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6 节
作者:死磕      更新:2021-02-25 04:11      字数:4958
  去和他爹一学舌,你这诽谤朝政的罪名是跑不掉了”。刚才受了气的河南客商对
  着倪老汉幸灾乐祸的说道。
  倪老汉眯缝起眼睛,不屑地用临睡觉前的余光勾了河南商人一眼,“没见识
  的,刚才没听说这后生说他姓詹吗?家住北平!这北平詹家还能跑出别人字号,
  估计不是詹大老爷的公子,就是詹二老爷的公子。这南官不北派,北官不入朝,
  在本朝实行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他爹的官儿再大,也不会出了燕王封地以外找我
  的麻烦。况且人家北方六省吏治清明,也不在乎咱议论。要是你们河南也学着人
  家北方六省,由爵爷们监督弹劾官员,还有守着金山银山日子反而越过越穷的道
  理么”?
  “嗤,他们那是瞎胡闹,一点纲常都没有,就跟化外蛮夷一般没秩序。在那
  当官说被弹劾就被弹劾,我听说现在朝廷都懒得向那地儿派官了,由着他们胡闹
  去”。河南人不服地反驳。
  燕王朱棣治下依赖军功或靠捐献获得朝廷册封的有爵位者特别多,由于那里
  试行官员弹劾制度,朝廷派去的官没几天就会被弹劾掉,根本无法行使职权。安
  泰皇帝有心取缔这个制度,又耐着燕王朱棣的情面,不好动作。只好不再派官,
  由弟弟自行委任。让人惊奇的是,数年下来,眼下国家非但没有分裂的趋势,反
  而两种吏制平稳并行,互不侵犯。百姓们议论说,这其中关节,主要还是皇上和
  燕王兄弟两个关系好,这大明北方江山全是老四给打下来的,老大多少也念些弟
  弟的功劳。
  可也有些心术不正的人在私下里这样议论,说朝廷要不尊崇理学,难免会有
  大臣重演洪武十七年百官罢朝的故事。燕王殿下要不在领地里推行新政,失去了
  武将和新兴产业的支持,早晚得被他哥哥收拾掉。眼下皇上和燕王哥俩是麻秸杆
  打狼――两头害怕。皇上有心消番,可天下七军中最能打的震北军在燕王手里,
  打起来未必占便宜。派去制约燕王的秦王和晋王都是废物,除了吃喝玩乐外什么
  都不管。即使他们有心帮忙,手下的定西军和威北军将领心里也向着北平,他们
  中间很多人有产业在北方,要是帮着朝廷打赢了,家产全无,还不如维持这样一
  个不尴不尬的局面。燕王朱棣也未必没有篡位之心,可北方产业不是靠海就是靠
  河,天下水师都掌握在圣上心腹靖海公手上,包括天津港和金州港。一旦打起来,
  水师从河上直接就可以威逼北平和辽阳,沿河产业全部得付之一炬。所以燕王轻
  易也不敢招惹朝廷。表面上看哥俩个客客气气,书信往来不断。实际上,互相私
  底下拳来脚往,斗得热闹。不信你看,自从安泰帝登基,曾横扫天下的震北军就
  再没向西前进半步,老老实实撤回北方四省。他们不撤回来也不行,燕王朱棣的
  算盘打得清楚,一旦他不撤回,前方正和吐鲁番蒙古拼命呢,老家被大哥给抄了,
  岂不是连葬身之地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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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卷国难第一章夜航(二)
  夜航(二)
  一声清脆的皮鞭响打断了鸡毛小店中人们的议论,帘外传来阵阵人喊马嘶,
  一个公狗发情般的叫声穿透风雪,清晰地传入众人耳朵,让大伙儿浑身直起鸡皮
  疙瘩。“行动些,一帮能吃不能干的挨刀货,不知大老爷着急赶路回乡过年吗”!
  不用看也知道是退休的知府拉着不义之财赶到了,屋子里的人都闭上了嘴巴,
  唯恐一不小心惊动了知府家的下人,给抓了去做免费苦力。河南商人受了一肚子
  委屈,气哼哼地走到窗户旁边,用嘴巴在窗子中心处那仅有的一块玻璃上哈了几
  口气,将上面凝结的霜花暖化,鼻子贴在玻璃上一边向外偷看,嘴里一边不干不
  净地咒道:“狗官,不知哪里来的,吃了我们河南人的,喝了我们河南人,还糟
  蹋着我们河南人。早晚遭了天遣,被雷劈死”!
  “你省省心吧,老天要长眼睛,就不会让好人受气,坏人横行了”。倪老爹
  压低了声音嘀咕,“也不止你们河南被贪官糟蹋了,想想两广,当年徐辉祖徐大
  人当布政使,多好的地方啊,可现在呢,当官的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当官还是当
  贼,那年抓到了强盗头子,据说和知府还是拜把子兄弟。没比你们河南好哪去”!
