敢当之。〃
  白嘉轩未进院门,直接走进对过儿的马号。鹿三悄声问:〃写好了?〃白嘉轩说:〃好了。〃白嘉轩掏出三封同样的传帖,往开口里分别插进三根白色的公鸡尾毛,对鹿三说:〃你先到神禾村,进村西头头一家,敲响门,从门缝把传帖塞进去,只给主家招呼一声'货到了'就走,甭跟人家照面。记下了没?〃鹿三说:〃这好记。〃白嘉轩接着吩咐:〃剩下这两份,你送给贺家坊村的贺老大贺德敖,贺家村街心十字南巷西边第六家。下来你就甭管了。来回路上碰不见熟人不说,碰见熟人装作不认得低头快走。记下了没?〃鹿三说:〃贺家坊的贺氏兄弟我闭着眼都能摸到,你放心。〃说着把三份传帖接过来,扎进蓝布腰带里,又在腰里缠了三匝,外边再套上一件夹衫,说:〃我走了,你睡去。明早见话。〃白嘉轩说:〃我等你,就在这儿。听着,万一路上碰见熟人躲不过了,就说你给我舅送牛去了…鹿三倒有点不耐烦:〃哎呀嘉轩!你把我当成鼻嘴娃子,连个轻重也掂不出来?〃说罢就走出马号去了。白嘉轩突然觉得浑身松软,像被人抽掉了筋骨,躺在鹿三的炕席上。
  鹿三早已取掉了苇席下铺垫的麦草,土坯炕面上铺着被汗渍浸润得油光的苇席,散发着一股类似马尿的汗腥味儿。他枕着鹿三的被卷,被卷里也散发着类似马尿的男人的腥膻气息。他又想起老人们常说的鸡毛传帖杀贼人的事。一道插着白色翎毛的传帖在白鹿原的乡村里秘密传递,按着约定的时间,各个村庄的男人一齐涌向几个贼人聚居的村庄,把行将就木的耄耄和席子裹包着的婴儿全部杀死。房子烧了,牛马剥了煮了粮食也烧了,贼人占有的土地,经过对调的办法,按村按户分配给临近的村庄,作为各村祠堂里的官地,租赁出去,收来的租子作为祭祀祖宗的用项开销……
  骡马已经卧圈,黄牛静静地扯着脖子倒沫儿,粗大的食管不断有吞下的草料返还上来,倒嚼的声音很响,像万千只脚在乡村土路上奔跑时的踢踏声,更像是夏季里突然卷起的暴风。白嘉轩沉静下来以后,就觉得那踢踏声令人鼓舞,令人神往了。
  白嘉轩后来引为终生遗憾的是没有听到万人涌动时的踢踏声。四月初八在期待中到来。初七日夜里,白嘉轩一宿未曾合眼。他把那个白铜水烟壶端到鹿三的马号里,俩人坐着抽了一夜烟。天刚麻明,鹿子霖领着田福贤堵在门口。田福贤说:〃嘉轩,赶快敲锣!给大声吆喝,一律不要上县,不要听逆贼煽动。〃白嘉轩冷冷他说:〃那锣我不敢敲。〃田福贤说:〃你是宫人又是族长,怎不敢敲?〃白嘉轩说:〃传帖上写的明明白白,谁不去县府交农具,谁阻挠去交农具,一律砸锅烧房。我不敢。我怕砸了锅烧了房。〃田福贤说:〃谁敢!真的有谁烧了你的房,我让谁给你赔!〃白嘉轩蔑视他说:〃你吹啥哩!传帖连县长都敢反敢弄,谁把你个总乡约当啥!〃田福贤的脸臊红了。鹿于霖也觉得被轻视了不大自在。白嘉轩说:〃锣和锣槌在祠堂放着,要敲你们去敲。我今日个不敲。〃这当儿村里传来三声惊天动地的铳响,临近村子也连续响起铳子的轰鸣。白鹿村一片开门关门门板磕碰的噼啪声,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在清晨寂静的村巷里回响,一个个扛着犁杖,夹着杈耙扫帚的男人,在蛋青色的晨光里跃进,匆匆朝村子北边的道路奔去。白嘉轩站在门外的场地上说。〃决堤洪水,怎么掩挡?谁这会敲锣阻挡……非把他捶成肉坨儿不可!〃田福贤煞白着脸:〃硬挡挡不住,咱们好言相劝或许可以?走吧!〃白嘉轩推诿不过,跟着鹿子霖和田福贤在村巷转着。村里已经变成女人的世界,没有一个成年男人了。