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3 节
作者:卡车      更新:2021-03-16 00:35      字数:4829
  徐长卿轻叹一声,似是不想多追究,摇头道:“过去的是是非非,不必计较太多,现在锁妖塔有殊明仙人镇守,也算多一重防护,对蜀山有百利而无一害。”
  “不是这样的!”南宫煌听他对殊明的说法深信不疑,握紧拳头,反驳道:“蜀山地脉深处还存留着盘古元灵,它不断吟诵着这样的话:‘先有神而天地失衡,神不得交合繁衍;后有人兽而死生失衡,而生鬼;神之失道而生魔,人兽征伐而生妖仙。无为圆满,混沌开而失衡始,过为非,兴盛必致混乱……’”他天资聪颖,又是有心牢记,因此盘古元灵这番话他原封不动地诵给徐长卿听。
  徐长卿静静地听着,刚开始还点点头,随后便是沉吟不语,舒展的眉头却是越皱越深,最后不敢置信地喃喃重复道:“兴盛必致混乱……兴盛必致混乱……”他定定地看着南宫煌,问道:“会有这样的事?”
  “是啊,对了!”南宫煌笃定地点头,随后想起了什么,温慧看着他从怀里掏出拓片一样的物什,递给徐长卿,“我这里还有蜀山前辈掌门题字拓片,上面说的也是同样的意思。”
  徐长卿默默地接过拓片。
  天目洞开,只一瞬便可阅尽全部内容,然而,许久许久,南宫煌和温慧也依然不见动静。他们小心地看了看掌门,他此时双眸微阖,兀自站原地沉默不语。
  “这意思好像是说,蜀山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人和妖能和平共处。”温慧见他不说话,忍不住道。
  徐长卿双手无力地垂下,温慧只觉他的脸色,一下子从刚才的雄姿英发瞬间变得颓败潦倒。他黯然地摇着头,带着饱含着悔恨和不甘,轻声低喃:“……竟然是这样……难道我半生所为,一切皆错?”
  道家信奉《道德经》。无为而治,道常无为而无不为。枉他自信倒背如流,所作所为,却恰恰背离了真意。这无为之道,也察觉了他几年劳役的徒然吗?
  南宫煌不知说什么好,看着他空洞的眼神,想安慰却找不到词。他自从见到里蜀山前代掌门的石碑,便想着怎么跟掌门说这件事,不想到现在,仍是没有合适的话。只能挠挠头,讷讷道:“……也不能这么说啦,这个……”
  “是啊、是啊!”温慧赶忙帮腔,却怎么有点越帮越忙的感觉,“掌门是不知者无罪,再说知错能改,就是大善嘛!”
  其实,大丈夫胸怀光风霁月,只做自己认为磊落之事,坚持气节、不畏身死,无可厚非。只是这两个少年人向来不懂讲什么大道理,只能这么蹩脚地安慰。
  徐长卿却摇头长叹,疲惫地闭上眼睛:“……错就是错,身为掌门,身系全派,早在二十年前……我就应该这样了……是她,是她一直在点化我,可惜我当时总参不透,不仅误了自己,更害了他人……”
  长久的静默,他似乎陷入了的回忆。
  这些年来,他每日都想起她。三生约定已见漫长,何况千年?你若固执,便需拼得此生年华付水、万劫无悔,但即便觅得良缘美眷,也未必可得白首同偕。
  观海凭栏,谁许谁海枯石烂?华灯初上,谁许谁地老天荒?
  便是这样聪慧、美丽又执着的女子,也未能改变他当年对师门与道义的追求。说什么斩妖除魔,替天行道。妖魔无咎,何须要赶尽杀绝?天自有道,又几时轮得到区区凡人去替代和左右?修仙练道,无非是为了满足自己一厢情愿的私心。
  “掌门……”南宫煌面色惆怅,犹豫着,要不要说些什么。
  徐长卿却转过身,对二人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我还要多想想……”
  红瓦白墙,翠柏苍松,青碧的苍穹下,时有身着白袍的蜀山弟子往来其中,更是令人有种如临九重仙家的错觉。
  南宫煌和温慧两人站在无极阁门口,出神地望着远处。事情是完成了,可是,这结果,好像跟自己期盼的不大一样。心里的感觉,也没有如释重负的轻松,反而涌上一股难言的疲乏和茫然。看来,连日来都被地脉牵动着,现在突然放松下来,方晓得之前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星璇的事还要半个月呢……去哪好呢?