  “天下乌鸦一般黑,没人看着,要你当官你也贪”。角落里一个声音分析得
  颇有见地。
  没等众人搭腔,河南商人突然回头嘘了一声,吓了大伙一跳,不知发生了什
  么事,呼啦一下挤到窗口,一大堆黑黑的脑袋全压到了河南人身上。
  “别挤,别挤,这窗户是牛皮纸糊的,就这么一块玻璃,挤破了掌柜的跟大
  家没完”正在收拾桌子的小伙计赶紧冲过来劝阻,透过窗口众人的脑袋缝向外一
  看,外边的情景让他也不由得大吃一惊。
  风雪中,四五个身穿驿卒服色的汉子被一根粗绳子蚂蚱般拴成一串儿,弓起
  身子,连推带拉将一辆大车向码头上挪动,监工的管家挥动皮鞭,不时在汉子们
  的脊背和大腿上抽两下,有人的棉衣已经被皮鞭打烂,寒冬腊月,风卷着雪花撒
  进棉衣缝隙里,被体温融化成水,带着血迹一块流出来,在裂口不远处凝结成冰,
  红一块,黑一块。
  这样的大车有六、七辆,每辆后边都有个穿皮衣的监工挥动着皮鞭,驱赶着
  绑成一串的推车人用力前行。车轮入雪很深,被压实的积雪愈发搁不住脚,几乎
  每前进一步都有人跌倒在地,在劈头盖脸的皮鞭下挣扎着爬起身子,继续推车。
  拉车的马也极其疲惫,看样子和人一样,一路上没少吃苦头。
  “我的姥姥,好家伙,贪了这么多,这哪里是刮地皮了,简直是挖大坑,他
  当官那地方,岂不给掏出运河来了”。饶是见多识广,小伙计还是羡慕得啧啧有
  声。
  “这才哪到哪,这车上的只是卖不掉,又舍不得扔的粗笨货,那金银细软,
  胡大人早在换了汇票,揣在怀里呢”,墙角处又想起那个懒懒的声音,不高,却
  好像对退休知府胡大人的底细非常清楚。
  倪老汉闻言扭头向角落扫了一眼,墙角里那个正在吃酒的邋遢汉子没介意他
  的目光,依然自顾自吃得津津有味,仿佛他是整个世界的旁观者,清楚明白地了
  解世间悲欢。
  这人有点儿邪门,倪老汉转开视线,不敢多事。南来北往闯荡了这么多年,
  什么人能招惹,什么人不能招惹,在他心里已经产生的本能反应,一眼看上去就
  能判断出大概。
  窗口旁观的看客们没注意到身后这些细节,有人稀罕的看着被串成一串的驿
  卒,话语中带着些报复的快感说道:“这些驿站的大爷们,平时一个个趾高气扬
  的,谁都不放在眼里。恶人也有恶人磨,碰到个更恶的胡知府,这下可被收拾惨
  了”。
  “你懂什么呀,装不得龟孙子,也做不成大老爷。那胡知府是个官身,各地
  驿站不得不招呼。吃了亏不敢吱声,被打掉牙齿都得向肚子里咽。但等会一转过
  身,这些天受的气全都得从当地百姓和过往客商身上找回来。我看那,这条路,
  过完年后咱们还是别走了”。一个浙江客商低声抱怨。
  河南客从人丛中挤出身子,悻悻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带着三分不愤,七分
  羡慕说道:“娘的,比大虫还厉害。这世道,我算看透了。干什么都不如当官儿,
  投资最少,见效最快。怪不得专出能工巧匠和工商巨子的北平书院反而不如京师
  的江南大学堂名气大呢,效益在那里明摆着……”。
  裹着皮得勒(蒙古式皮袍)的山西人掰着手指头算出一笔明细帐。“从学徒
  到二掌柜到自己当东家,少说也得十五、六年,成不成事还得另说。要是读书考
  官,有十年足够了。当一年县官就能捞个一两万银币,比做什么买卖都划算”!