没有男人的村巷就显出一种空虚和脆弱。白嘉轩心急如焚,那些被传帖煽动起来的农人肯定已经汇集到三官庙了,而煽动他们的头儿却拔不出脚来,贺家兄弟一怒之下还不带领众人来把他砸成肉坨!白嘉轩情急之下就拉下脸说:〃二位忙你们的公务,我失陪了。〃说罢就走。田福贤跑上前来堵住说:〃嘉轩,实话实说吧!有人向县府告密,说你是起事的头儿。我给史县长拍了胸瞠,说你绝对不会弄这号作乱的事。既然挡不住也劝不下,让他们去吧!你可万万去不得。〃鹿子霖则笑嘻嘻他说:〃我根本不信嘉轩哥会跟那些人在一块闹事。走走走!嘉轩哥,到你屋里坐下,让嫂子给咱沏一壶茶。〃
  白嘉轩再也找不出借口,就硬着头皮回到屋里,心里只希望贺氏兄弟领头进县城交农器了。但他尚不知,贺氏兄弟跟他一样,此刻也被田福贤安排的几位官员和绅士缠住而不得出门。这原是史县长的精心安排。
  时势和机运却促成了鹿三人生历程中的一次壮举。他扛着一架没有安装铁铧的犁杖,走出白鹿村就拥入从各个村子涌出的庄稼人当中,同认识的和不认识的都打起招呼。人往往就这样,一个人的时候是一种样子,好多人汇聚到一起又完全变成另一种样子。临近三官庙,从四面八方通三官庙的大道小路上,人群汇成一股股黑压压的洪流。三官庙小小的庭院早已挤得水泄不通,门外的场地上也拥挤着人群,齐腰高的麦子被踏倒在地,踩踏成烂泥的青苗散发着一股清幽幽的香气。鹿三刚停住脚就听到了一个可怖的流言,说起事的人被吓破了胆不敢出头了!又说起事的人收受了史县长的赏金被收买了!最可怕的是说不愿意收受贿赂的两个头儿被史县长抓走了,现在正捆绑在城墙上示众!谁也无法证实,因而也无法辨别其虚实,但举事的头目没有出面却是既成的事实。随之最粗野的不堪人耳的咒骂不再对着收印章税的史县长,而是集中到鸡毛传帖的起事人头上,但至今谁也搞不清究竟是那个村的张三李四王麻子煽起了这场事件。于是,纷乱而愤怒的庄稼汉们哄哄嚷叫着要去惩治起事的人。人群开始骚乱,朝来时的大道小路上倒流,鹿三心里急得像火烧,却终究束手无策。
  这时候,从三官庙的院墙里突然传出了欢呼声:〃起事的人出头露面了!〃消息像风一样卷过去,倒流的人又从大道小路上折回来。鹿三看见人群从三官庙的大门里流水一样涌泄出来,农具被踩断的咔嚓声,夹杂着被踩倒的人的惨叫,围墙上不断有人翻跳下来。一伙人架着一个光头秃脑的和尚从庙门里卷到场地中间。和尚踩着两个人的肩膀,左手扶着举到空中的一把木叉,右手在空中大幅度挥舞着那只插着白色翎毛的传帖:〃苛政猛于虎!灰狼啖肉,白狼吮血……〃和尚有一副好嗓门儿。朗诵起传帖,嗓音洪亮,抑扬顿挫,感情炽烈:〃贪官不道,天怒人怨,黎民百姓无计无路,罢种罢收……〃众人鸦雀无声。鹿三忽然羡慕起和尚来了。和尚诵完传帖说:〃我一人孤掌难鸣。各位父老再举荐三个头儿,带领众人进城交农具去!有哪位好汉自告奋勇站出来更好……〃鹿三听了大叫一声:〃白鹿村鹿三算一个!〃话音未落,他立即被身旁的人抬了起来,鹿三站在陌生人的肩膀上,高高地俯视着乌压压的一片黑脑袋,忽然觉得自己不是鹿三而是白嘉轩了,直到死亡,鹿三都没有想透,怎么会产生那样奇怪那样荒唐的感觉。众人又推举出两个人来,和尚随之宣布包括自己在内的四个头目为东西南北四路领头儿。和尚吼道:〃东原的人进东门,西原的人进西门,南原的人进南门。北原的人进北门。史县长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