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节
作者:那年夏天      更新:2021-02-25 04:44      字数:4841
  能安度余年呢?
  二哑子伯伯的“古听”
  倘问我儿童时代有什么值得怀念的人物,哑子伯伯会最先涌现于我的心版。这个人曾在
  我那名曰“黄金”其实“黑铁”的儿童时代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光,曾带给我们很大的欢
  乐,曾启发了我个人很多的幻想,也培植了我爱好民间传说的兴趣。而且想不到她的话有些
  地方竟和我后来的学术研究有关。哑子伯伯并不哑,哑子之名不知何所取义。据她自己说,
  幼时患病,曾有二三年不能说话,大家都说她哑了,后来她又会说话了,因为哑子二字叫开
  了缘故,竟不曾更正。乡下女孩子不值钱,阿猫阿狗随人乱叫,哑子之名不见得比猫狗更低
  贱,只好听其自然了。她是女性,何以我们又称她为伯伯呢?原来她在宗族辈份里属于我们
  的伯母一辈。伯伯是我们小孩对她的昵称。遵照我们家乡习惯,对疏远些的长辈为表示亲热
  爱戴,往往颠倒阴阳,将女作男。这位哑子伯母听我们喊她伯伯,非常高兴,说道:“我只
  恨前世不修,今生成了女人,你们这样叫我,也许托你们的福,来生投胎做个男人吧。”旧
  时代女人在社会上毫无地位,处处吃亏。生为女身,便认为前世罪孽所致。你看连满清西太
  后那样如帝如天,享尽了世上的荣华富贵,还要她承继的儿子光绪皇帝喊她做“亲爸爸”,
  希望来世转身为男,又何况于乡村贫妇呢?
  哑子伯伯原在我们故乡太平县乡下地名“岭下”一个村角居住,二十来岁上死了丈夫,
  帮人做些零工度日,因为她太穷,族里没人肯将儿子过继给她,孤零零地独自守着一间破
  屋,没有零工可做时,便搓点麻索卖给人去“纳鞋底”。后因乡间连岁歉收,人家零工都省
  下不雇,她实在饿得没办法了,想起我祖父在浙江兰溪县当县官,便投奔来到我们的家。她
  自述由我们“岭下”的乡村,走旱路由衢州入浙境,那一段行程倒是很悲壮的。这十几天的
  旱路,轿儿车儿可以不坐,饭总要吃,店总要歇的吧?她却想出个极省钱的旅行方法:炒了
  几升米、豆,磨成粉,装了满满一布袋,连同几件换洗衣服背在肩上,放开脚便出发,第一
  天一口气走了七十里,到了青阳县境,天黑了投宿小客店,讨口冷开水吃了一掬米粉,讨条
  长板凳屋檐下躺了一夜,次日送给店家几文小钱算是宿费,又上路赶她的旅程。以后一日或
  走五六十里,遇天阴下雨则二三十里,走了十几天,一口饭没有吃,只花了二三百文歇店
  钱,居然寻到了兰溪县署。
  我们徽州一带地瘠民贫,人民耐劳吃苦,冒险犯难,向外面去找生活,开辟新天地,往
  往都有这种精神。但哑子伯伯是个女人,更为难得。后来胡适之先生对我说徽州荞麦饼故
  事,称之为“徽宝”,我想哑子伯伯的炒米粉也可以宝称之了。
  哑子伯伯到兰溪县署时年纪不过三十出头,看去倒像有五十几岁,一头蓬松的黄发,黑
  瘦的脸儿布满了皱纹,一方面实是为走路辛苦,一方面也由平日吃南瓜啃菜根度日,营养不
  良的缘故。在我家养息数月,面貌才丰腴起来,可是颜色还是黑。她在我的记忆里是个矮矮
  的个儿,两只黄鱼脚,走路飞快,无怪她能步行千里,做起事来也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
  水。她又会说会笑,一张嘴很甜,做人也勤谨,我们一家大小都欢喜她。祖母对她的毛遂自
  荐,突如其来,开始颇为讨厌,恨不得打发几个钱让她回去,后来见她并不是吃闲饭的,才
  让她在县署里安下身来。
  县署“上房”最后处有几间小土屋,本来预备放置粗笨不用家具,祖母叫人清理出一间
  来,算哑子伯伯的卧室。她每天洗衣扫地例行公事一完毕,祖母便要她搓麻索,一天总要搓
  上几斤。一家纳鞋底用不完,便结成一束一束装进布袋,挂在空楼梁上以备他日之需。祖母
