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节
作者:博搏      更新:2021-02-27 00:15      字数:47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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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雪带来了巨大的诗意——整个世界都是白色的,甚至连一只黑狗的睫毛上,也挑起了亮闪闪的冰晶。
  冬天的太阳是一个只管撞钟的和尚,早上从村头升起,傍晚沉入西天无垠的荒凉深处,不肯将一丝热气洒在地上,显得十分吝啬。
  冬天的太阳,早出晚歇,无动于衷。只在乎形式,不在意内容。
  雪天里,女人们捻着麻绳,穿针引线,锥帮纳底。
  雪天里,男人们嘴里叼着一根劣质的纸烟,一副纸牌在他们手里玩了三天,就变成一把烂扇了。
  冬天赋予人们充裕的闲暇,整个沙洼洼,只有马三多一个人是忙碌的。他要给他的五十多只羊添草饮水,还要伺候马大洋马小香和另一个丫头的吃喝拉撒。这样的忙碌,把他与沙洼洼的世界分开了。
  这个晚上,他们在热炕上睡下之后,马三多问马大洋和马小香,给他们抱回来的这个小丫头起个什么名字。
  马三多说:“她是你们抱来的,名字么,就由你们来起吧。”
  不等马大洋开口,马小香首先迫不及待地说:
  “就叫小雪吧,因为她是我们下雪的时候抱回来的。”
  马大洋一开口就把马小香的建议推翻了,他说:
  “还是叫大雪吧,因为那天下的是一场大雪,到今天雪还没有化掉。”
  马小香听了,很不高兴地说:
  “还是小雪好听,因为她将来长大了肯定是一个女生。”
  马大洋抬高声音说:
  “还是大雪好,小雪很快就化掉了,大雪却化不掉。”
  马小香说:“就叫小雪。”
  马大洋说:“我说叫大雪。”
  马小香再什么也没有说,而是伸出手在马大洋的脸上扇了一个嘴巴。马大洋眼睛里跟着潮汐般一涌,他的手也举了起来。当他的小胖手落到马小香脸上的时候,他就听到她哇的一声哭了。
  听到哭声,马三多忍无可忍地开口说:
  “你们他妈的都行了吧,你们他妈的都给我闭嘴,我已经烦透你们了。”
  马小香的哭声并没有因此停下来。隔了一会儿,马三多又对马小香说:
  “你不要哭了,就用你起的名字好了,叫她小雪好了。”
  马三多的话刚刚说完,马小香的哭声就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马大洋说:
  “爹,我听见马小香笑了,她嘿了一声。”
  他的话音还没落,马小香就咯咯咯地笑出了声音。
  马三多在这串银铃般的笑声中舒展开宽大的身体,用手拍了拍身边刚刚有了名字的小雪说:
  “睡吧,睡吧,我们都睡吧,你们的爹——我已经瞌睡了,哦——”
  最先发出鼾声的是马大洋,接下来是马三多,小雪呼吸均匀,没有鼾声。马小香因为兴奋,一时无法入睡,只好将目光投向熄灯后罩下来的黑暗里,并一直向黑暗深处看进去。
  第二十五章
  一个人在忙碌的时候,时间会飞一样从他身边跑过去。
  有人算了算,刘巧兰到省城的时间差不多已经满八年了。八年里,马三多没有得到有关刘巧兰的半点消息。其实也不是一点都不知道,比如米米经常会出其不意给马三多带来刘巧兰的消息,但他却不信,他甚至固执地认为,米米这样完全是出于对他马上能做城里人的忌妒。
