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节
作者:做男人挺好的      更新:2021-02-25 04:24      字数:5024
  易颜还是第一次发现,一个成功的男人也有他颓唐的一面。
  萧伟说,我其实只是想使我们平庸的生活增添一点想象的诗意而已。
  易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屠夫的诗意——变态!但她还是和萧伟做了那事。这
  其中当然有好奇心的驱使,更重要的还是别的原因。按照萧伟的导演,易颜赤裸着
  身体穿上了罗马时代皇后的衣饰,戴上了塑料王冠。而萧伟自己,则俨然一副恺撒
  大帝的装束,长袍加身,手持手杖。打扮完以后,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睛
  里竟然都闪出热烈的光来。易颜猛然发现,想象其实比生活本身更危险。
  在痉挛的快感中,易颜放声高叫。她感到时光正在倒流,自己仿佛回到了那个
  浸透了血腥诗意的时代。渐渐的,她的眼前又浮现了孟野的那张脸,嫉妒已使它变
  形。易颜知道,孟野会听见这一切的。在飘上云端的一瞬间,她看见了一把锋利的
  刀正插在那个男人的心窝上。
  完事之后,萧伟拿出一张百元钞票,顺手递给了易颜。
  易颜呆了一下,突然明白了一切,跳起来一把将钞票撕了个粉碎。你以为我是
  火车站的野妓呀,就值这么一点钱?
  萧伟的脸上本来洋溢着征服者的快慰,但那情绪霎时像一杯热咖啡,被人打翻
  了,汁液溅进了他的眼里,烫得他不由地抖了一下。
  易颜说,你要记住,每个人必须为他所得到的一切付出相应的代价。
  萧伟深深低下了头。他的王袍团在床脚边,软塌塌像一堆垃圾。其实,呆在萧
  伟的身边,易颜获得了另一种快乐。萧伟是个善解人意的男人,她小小的虚荣心在
  他那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为她买各种首饰和漂亮时装,带她出入高级娱乐场所,
  像呵护一只雏鸟一样爱惜着她。对于萧伟的一切热情,她并不拒绝。但她很清醒,
  和一个人生活在一起并不意味着自己爱他,身体的快乐同样也并不意味别的什么。
  她解释自己这些行为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这种生活的躯壳令她充满了迷恋。后
  来,在萧伟的帮助下,易颜又在城市中心开了一家花店。在此期间,她去医院顺利
  做了人流手术,萧伟对她照顾得十分殷勤。日子一天一天过着,有时,看着一朵一
  朵盛开的鲜花,易颜真希望时间就这样美好地凝固。闲暇的时候,易颜也上网去找
  人聊天。因为她性格活泼,所以人气特别旺。这让她又回到了自由而快乐的日子,
  像一朵美丽的蒲公英,在空气中飘啊飘,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有轻盈。
  然而,平静的生活总是显得短暂。就在易颜已经完全将孟野封冻在记忆中的时
  候,她在网上看见了他的寻呼。
  孟野说:后天我就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也许,我们应该见最后一面。
  6
  几个月不见,易颜对这座曾经熟悉的农家小院充满了陌生感。屋前的桃树枯萎
  了,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颤动。
  站在院子里发着愣,易颜闻到了一股呛人的帆布和塑料燃烧的味道。透过窗户,
  她看见孟野佝偻着背,正坐在灯光昏暗的厨房里。
  扶着门框,易颜才没有倒下去。她没有想到,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以后,自己再
  次见到这个男人的时候,身体依然会像第一次那样软下来。
  孟野回过头来,高凸的眉骨下两团黑白的东西一轮。就是这个漠然的动作又触
  动了易颜。她十分羞恼,因为她感觉到身体里的汁液猛然喷射了出来。
  我知道你会来的。孟野说着,把一张画卷成一团,往炉子里塞去。
  易颜打了一个激灵,一下子清醒了过来。她一步抢上去,从火口里夺出了那幅
  画。
  你发疯了吗?!她大叫了一声,又一把抢过了他脚边的几张画。她看见了,这
  几张全是以她为模特的画。
  天气太冷了,我把画烧了取暖。孟野的身体在空旷的大衣里蠕动。我已经烧了
  一整天了。刚才我还在想,你应该来了吧。果然,你就来了。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我本来想把这堆灰烬送给你的。这是我此生最后的一件行
  为艺术,题目叫《生与死:情欲的余烬》。可惜,你使它成了未完成的作品。孟野
  不紧不慢地说,人生总会留下许多遗憾。
  易颜心疼地说:孟野,你走火入魔了吗?这些可是你的心血呀!