  是勤俭人,从来不许下人闲空,所以哑子伯伯搓麻索常常搓到深更半夜。
  一盏菜油灯点在桌上,哑子伯伯在那一团昏暗光晕里露出一只大腿,从身边一只粗陶钵
  里,掂出水浸过的麻片,放在光腿上来搓。这是她的本行,自幼干惯,手法极其熟练,搓出
  来的麻索,根根粗细一律,又光又结实,现在想来,倒有点像机器制品哩。我们想学却无论
  如何学不像,白白糟蹋许多麻片。哑子伯伯常笑着说:“小小姐,放下吧,这不是你们干的
  事,麻片耗费太多,老太太要怪我的呀。”照宗族行辈,哑子伯伯应唤我祖母为婶娘,但以
  贫富之殊,她只好以下人自居,唤她做太太,唤我们为小姐,不过她唤我们名字的时候居
  多。或者,她见我们不肯听话,尽捣乱,便用恳求的口气说:“你们代我搓,说是想帮忙,
  这叫‘郭呆子帮忙,越帮越忙’,算了,算了,还是让我自己来吧。你们安安静静坐着,我
  说个‘古听’给你听,好吗?”哑子伯伯会讲故事,当时我们只叫做“讲古听”,母亲当孩
  子太吵闹时,便叫哑子伯伯快领我们去,讲个“古听”给我们听。有时便把我们一齐赶到哑
  子伯伯那间小屋里去听她的“古听”,果然颇能收绥静之效。我们众星拱月般围绕着哑子伯
  伯坐下,仰着小脸,全神贯注地听她说话,不乖也变乖了。不过男孩子前面书房功课紧,不
  能常到上房,于是“听古听”的乐趣,往往由我们几个女孩独享。
  我想读者要问了。“讲故事”怎么说“讲古听”呢?果然这话有点叫人莫名其妙。我们
  太平乡间说话讹音甚多,譬如春来满山开遍红艳艳的杜鹃花,我们却管它叫做“稻杆子
  花”,杜鹃那种鸟儿我们从没有看见,而稻杆则满目皆是。于是便读讹了。“蜻蜓”我们叫
  做“清明子”,清明是个节日,人人知道,于是那个点水飞虫的名字便和大家都要上坟化纸
  的那个日子混合为一了。说来也真可笑。“古听”二字不知是否由“古典”讹来?“典”和
  “听”双声,是可能的。也许这个词儿要用新式标点写成“讲古,听”才得明白,“讲古”
  指读者而言,“听”则指听者而言。可是那时根本没有新式标点;照老百姓说话惯例也没有
  这种文法。因此我对于这句话的意义,至今尚未得确解。哑子伯伯装了一肚皮的“古听”,
  讲起来层出不穷,而以取宝者和野人故事为最多。取宝者的故事有七八个,大同小异。无非
  某处有宝,众人都不识,一日有取宝者告诉以取宝之法,主人不肯出卖权利,要照取宝者所
  传方法,自己来取,却总因一着之差失败了。那一着之差便是取宝者故意不卖的“关子”。
  所说野人好像是一种半人半怪的生物,说是人,却长着一身长毛,与猩猩相似,又爱吃人;
  说是怪,却又不能变化,并且相当愚蠢,容易被人欺骗,甚至送掉性命。“野人外婆”是旧
  时代传遍全国,深印儿童脑海的故事,情节极像外国的“红风帽”。我想这个故事与红风帽
  当出于同一根源。像西洋童话里的“玻璃鞋”——又名“仙履奇缘”。不是曾见于唐代段成
  式的《酉阳杂俎》吗?杂俎的玻璃鞋,却是双金缕鞋或红绣鞋什么的,女主角于溪中拾得小
  鱼,初养之碗中,鱼长大甚速,易处之于缸于塘,女郎的幸运之获得,是由这匹感恩的鱼教
  导的。这又和印度摩纽之逃避洪水之祸是因他所救一鱼告知,如出一辙,我们不能说两者没
  有关系。
  哑子伯伯也说洪水故事,我们第二代人类的祖父母是一双兄妹结婚而成夫妇。与今日流
  传于苗瑶倮倮各族间的传说也一丝不爽。兄妹二人自高山顶滚一对磨盘下来,磨盘相合则兄
  妹结婚,为人类传种,否则仍为兄妹。也亏得向天问卦得准,不然地球人类便及他们之身而
  绝了。世界都有洪水故事,都说第二代人类的祖宗是兄妹为婚的。伏羲与女娲是一个例,此
  外则印度、波斯亦有其说。
  她说的“冬瓜郎“、“螺妻”,我于七八年前曾记录下来投台湾出版的某儿童读物。
  “螺妻”与搜神记所载谢端遇螺仙事,虽有文野之殊,故事性质却是一样。此事现在经我考
  证和希腊爱神阿弗洛蒂德诞生于螺壳,有同一渊源的可能。目前邵氏公司与国联大打对台的
  “七仙女”,原出“二十四孝”董永卖身葬父。哑子伯伯说下凡与董为妻者乃是织女娘娘。
