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6 节
作者:中国长城网      更新:2021-02-27 02:07      字数:5332
  半芹摇摇头。
  这娘子真是难以捉摸,或者本来就不亲吧,哪有那么多感伤,曹管事摇摇头。
  “有事叫我,我今日值夜。”他说道。
  半芹点点头看着曹管事出去了,走到廊下看向程娇娘的屋内,灯还亮着一盏,窗上昏昏暗暗的倒映出一个端坐的身影。
  自从洗漱过后,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了,今日程平说的话太多,让她的脑子有点发懵发空。
  不想了,不想了。
  她摇摇头,松松挽着的发鬓垂落下来,伴着一物落地的声响。
  程娇娘扭头看去,裙边躺着一个小小的银梳,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
  “娘子,我们弟兄七个,皆是同乡,来自茂源山,贱名不须娘子记,只求问的恩人娘子姓名,牢记恩情。”
  “是啊是啊,娘子救得我兄弟,又给了银钱。”
  “无疑是再生父母…”
  “要给娘子立长生牌位…”
  声音嘈杂乱乱在空荡荡的室内充斥。
  程娇娘的嘴角不由弯了弯,其实,那有什么恩情,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看到熟悉的人死去,这种感觉似乎有奇怪,那种悲伤跟失去亲族的悲伤混杂在一起,忽远忽近,似真似幻。
  她伸出手拿起银梳子。
  所以,世上再没了这个人,这些人…。
  “静一静,静一静,我三弟要唱歌了!”
  “兄弟情,两肋插刀,生死关呀,情义比天高,娇娘子呀,为我一笑……”
  “…千古风流一肩挑,为知己一切可抛,冲冠一怒犯天条。”
  “红颜…生白发…。痴心却不老…。”
  耳房里和衣躺下辗转不能眠的半芹猛地坐起来,侧耳听。
  不是幻觉,夜风里传来击缶声,以及低低的歌声。
  她不由起身拉开门,声音合着夜风扑面。
  “问英雄…何事…难了…。”
  娘子,在唱歌吗?
  好悲伤的歌,半芹忍不住眼泪流下来。
  就是说嘛,怎么可能不难过,怎么可能不伤心,娘子只是不会说而已。
  这是什么歌?
  半芹不知道,曹管事却是听到有些怔怔。
  “你们还记得吗?”他呆呆说道。
  旁边两个随从对视一眼摇摇头。
  “哦你们不记得,你们不知道,那时候你们没有在场。”曹管事又自己笑了笑说道,虽然笑了笑,但眼神依旧有些呆滞。
  他伸手拉开门,让歌声击缶声更清晰的传来进来,眼前火光跳跃,似乎又回到了那日的山谷。
  “笑人生过眼烟云,空呀还是空!”
  男人的粗声在耳边响起。
  那个胡子拉碴看上去狼狈不堪的男人在火光下露出大大的笑脸。
  “沧海瞬间,劝君莫忧…。。。千金纵散去…。梦无休…。。”
  席地而坐斗篷裹身的女子低头击打酒罐子而和。
  身旁几个男人的笑声和身影摇晃。
  没了,再也没了。
  曹管事忍不住仰起头。
  “曹爷,你哭了?”一个随从眨眼惊讶的问道。
  “哭了,可不是哭了么。”曹管事抬着头吸了吸鼻子,闷闷说道,“我就说了,程平这小子以毒攻毒,肯定得把人说好了,看,这不是哭了吗?哭了就好了,就正常了。”
  怎么可能不哭,怎么可能不难过,再明白再清楚再理智,也是有情的,所以才是人啊。
  随从们对视一眼,那到底是攻了谁的毒?娘子没哭,你怎么哭起来了?