  哧——,孟野自我解嘲地笑了起来。然后低着头,扒拉着愈来愈暗的炭火。
  过了好久,他低声问:你和他,过得好吗?
  易颜默然,又点了点头。
  孟野的眼风扫了一下易颜,尖刻地笑着:在我们这个时代,屠夫比艺术家更有
  魅力。
  他当然比你有魅力!他能让我体验到什么叫高潮!他能让我感到实实在在的快
  乐!易颜喊出这串话的时候,眼眶湿润了。其实她并不想为萧伟辩解什么,她的分
  辩只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反击。
  枯坐了一会儿,易颜起身去收拾自己的东西。那些衣物对她来说已经没有价值
  了,她只整理了一下自己以前的几幅习作。
  孟野一边咳嗽,一边絮絮叨叨地告诉易颜,他感到生命热量正在一点一点往黑
  洞洞的宇宙中耗散。
  这个冬天太冷,他说,我预感自己最多还有半年的生命。但是在临死之前,我
  还有一个未了的夙愿,那就是想去青藏高原,去看看圣洁的雪山和神秘的布达拉宫。
  易颜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话不可能对他构成任何影响。她只有
  无力地沉默着。
  炉子里的火终于熄灭了,屋子里越来越冷。
  易颜拿出一个装着五千元钱的信封放在了桌上。
  孟野捏了捏信封,说,我的画是不能用价格来衡量的。你买走的只是你的肖像
  权和你过去的一段生活。
  易颜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一热,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
  孟野搂着她,嘴巴附在她的耳边悄声说,我知道你会送上门来的,我的意思并
  不是说你贱。但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可是,我真的一点情欲也没有,不是因为你
  的缘故,哎,也许是因为这个冬天。
  两行泪水从易颜的脸上无声地滑了下来,她多么希望自己就这样永远搂抱着他。
  虽然他像一块锋利的玻璃,时时会刺伤人,但她仍然欲罢不能。……易颜有许多话
  想对他说,可是她口干舌燥,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也许是一个小时,孟野推开了她的身体,沉声说,我送你
  走吧。
  他和易颜一前一后出了门。易颜最后看了一眼小院,一切是那么的熟悉,又是
  那么陌生。恍惚之间她有些疑惑:我难道在这个地方存在过吗?那一段生活真的就
  像我所回忆的那样吗?她摇了摇头,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无力。
  野外的风刮得很烈。易颜觉得自己就像一张薄薄的纸片,在铅灰的天空下飘来
  飘去。
  易颜,你越来越像一个漂亮的小妇人,真的很撩人情欲。孟野突然止住了脚步,
  长长吁了口气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你走吧。
  易颜盯着他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却逸向了遥远的天际。
  走了很远很远,当易颜回头看时,却发现孟野正朝她挥手。他瘦瘦的身体看上
  去像一株枯萎的植物在风中摇摆。
  7
  易颜终于成了一只狂热的网虫,每天都要去网上泡几个小时。因为在内心深处,
  她隐隐听到了一个声音的召唤。有些事情将会发生,没有什么理由,但是心可以感
  应到。
  果然,孟野每到一个大的城市,总要给她发来一封简短的邮件或通过ICQ 找她。
  虽然他出现的日子就像昙花绽放一般,既没有规律,又十分短暂,但易颜总能适时
  地捕捉到他的影子。易颜用红笔在地图上描画着他走过的路线,想象着可能发生的
  故事。她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心其实也走在了那条充满冒险的朝圣之路上。成都、
  康定,还有川藏交界处的小镇巴塘,每一个小圆点都是一个美丽的遐想。
  在这段日子里,易颜的脸上常常浮现出浓浓的红晕。
  萧伟有一天忍不住和她开玩笑,你是不是和人偷情了?
  你吃醋了?易颜反问道。
  看到萧伟故作大度地咧了咧嘴,易颜觉得他真是一个蠢物。他的想象才能,似
  乎只在动物的本能上才能激发出火花来。这使易颜深深地失望。
  四月初的时候,孟野在一封很长的邮件里告诉易颜,他已经到了一个叫林芝的
  地方,这里离拉萨只有约四百公里的路程了。易颜的心狂跳起来。
  孟野说,我的窗外就是雪山,像一个甜蜜的梦,简直让人不忍心去惊扰。
  易颜在心里说,阳光是不是像蝴蝶一样在群峰上飞舞呢?