  南宫煌默默地看着身边的人,心里一动,“丫头!”
  “什么?”她抬头望着他。
  “……我,我有东西要给你——”他踌躇了一下,有些急切地从怀里掏出一物,递给她,竟是一张白色的虎皮,“这个……送给你!”
  “这是……”温慧接过,只觉掌心触感厚重柔软,不用细看,便知是极为珍贵难得的材料,只是……她忽而想起了什么,螓首微垂,不让他察觉她此时的赧意。
  “我……这个,给你……”南宫煌挠了挠头,平时的巧舌如簧,这会忽然有些语无伦次。他尽量让自己显得足够诚意,又唯恐她不收下,“这个,作为炽炎甲的回礼……你,正好……你的图谱,嗯……你也可以给自己做套衣服……对……”
  温慧双颊微红,捧着白虎皮,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收下。
  忽而,眼前走来一个人,一下子解决了她的窘迫。
  不过,这也许是南宫煌这会最不想见到的人……
  “阿元!”温慧眼睛一亮,雀跃地朝着来人招了招手,殷切问道:“怎么样?事情办成了吗?”
  雷元戈走近,脸上是一贯的木然,见到温慧的一瞬有明显的欣喜。他对她点点头,没有让她失望:“唔,他们已经转世,两家父母是世交,并且指腹为婚。”
  “哎呀!”温慧想得简单,开心地拍了一下手,道:“这下好了,离宫的心愿这次一定能达成了。”
  “未必。”雷元戈却摇摇头。
  “怎么说?”温慧蹙眉不解。
  “人能生下来不容易,能平安长大也不容易,没病没灾更不容易,最难的还是两人能结成姻缘,中间不知道有多少波折。”雷元戈说得平淡,但是从他那笃定的语气和空明的眼神便能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也是,”温慧垂下头来,似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惆怅,道:“自己喜欢的未必喜欢自己,喜欢自己的未必自己喜欢……”
  南宫煌突然岔开话题,对雷元戈道:“元戈兄,你将来如何打算?”
  雷元戈眼底的神采黯了下去:“弄些贿赂,想办法把勾魂未成的事情抹平,将来继续做鬼卒也好,转世也好。”说到这里,他忽然抬眼,颇为不舍地看了一眼温慧。
  “你放弃找掌门麻烦了。”南宫煌看在眼里,并未点破。
  雷元戈点点头,又摇摇头,黯然的眼神透着无奈:“早就该放弃的,根本没可能。”
  “那以后就很难见面了……”聚散浮云,温慧看着雷元戈,眼底闪过一抹怅然和不舍。
  “难说。”雷元戈摇摇头,语气却是不抱希望。
  “对了!”温慧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精神稍稍振奋,豪迈地勾起雷元戈的肩膀:“我答应过你要烧纸钱给你的,走,我们一起去!”
  “喂——”南宫煌尚未反应过来,俏丽的红影便风一般走远了。
  “那个,晚上到我家吃饭吗?”南宫煌对着温慧的背影大喊道。
  “不用等我了!”她随意地挥了一下手,没有回头。
  “哦……”深空寂静,如同回音。
  她,就这么走了。
  留在原地的南宫煌自嘲般地一笑,心里满满的落寞。他的意思,她到底明不明白呢?
  白虎,往往临水而居。白虎精则是世间罕见的白虎通过吸取水之精华,历经千年修炼而成的妖魔。虎素来被奉为百兽之王,其中又以白虎为尊。白虎统御世间百兽,修炼成妖后更具有非同小可的力量,它强大的冲击力会给人以致命一击,没有人希望在山中遇到它。但是,在传说中凡是遇到白虎的人,往往会成为人间的帝王,因此白虎的皮毛被视为华贵的象征,求之不易。
  既是求之不易,便自然有特殊的意义——白虎皮,按室韦族的习俗,若男方送给女方,即为……求亲之意。
  63)千思万念皆成灰
  郁郁青山,潺潺绿水。
  枫拱流云飞卷,雕花相映生辉。
  恢复后的蜀山风光就算再美,若是日日观看,也难免沦为习以为常;几天下来,蜀山上的人们习惯了恢复后的日子,似乎一下子便淡忘了之前的生活,因为地脉失衡,是多么的苦不堪言。自然,因习惯而心觉理所当然,也忘记了对曾经出力最多的人心怀感恩,除了对仙人和对神权一贯的迷恋。
  “我看你忙前忙后也没多大效果,还不如掌门和殊明仙人去一趟神界的作用大呢!”