  歌声击缶声缓慢平平重复的一遍又一遍回荡在宅院上空,随着夜风盘旋四面散开,在夜色里呜呜而泣。
  第一百章 悔否
  徐四根走进院门,一个年轻妇人含泪迎过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婴童。
  “四叔,你来了。”她哽咽说道。
  “大哥还那样?”徐四根问道。
  妇人抬手拭泪。
  徐四根的视线落在妇人怀里的婴童身上。
  “七弟妹躺着起不了身,孩子我先带着。”年轻妇人说道。
  “她娘家来人了?”徐四根问道。
  年轻妇人脸上闪过一丝愧色。
  “帮着料理一下。”她低声说道。
  是帮着料理还是劝嫁就不一定了。
  这种事也不稀奇,徐四根看着眼外边。
  “四叔,你拿个主意吧。”年轻妇人低声说道,“按说七弟妹该守三年…”
  听到这句话徐四根鼻头一阵酸涩。
  什么时候弟兄们中间轮到他来拿主意,他们七个弟兄,一向是徐茂修拿主意,范江林点头招呼大家,他们兄弟只要跟着做就行,有苦一起吃,有难一起扛,有福一起享…。
  可是现在…。。
  “别守三年了,年轻少壮的,何必苦了人家。”他深吸一口气微微抬头说道,“嫁妆她带走,当初的彩礼也不要了,留着她傍身,将来也不会受苦,棒槌定然也是高兴的…。…”
  他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
  年轻妇人早已经哭起来,怀里的婴童不懂事反而被逗笑了,伸着手抓她的胳膊。
  妇人更是哭的厉害。
  “这孩子就有劳大嫂了。”徐四根嗓子沙哑说道,“好歹也是留下一个根…”
  可是其他人…
  徐四根再也说不下去了抬脚向屋子里而去。
  屋子里弥散着药味,还有微微的腐臭味,卧榻上躺着范江林,侧身向内不知是睡还是醒着,一碗汤药摆在一旁,一动未动。
  “大哥,我喊你一声大哥,都觉得丢人!”
  徐四根撩衣坐下。哽咽说道。
  “你这样像做大哥的样子吗?”
  范江林一动不动。
  “你躺够了没有?”徐四根说道,“你该不该起来做你该做的事了?”
  “我该做的事,就是去死。”范江林木木的说道,“和他们一起死。”
  徐四根抓起卧榻边的药碗砸在地上。
  “你的意思是我也该去死是不是?”他喊道。“我们七个说过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现在是我们该践行诺言一起死的时候是不是?”
  “老四,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何必糟践自己来逼问我?”范江林依旧木木说道。
  “那你这是在糟践谁?”徐四根喊道,“你要让谁看?他们看不到了,你是要让我看?让大嫂看?让世人看?让妹妹看?”
  听他提到妹妹二字,范江林的身子动了动,但旋即面更向内。
  “四叔,四叔。”院子里传来妇人的喊声。“江州府妹妹派人来了。”
  此言一出,徐四根立刻不再理会范江林抬脚就出去了,卧榻上的范江林也撑着起身,听得外边传来说话声。
  “…郎君节哀,小的代娘子送丧礼…”
  从窗户里看出去。见院子里的来人带着孝,行家仆礼。
  范江林神情哀戚又躺了回去,将身子卷缩起来。
  还有什么脸面,有什么脸面去见…。。
  外边的说话声听不清了,过了很久,又也许没用多久,徐四根又进来了。重新坐下来,将程娇娘递来的礼单一一念。
  范江林一动不动。
  徐四根念完了放下来,看着他。
  “妹妹还有一封信。”他说道,“只写了一句话,我知道我自己的回答,但我不知道你的。”
  范江林依旧没有动。
  屋子里沉默一刻。
  “后悔吗?”徐四根忽的说道。
  范江林身子微微一僵。
  “妹妹的信上就这三个字。后悔吗?”徐四根又重复一遍。
  后悔吗?
  “我们是逃兵,逃兵都是杀头的,能得命实属幸运,已经洗刷了冤屈,脱了逃罪。便只剩下兵,既然是兵,所以我们还得回去。”
  “不,原本也可以不回去的,我给哥哥们准备三份大,这便是第一份。”
  “我没有问你们,就私自替你们做主了,不知道做合不合哥哥们的心意。”
  “你们习惯了风雨无阻熬练筋骨,习惯了握着刀枪随时备战,习惯了就算躺在歌舞升平之地,随时竖起耳朵待听的也是进攻的锣鼓…。”
  “虎在山林才是兽,龙藏深潭才得灵,哥哥们的弓箭,只有在战场上,只有在射入敌人的胸膛,才是价值千金的弓箭”
  “…。。虎宁愿饿死在山林,也不会在铁笼中饱食,所以我才想送给哥哥们一个礼物,不是坐拥金山做个一生太平翁,而是去建功立业洗刷耻辱,哥哥们从哪里跌下就从哪里爬起来,就在哪里拍下身上的污泥。”
  “我送的这个礼,不知道哥哥们可还喜欢?”