  孟野说:我的身体正在一点一点变得冰凉。高原反应使我精疲力竭。我看见了
  死亡的微笑,他披着黑色的斗篷,正在我的额头上跳舞。
  这不应该是你的结局。易颜的手濡湿了鼠标。
  孟野说:你恨我吧,因为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不知你还记不记得?我曾经给你
  讲过一个故事,当时被你打断了。我现在把故事的真实结尾告诉你。那个男孩第一
  次在花店里看见你的时候,并没有想过要破坏你。因为他觉得你太圣洁了,他站在
  你的面前自卑得抬不起头来。他买了八枝玫瑰,可是没有勇气送给你。后来,你到
  了他的画室,赞扬他的画,他在恍惚间觉得你简直成了女神。但是,因为一个偶然
  的事件,你刺伤了他。你还记得买啤酒的事吧,你那倨傲、施舍的神情,让他突然
  觉得你和其他的女人其实没有差别。你也是一个俗物,所以,他决定报复你。在你
  喝的可口可乐里,他悄悄放上了一种让人难以自持的药物。你是一个平常的女人,
  你无法逃脱自己的命运……再见。
  电脑突然死了机。易颜呆呆盯着屏幕,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想起了那深入骨
  髓的痛楚和快乐意……《行为艺术:No。0》。这是邮件的名字吗?……易颜的思维
  似乎也停顿了,只觉得身体很空很空,像一只被抽掉了插花的花瓶。
  大概在四月底的时候,孟野像一只迷航的飞机,彻底从网络上消失了。易颜不
  知道,他是坠毁在了某个山脚下,还是飞去了另外的国度。但她无比痛苦地发现,
  自己心里缠满了牵挂。她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自己迷恋的到底是什么?在一个深夜,
  她突然悟到,自己爱的其实并不完全是那个人。那个叫易颜的女孩痴迷的不过是她
  不能实现的生活和另一个自己而已。找到了问题的答案,她对萧伟说:我得走了。
  萧伟吃了一惊,我难道对你不好吗?
  根本就不是好与不好的问题。易颜苦笑了一下。你难道不明白,我只是你的幻
  想吗?你爱的并不是我,你爱的只不过是能够满足你的隐秘欲望的工具而已,譬如
  街头的妓女。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为你提供的性服务已经还清了我借你的钱。易颜说,我该自由了。
  你嫁给我吧。萧伟的眼里露出热切的光。我真的爱你。
  易颜说:结婚对一个女人而言,就是把她的身体和欲望一次性批发给了一个男
  人。那对我来说是无法容忍的。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想。一个人是不可能真正进入另一个人的梦想的。易颜看
  清了这一点,也就知道了自己和萧伟之间只有无望的结局。但她已经没有兴致对那
  个男人点透了。分手那天夜晚,易颜全身心的投入了萧伟导演的戏剧中。在内心深
  处,她对眼前这个肌肉壮硕、雄性十足的男人充满了深深的怜悯。她发现,自己其
  实也十分着迷这让人疯狂的戏剧……
  离开萧伟以后,易颜还是在美院的后门边重新租了一爿花店。
  冬去春又来,她日日坐在花丛中打理着花朵。有时,恍然间她觉得自己也变成
  了一朵美丽的花。微风起时,门上的风铃发出叮叮冬冬的音乐,五彩斑斓的蝴蝶翩
  翩飞舞,她总会忍不住抬起头去张望。但是眼里只有空茫。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
  夜又一夜,易颜总是梦见一张熟悉而冷漠的脸。那张脸有时长在蟒蛇身上,有时长
  在狮子身上,有时又长在骷髅上,呵呵笑着朝她扑来,使她总是在噩梦中惊出一身
  冷汗。
  有一天,她搬出了自己从孟野的画室里带回的画,一张一张细细地观看、摩挲。
  然后,在屋外的一块空地上,她朝着西方点燃了一堆火。当画布被火焰吞噬的时候,
  一绺一绺黑色的精灵在夜色中跳起了狂乱的舞蹈。她知道,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