  后来我读干宝搜神记也说下凡助织者是织女。刘向孝子图则说是天女,天女即是织女。她为
  天孙,见史记天官书与汉书天文志。又为天女,则见晋书天文志。东坡诗“扶桑大茧如瓮
  盎,天女织绡云汉上,往来不遣凤衔梭,谁能鼓臂投三丈。”是根据晋书天文志“织女星在
  天纪东,天女也。”不知在电影里何以变为七仙女,说是玉皇大帝的第七个女儿。希腊以我
  国昴宿为七仙女星座,谓猎人星在天行猎,七仙女回翔其前,因为昴宿与参宿本相接近。中
  国天文并无七仙女星座,而民间却有七仙女之说,凡女人诞育女儿至六七人者则被人取笑谓
  为七仙女下凡了。电影公司的七仙女或者有所本,而所本则必为民间故事。
  “马头娘”故事也是哑子伯伯说过的。黄帝妃嫘祖为蚕丝始祖,未闻她有马头之说,但
  三才图会所画嫘祖像背后隐约有一马形。三国时代张俨有太古蚕马记,干宝搜神记叙此故事
  更为详备。总之,我们所养之蚕说是由一女郎变成的。我考埃及有河马女神,巴比伦金星之
  神易士塔儿也曾一度为马首神,希腊地母狄美特儿曾幻变牝马以逃海王之逼,以后即以马首
  女神形受人祭祀。印度的马头观音,日本曾有好几个学者考证未得结果,其实与上述诸故事
  皆有相联的关系。
  我现在研究民间传说,凡故事经民间代代口耳相传者,大都能保持其千百年或数千年前
  的型式,一经文人点染,原来色彩便漶漫,原来意义也失落了。譬如闽台所最崇祀的大女神
  妈祖,本来是女水神,也是海女神,具有世界性,传入我国当甚早。开始时,她的性质与世
  界古海女神尚相通,自林默娘之传说起,人们只记得这位女神是宋初人,把以前的传说都付
  之遗忘了。
  哑子伯伯所说的故事大都朴素单纯,完全民间风味。所以我们还可拿来和世界神话传说
  相印证。若她是文人,她说的故事便不会有什么价值了。
  哑子伯伯在兰溪县署住了几年,祖父写信与故里族长们相商,分了她几亩薄田,并替她
  承继一子,她便回到乡间去了。以后我们不再谈起她,大概她所过生活仍然免不了替人搓麻
  索,讲古听哄小孩,如是而已。
  三最早的艺术冲动
  我自幼富于男性,欢喜混在男孩子一起。当我六七岁时,家中几位叔父和我同胞的两位
  哥哥,并在一塾读书。我们女孩子那时并无读书的权利,但同玩的权利是有的。孩子们都是
  天然武士,又是天然艺术家,东涂西抹,和抡刀弄棒,有同等浓烈的兴趣。我祖父是抓着印
  把子的现任县官,衙署规模虽小,也有百人上下。人多,疾病也多,医药四时不断。中药一
  剂,总有十几裹,裹药的纸,裁成三四寸见方,洁白细腻,宜于书画。不知何故,这些纸都
  会流入我们手中。我们涂抹的材料,所以也就永远不愁枯竭。孩子又都带有原始人的气质,
  纸上画不够,还要在墙壁上发泄我们的艺术创作冲动。只须大人们一转背,便在墙上乱涂起
  来。大头细腿的人物,“化”字改成的老鼠,畸形的猫儿狗儿,扭曲的龙,羽毛离披的凤,
  和一些丑恶不堪的神话动物,都是我们百画不厌的题材。
  一天,祖父的亲兵棚买来几匹马。孩子们天天去看,归来画风一时都变了,药纸和墙
  壁,凭空添出无数儿童韩干和少年赵子昂的杰作。
  我作画,大约便是这时候开始。每天,我以莫大的兴趣和他们到署外去看马,归来又以
  莫大的兴趣来画。记得有一天,一兵跨着一马,在空院中试跑。那马不知何故发怒,乱跳乱
  蹿起来,控制不住。我恰当其冲,被马一蹄踢开丈许远,倒在路旁,但竟丝毫未曾受伤,可
  谓天佑。后来给大人们知道了,给了我一顿严厉教训,并禁止我再出署外。但她们一个不留
  心,我又溜出去了。那时我在姊妹中是个顶不听话,顶野的孩子。记得又有一天,不知谁给
  了我一只寸许长腰子形的脂盒,白铁所制,本来半文不值,但我觉得它形式颇似墨盒,欢喜
  得如获异宝。将它仔细洗涤干净了,记不清在哪位叔父的墨盒里,剪来了一撮丝绵,又记不
  清问哪一位哥哥,讨了一枝用秃的毛笔。我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