  如今没有建的功业丧了性命,你们,后悔吗?我应该后悔吗?
  如果知道结果是这样,他们是不是更愿意坐拥金山做个一生太平翁,是不是更愿意此时此刻在京城繁华地穿锦衣饮美酒,是不是更愿意如今只是一场梦。
  悔不该当初…吗?
  “范江林!”徐四根猛地拔高声音喝道,“你后悔吗?”
  “我不后悔!”范江林喊道,撑身坐起来,嘶哑喊道,“我不后悔,他们也不会后悔,没有人后悔!”
  虎宁愿饿死在山林,他们的弓箭只有在战场上才称得上是弓箭,不管是射入敌人的胸膛,还是自己的胸膛。
  徐四根看着他,范江林也看着他。
  “既然不后悔,那就快些好起来。”徐四根一字一顿说道,“去建功立业,去洗刷耻辱,去报仇雪恨。”
  “阿李,阿李!”范江林冲外喊道。
  门外早已经等候的年轻妇人抱着孩子就进来。
  “大郎。”她哽咽说道。
  “去请王医官来…”范江林说道。
  年轻妇人哭着笑了。一面擦泪一面应声是转身就跑出去了。
  “老四,你回去吧,这里有我呢,你去忙你的吧。这些日子了,也耽搁不少了。”范江林说道。
  徐四根应声是。
  “大哥,功赏已经报上去了,这次是大功,想必很快就批下来了。”他说道。
  “到时候告慰他们的在天之灵。”范江林说道。
  室内一阵沉默。
  “七弟妹那边,我想还是让她别守着了。”徐四根说道,将自己的安排说了。
  范江林点点头。
  “你做的对,就按你说的来吧。”他说道。
  徐四根看着他。
  “大哥。”他喊道。
  范江林看着他,等他问话,徐四根却没问又喊了声。
  “怎么?”范江林问道。
  徐四根笑了。只不过笑中带泪。
  “大哥你回来了真好。”他说道。
  范江林看着他呸了声。
  “你给妹妹,回个信。”他说道,“我也不会写字。”
  徐四根点点头。
  “别的也不用说,老三临死前,给她留下一句话。”范江林慢慢的一字一顿的说道。
  还留了话?那个眨眼而没的时候。给她留了话?
  徐四根有些惊讶,更多是心酸。
  三哥…。
  “我说刘媒婆,这些庸脂俗粉你就别往我三哥这里送了,我三哥可看不上…”
  “那三爷到底喜欢什么样的?老婆子我就不信找不到…”
  “你找不到,我们妹妹那样的人物…。”
  “。。棒槌闭嘴…”
  徐四根忍着发酸的鼻头火辣辣的眼眨了眨。
  “大哥,你说,我这就写。”他说道。
  五月末的江州府城门又被疾驰的信兵引得一阵乱。
  “又来了又来了…还是西北兵…。”
  “程家从这里直行到街口往右沿河…”
  城门的守卫不待马上的人询问就自作主张大声说道。
  那信兵看他一眼果然没有张口询问没停留片刻去了。
  “大郎君的信。”
  曹管事疾步而进。对半芹说道。
  半芹很是高兴,忙伸手接过向后院而去。
  后院里树荫下,程娇娘挽着臂绳,正对着三十步外的草靶子拉开弓弦,嗡的一声,箭离弦命中靶心。
  两个伺候的小丫头立刻惊喜欢呼。
  “娘子好厉害。”
  听闻半芹的话。程娇娘将手中的弓递给小丫头,伸手接过拆看。
  半芹站在一旁,从背面看到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她不由有些不解。
  这么远又这么急从那边送来,就是一句话?
  是什么话?
  一句话。娘子竟然也看的这么久…。
  盛夏的后院里似乎风都凝滞了,日头斑驳投在拿着信纸的女子身上,似乎是哗啦一声,程娇娘收起手中的信,叠好递给半芹,嗯了声,又转过身伸手。
  半芹后退一步,看着小丫头将弓箭再次递给程娇娘,程娇娘握住弓箭却又停下。
  “去让曹管事取一石弓来。”她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