  “虽然你几番辛苦没什么用,不过精神可嘉嘛!好在有殊明仙人鼎力相助!”
  “蜀山能够重见天日,全靠掌门和殊明仙人啊”
  南宫煌越来越不愿意在蜀山晃荡,只因每每经过耳旁便充斥着这些话。刚开始他还会争辩几句,之后便对这些人翻几个白眼儿,到后来,他索性懒得搭理。这些自视甚高的蜀山弟子,从前看他的眼神还只是不屑,但经过了地脉的事,看他的眼神除了不屑,又多了鄙夷、嫉妒,或是嘲讽。
  一群无知的笨蛋!什么都不知道。
  南宫煌在心里暗暗骂道。
  “哟!这不是蜀山的大恩人嘛!”刻意拉长的语调带着明显地讽刺自身后传来,南宫煌识得这是守善的声音。他向来都说不出什么好话,此刻南宫煌察觉他的语气有意生事,是以更快步地往前走。
  “别忙啊——”守善扬了扬眉毛,见他欲走,反而更加来劲了:“我说……你不是要当人家郡主千金的乘龙快婿了嘛!怎么,这几天都没见你们一起……哦!对了,我刚刚还瞧见她了!”守善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下来,看到南宫煌顿住的脚步,得意地翘了翘嘴角。
  “你到底想说什么?”南宫煌回过头,冷冷地看着他。
  “啧啧……还不愿意听了!”守善状似无奈地摇了摇头,又道:“人家跟那大个子也比跟你好,毕竟是堂堂郡主,金枝玉叶的,怎么会瞧上你这个招摇撞骗的穷小子!”
  “你……”
  守善不待他说话,丢给他一记志得意满的眼神,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南宫煌拳头紧握,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连日来,温慧在蜀山的日子,明显地减少,或者说,是他见到她的时间在减少。跟人打听,或者说她是到山下唐家堡去玩了,或者说是跑到练武场偷偷练功去了,或是跟雷元戈去烧纸钱了,反正,一句话——都不是跟他在一起。
  他从一开始心里小小的不快,转而变得嫉妒,而后,再不见她,心底开始感到不安和惶恐,同另外一股强烈地情绪拧在一起,就像是妖魔的触手,活活地捏着他的心口。
  她去哪了?她不是答应他了,十五还要一起去里蜀山么?难道,她忘了?
  “丫头……”南宫煌低声轻唤,最初的称呼只是调侃,但是后来越叫便越发地亲昵,带着满满的怜惜与眷恋。
  天际一声新雁长鸣,他本能地抬起头,却见孤雁斜飞,天际偶尔也有翅膀划过的痕迹,它在搜寻同伴,呼唤伴侣。
  大雁是忠贞之鸟,双雁结合后,终日双飞双宿,不离不弃。公雁若死,母雁绝不再嫁;母雁若亡,公雁也绝不再娶。
  孤雁逐涛暮暮朝朝。南飞候鸟北归巢。南宫煌想到这里,忽然不知怎的,心里一凉。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想将心里的落寞和惆怅压下去,脚步一拐,决定今天回家,哪儿也不去。
  不料,从途径无极阁的路上,南宫煌竟然发现大家都在议论纷纷。他大略听了几句,依稀是关于掌门隐退的事。他心下诧异,拦下常年守在无极阁门口的宁曜,他为人宽和,相较于其他人好相处的多,对南宫煌也没恶意。
  “你不知道吗?”宁曜看着很吃惊:“自从那天你见了掌门之后,他就一直闭关,之后没过多久他就宣告要引咎离去,让常浩长老继任掌门,独孤师兄任真武长老,他自己效法清冷仙人,从此隐居山林,不问世事……”
  “什么?!”南宫煌大惊,后退了一步道:“这怎么行!蜀山离不开他啊!”
  宁曜点点头,“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