  “是啊,可惜老子当年入错了行,没在官场上混,要不然,这二十年也该混
  出模样了,就连当年那个家败了穷得快要饭卖身为奴的周崇文现在都是兵部侍郎
  了,咱现在还在为养家糊口烦心呢”。有人叹息着附和。
  “都别着急,这朝廷制度明摆着是淘汰好官,从洪武十七年那会儿,有良心
  有本事的谁还在官场上混。都说是水能载舟,要是船太沉了,嘿,说不定就把水
  压跨掉,直接将船沉到水底下去”!角落里那个邋遢酒鬼应了一句,恋恋不舍地
  将酒壶里最后一滴烧酒倒进嘴里。
  乘船走海路,大家最忌讳的就是这个“沉”字,顾不上再看热闹,一个个扭
  过头来对着邋遢酒鬼怒目而视,酒鬼却对众人刀子般的眼光浑然不觉,扬起脖子,
  酒壶嘴对着自己嘴巴抖了几下,意犹未尽地长叹一声,咕咚一下将头埋进桌子,
  不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
  “晦气”,众人向地上吐了口痰,用力跺了几脚。有心远离这烦人的家伙,
  窗外的雪却没有停的样子,纷纷扬扬下个没完。船上的散席舱没有取暖设施,这
  种天气里,除了在这鸡毛小店听醉鬼的鼾声,他们别无选择。
  好不容易捱到了傍晚十分,胡老爷的私房货终于装完,由水师日级别战舰退
  役改装成的客货两用商船主桅杆上挂起红灯笼,示意大家准备离岸。赶着装货的
  陆姓商人也跟着人流挤进了散席舱,看脸上那兴高采烈的神色就知道他的困难被
  两个山东汉子圆满解决。只是那跟着他去装货的两个山东汉子却不知躲到哪个船
  舱去了,众人忙着上船,谁也不会留意这种放在人堆里顷刻可被吞没的底层百姓。
  细心的倪老爹在散席舱里巡视了几圈,那个惹人生厌的邋遢酒鬼也消失得无影无
  踪,估计是吃醉了,以至误了归时。
  客船吃水很深,耳畔的浪涛声和着贵宾舱内的丝竹声让人迟迟不能入梦,鼻
  孔处传来的臭脚丫子味道混合着空气中从厨房飘来的上等海货味道,更让人辗转
  反侧。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突然听到一通锣鼓响,头上船舱里脚步声响成一团。
  散席舱乘客惊得纷纷披衣坐起,凝神细听,贵宾舱方向打斗声,求饶声,女人和
  孩子哭声越来越大,持续了五、六分钟光景,呼啦一下,一切归于沉寂,只有船
  头劈开流水的声音哗哗响着,以一成不变的喧闹衬托出此刻死一般的宁静。
  流年不利,陆姓商人颤抖着身子在床上缩成一团,遇上海贼了,这回不知是
  否能活着回家。
  低低的噎泣声从散席舱中响起,几个生意不顺心又受了太多惊吓的小贩抱着
  脑袋哭了起来。
  “大家别慌,我看这海上好汉不是冲着咱们来的,有大鱼在船上呢,咱们这
  小蚯蚓未必能入人家法眼”,倪老爹到底年纪大,多少见过些世面,从床上跳下
  来大声安慰同舱乘客。
  他的话引起一阵骚乱,绝望中猛然看到了生机,所有人都把眼睛看向了他这
  边。船舱中照明用的蜡烛在玻璃罩子下跳动着火焰,将倪老爹古铜色的面孔与黑
  黄的舱壁闪得忽明忽暗。
  “咯咯,老爹,怎么办,咯咯,我们,咯咯,我们大伙听你的”。陆姓商人
  上下牙齿响个没完,边打哆嗦边回应。
  倪老爹扫视了大伙一圈,见所有人都不表示反对,壮了壮胆子,喉咙上下滚
  动,“我的意思是,一会船上安静下来,肯定会有人找我们说话。到时候人家要
  求什么,咱们就做什么。别硬逞强,得罪了江湖好汉,给下了饺子或做了板刀面
  都不是好玩的。人比钱重要,只要有命在,钱总是能赚回来的,大不了明年开春
  全家卷起铺盖跑辽东,总比死了强”!
  “咯咯,是这么个理儿,咯咯”,陆姓商人带头答应。
  “可,可那些好,好汉会放过咱们吗,呜呜”?一个小贩带着哭腔问。
  “大伙听我一言,这伙人未必是穷凶急恶之徒,你们看看身边缺了谁,就明
  白我说的话了”。
  随着倪老爹的提示,众人眼前互相打量,细心的人这才发现白天那个酒鬼不
  见了。陆姓商人头脑中突然想起一个传说,又惊又喜,颤抖着问:“老爹,莫非,
  莫非那个酒鬼是……”?
  倪老爹点点头,打断了他的猜测,“咱们在这等等,左右是福不是祸,是祸
  躲不过”!
  仿佛在冥冥中有人在监视般,为了奖励大伙积极参与猜测得出答案,一个洪
  亮的声音在甲板上响起,“各位父老乡亲,大家别慌,大理寺奉旨捉拿贪官,吴
  大人今夜在餐厅升堂问案,欢迎大家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