  又一个冬天来到的时候,沙洼洼再没有下一场雪。不是说沙洼洼以外的地方就下雪了,也没有。有几次天都阴瓷了,鼻子里都能闻到下雪的味道了,雪花虽然也星星点点落下来了,但风也随之而起。风把落到地上的和来不及落到地上的雪全都吹走了,沙洼洼只剩下被风吹来的厚厚一层黄沙。
  冬天过去,春天就到了。
  春天来了,母羊小白却不行了,它已经没有奶水可供小雪越来越有力的小嘴吮咂了。母羊小白死得很突兀,小雪还叼着它的奶头吃奶呢,它的身体却已经在她的吮咂中渐渐地冰了,渐渐地硬了。
  马三多看了看可怜的小白,又看了看趴在小白胯下同样可怜的马小雪,拉来架子车,把小白的尸体搬了上去。
  马大洋抱起哇哇大叫的小雪,跟在马三多的架子车后面。马小香本来想撇嘴哭出声音来,但她看到马三多和马大洋已经走远了,就把垂挂下来的清鼻涕左右开弓抹到手上脸上,追了上去。
  结果马小香就跑到马大洋前面了,她伸手抓住车帮上的一根木条,扭头看了一眼抱着小雪正吃力地向前走的马大洋。马大洋喘气的声音她都听到了。
  出了村,上了南戈壁,马三多在马善仁的坟头附近停了下来。
  马善仁的坟头差不多已经被风吹平了,几根蒿草杂乱无章地插在坟堆四周,渐渐显出将要成为一道篱笆的样子来。远天远地间,昏黄和浑黄连接在一起,形成一个颠覆不破的整体。在这样的背景下,一切都显得苍凉无比。
  马三多脱下身上的棉袄,挥起闲置了一个冬天的铁锨,开始在地上挖坑。马大洋和马小香气喘吁吁地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只时不时看看远处对他们来说十分陌生的风景。
  马三多的动作里满含痛失生命的悲愤,一个看上去不圆也不方的坑很快挖好了。马三多从车子上搬下小白的尸体,用一块席子裹上,小心地移到那个不规则的沙坑中。然后,马三多拿起锨,对站在一旁的马大洋和马小香说:
  “你们还不跪下?难道你们不是吃了小白的奶水长大的?”
  马大洋没有动,他看了看怀里眨着眼睛的小雪说:
  “应该跪下的是小雪。”
  马小香也撅起自己的小嘴说:
  “应该跪下的是小雪,谁叫生她的那个女人跑到树林里尿尿再没有出来哩,谁叫她吃了母羊小白的奶哩。”
  马三多举起铁锨重重地拍在沙堆上,朝他们吼道:
  “跪下,你们都他妈的给小白跪下。是小白的奶救了你们的命,没有小白你们都活不成现在这个样子。刘巧兰生下马大洋的时候,妞妞里一点奶水也没有。马小香你是被人家丢到街门前草垛子里的,因此你连妈都没有。小雪的妈尿尿去了到现在连人影都不见。没有小白就没有现在的你们,小白就是你们的妈,你们还不给小白跪下?”
  先是马小香哇的一声哭了,接着小雪也哭出了声音。
  马大洋没有哭出声音来,却最先把眼泪从眼眶里挤了出来。
  马三多一边将沙子填进坑里,一边对他们说:
  “好吧,你们就哭一哭你们的羊妈妈吧,小白虽然是羊,但羊通人性,它养大了你们,你们也应该通羊性对不对?它死了,你们是不是应该给它哭几声?”
  马三多的话刚说完,他耳边就响起了一片被明显抬高了的哭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们已经露出了笑脸,就生气地说:
  “你们这些不孝的龟子儿哇!”
  说完,马三多自己嘤嘤地哭了。
  马三多一边哭,一边挥锨填土。他想刘巧兰是不是已经把自己和马大洋忘了。当初她走的时候,只答应接他和马大洋进城,而现在他又凭空多出了马小香和马小雪两个丫头,如果刘巧兰有一天真的来接他们的时候,如何是好呢?
  这样一想,你就不得不哭。
  哭完了,小白的坟丘也堆好了。他拍了拍棉袄上的沙土,重新穿好。然后拉过小雪抱在怀里,对呆立着的马大洋和马小香说:
  “我都替你们哭过了,你们就用架子车拉着我回家吧。这样的话,你们对小白的不孝,就算扯平了。”
  第二十六章
  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阻止春天的到来。
  一场小雨给沙洼洼带来了一丝绿色,树木上厚厚的灰尘被洗掉了,看上去新鲜而明亮。最先醒来的是河滩上那几棵老柳树,裹着泥腥味的细风吹了没几天,它们就吐出了嫩绿的芽尖,又过了几天之后,树冠看上去就绿得很浓了。接着杨树也不甘示弱地撑开了瘪瘪的芽苞,羞涩地将鸟嘴似的叶子舒展开来。白天鸟叫,夜间蛙鸣,沙洼洼就这样来到春深似海的季节了。
  马三多没有想到米米会在这样的日子里来找他。
  马三多正在河滩上放羊,他的羊沿着狭长的河滩肆无忌惮地追逐青草。空中漂浮的沙尘在前一天突然不见了,天公还给焦渴的沙洼洼降了一场小雨。所以这一天是晴朗的一天,天看上去很蓝,也很远。
  马三多在一只粗大的树根上坐着,旁边的一块毡子上坐着小雪。他举着手在空中逗她一下,她就咧开小嘴笑出一声。
  就在这时候,米米来了。
  米米穿了一件粉红色的褂子,她腿上的裤子是灰色的,她的头发编成了一条粗辫子挂在背后,额前的刘海刚刚被精心地剪齐了。
  马三多一仰头,看见一个人影向这边走了过来。起初他以为是刘巧兰,因为那时候他脑袋里正想着刘巧兰,想她是不是应该回来了,是不是应该把他和马大洋弄到城里去了。后来他发现这个朝他走过来的女人不是刘巧兰,她是米米,老杨家的二丫头米米。
  马三多目不转睛地看着米米一步步走近,最后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米米说:“马三多,我姐姐琴琴已经出嫁了。”
  米米又说:“她是前年出嫁的,我爹收了五千块钱的彩礼就把她嫁给了一个男人。”
  米米又说:“这个男人已经不小了,四十多岁了,是个老男人。”
  马三多说:“你姐姐出嫁的时候,我还去吃席了哩,你难道不记得了?你给我弄了满满一碗肉菜,我差一点都吃不掉了,但最后我还是全都吃光了。”
  马三多又说:“你姐姐琴琴是嫁给一个城里人了吧?这我也知道。要不是这个城里男人已经老了,他咋会娶一个乡里丫头呀?不会娶的。这个男人老是老了些,可他是城里男人呀,你姐姐嫁过去也变成城里人啦。她生了娃娃,也都是城里人。”
  马三多又说:“这是多好的事啊。”
  米米说:“可我姐琴琴经常在哭。”
  马三多说:“她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米米说:“你错了马三多,她哭是因为她怀不上娃,因为那个男人已经太老了,真的太老了。”
  马三多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停了一会儿,米米又细声说:
  “我爹又收了一个男人送来的彩礼。”
  米米说:“这彩礼……又是五千块钱。”
  说到这里的时候,米米眼圈就红了,她难过地挤出了两颗硕大的泪珠,低着头说:
  “马三多,你还以为刘巧兰会接你到城里去么?你不要这样想了,刘巧兰她已经有男人了,他们还生了一个儿子哩,她寄给刘歪脖的全家照我都看到了。”
  马三多说:“你弄错了,刘巧兰她还在上学,我刚才还想起她了。”
  米米说:“她早就毕业了,她早就当上老师了。”
  马三多说:“那你知不知道她啥时候来接我和马大洋?”
  米米说:“你不要做梦了,她接刘歪脖也不会来接你们的。”
  马三多说:“是我从河里把她背出来的。”
  米米说:“刘歪脖是她亲爹,你算老几?”
  马三多固执地说:“是我把她背回来的呀!”
  米米说:“你真是一个木头哇,你再这样木,我也要跳到河里去了。”
  马三多听了,笑了笑说:“你爹可没说叫你去死。”
  米米说:“可我爹要我嫁人,也嫁给一个老男人。”
  马三多嘿嘿地笑着说:
  “也是一个城里老男人吧!”
  米米说:“要那样我还不如去死。”
  马三多望着米米的脸,停了一下,又笑了。
  米米说:“如果我跳到河里去,你捞不捞我?你把我背回你们家,我就是你的女人了。”
  马三多想了想说:“不行,我已经背回一个女人了。我只能有一个女人,她就是刘巧兰。”
  米米哭丧着脸说:“你不要再做梦了,刘巧兰已经嫁人了,她已经和她省城的老师结婚了,已经生出儿子来了,那个婊子她早已经是别人的女人了。”
  马三多盯住米米的嘴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很不好受,便伸出一只手,在她脸上掴了一巴掌。
  米米的脸一下子红了,她用一只手捂住被打疼的半边脸,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那些眼泪先流到了她的手背上,又从手背上跌到地上。有一些没有流下来的,就渗进了她的指缝里。
  米米哭了一阵,哀求地说:
  “马三多,我去跳河了,你来背我吧,你把我背回家,我就不用嫁给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