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 节
作者:死磕      更新:2021-02-25 04:10      字数:4980
  周围的蒙古牧人听见了,很难堪地转过头。
  城头上的哄笑渐渐静止,所有士兵等待着毕力格的回答,自从两国议和,徐
  达率主力南归后,大宁城的消耗主要依靠内地供应,璞英约束部下,从来不许抢
  掠,来往商人无论是哪一族,都不准强买强卖,所以璞英部兵马在各部族中声望
  很高。牧人们引领本族人马来攻打大宁,心中本来就觉理亏,被璞英这么一问,
  更是惭愧。
  “没有”,毕力格低声的回答,有气无力。
  “如果我记得没错,我那两个兄弟,和你儿子是好朋友,去年冬天你家的马
  被野狼惊了,还是他们追回来的吧”。
  “是”,毕力格声音越来越低,老脸憋成了茄子色。蒙古人之间素来讲究义
  气,那两个斥候个赵三和周大个子平素和毕力格关系非常要好,无论什么理由,
  都是毕力格出卖了他们,事实无可辩白。
  “那我问你”,璞英的声音突然提高,震得城下带路的蒙古牧人心里突突乱
  跳,“我问你,我那两个兄弟他们在哪里,那两个上个月还在你的包里和你用同
  一个碗喝酒的兄弟在哪,你们蒙古人就是这么来对待朋友的吗,回答我,拍拍你
  的胸脯回答我”!
  城下刹那间鸦雀无声,所有的牧人都惭愧得不敢抬头,半晌,毕力格老汉才
  仰起脸来,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都督,你们是汉人,可我是蒙古人啊”。
  “就因为你是蒙古人,所以你就宁愿让这片草原再次血留成河?就因为你是
  蒙古人?你就可以出卖自己的朋友?你们的大汗过来,因为你是蒙古人就不征你
  的税了吗?不让你的儿子跟着出兵打仗了吗?”
  毕力格不再说话,大汗的人来了,家里的儿子被又为大汗跨上了战马,这几
  年好不容易繁衍起来的羊群也被拉走了一半,这大汗,真的值得自己卖命吗?他
  不敢自问。
  从眼前嘀嘀咕咕的牧人口中,来劝降的蒙古千夫长多少了解到一点儿两人对
  话的内容,显然劝降是不成了。反正他也没真的指望对方投降,这么大一点儿的
  城市,在他眼中降不降都无所谓,不降在城破后反而多了一些娱乐,有了杀戮的
  理由。
  推开毕力格,他用蒙古话大喊道:“别罗嗦,城上那个蛮子,你痛快说一句,
  降,还是不降,蒙古人的规矩你知道不知道,抵抗一日,破城后屠杀一日,抵抗
  两日,破城后屠杀两日,抵抗超过十日,破城后人芽不留”。
  城头上懂蒙古语的士兵把这几句话翻译了出来,这种赤裸裸的威胁反而激起
  了士兵们的愤恨,纷纷用汉语或蒙古语回骂,问候那个千夫长家族的声音响成一
  片。
  璞英挥了挥手,压住众人的漫骂,大声冲城下回答道:“好,我告诉你,我
  大明有战死的勇士,没有过投降的将军,回去告诉你们的鞑子头儿,他攻城一日,
  等我璞英反击时在草原上劫掠两日,他攻城两日,日后我璞英定要劫掠四日,他
  攻城超过十天,我璞英日后绝不会给这片草原上留下一只羊羔,有本事你就让他
  放马过来吧,看看你蒙古人身体硬,还是我的火枪硬,季二,送客”!
  “知道了”,城头上闪出一个肩膀宽出别人一小半的将军,抽出三只雕翎,
  抬手一箭,将城下的白旗射落,又一箭,射穿了那个蒙古千户的马脖子,第三箭
  却引而不发,幽蓝的箭头闪着寒光指向城下的人群。
  牧人们轰的一下,拔马就跑,那个千户也有些怕了,慌慌张张的跳上了一个
  士兵的马背,两个人的重量压得战马直打趔趄。毕力格老汉没有跟着大伙跑,他
  缓缓走在人群的最后边,背对着城门,他不想走快,两个斥候憨厚的面孔还在他
  眼前晃动,两具满是血污的尸体压得他透不过气来,虽然年青时也在中原打过仗,
  但不知为什么,这次心里对汉人的死亡如此愧疚,潜意识里他真希望季二将军那
  只箭射下来,那样,自己就一了百了,再不欠别人什么了。
  看着这小队蒙古人走远,璞英转身走进了敌楼,身边的武将纷纷跟入,大敌
  当前,将军要保持冷静的头脑,他们等着都督分派任务。
  “季二,今天你够威风,灭了鞑子士气,当居首功”。璞英等众人都在石头
  凳子上坐了,笑着夸奖道。
  神射手季沧浪是震北军大将季沧海的弟弟,人称神箭季二,他们兄弟三人本
  来都是徐达旧部,上次北征蒙古后才各自分开,一个在燕王麾下,一个随璞英镇
  守大宁,最小的一个被汤和带到了水师中。
  “多谢将军”,季沧浪抱拳施礼,“季二不敢居功,还是将军那几句话问得
  痛快,那帮吃里扒外的鞑子要是有良心,一定会羞死”。
  “是啊,我们对牧人秋毫无犯,他们还给别人做内应,我就不明白当鞑子有
  什么好”!将士们对季二的话非常赞同,一块议论起来。
  “对啊,不是我们,他们穿得上那么舒服的毛料吗,他们的羊毛卖给谁去,
  谁给卖给他们锅、碗、瓢、盆,这帮没良心的鞑子,都督指责的有理,没等打起
  来就让鞑子气势上输了三分”。
  璞英笑着制止道,“别拍马屁了,眼前的战事要紧,上京和庆洲估计失守,
  要不就是被包围了,鞑子这次是有备而来,大宁城虽然坚固,我们也不能掉以轻
  心,赶了这么远的路,今天白天他们肯定要休息一下,明天我们就要手底下见高
  低,大家看看有什么破敌之策”。
  “怕他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屯,老子正手痒痒呢”,一个络腮胡子的武
  将笑呵呵的回答道。
  “都督,末将愿带人出城会一会鞑子”。小将花鹏起身请命。
  “对,趁敌人立足未稳,我们先杀他一阵,挫挫他们的锐气”。有人附和这
  个建议。
  璞英摇摇头,低声说道,“大家说得有道理,但是不得不防备鞑子被我们打
  急了真的丧失人性,城中百姓太多,粮草也不够,我看还是先送百姓走”。
  众将一下子陷入了沉思,璞英说得没错,离大宁最近的一路人马也在百里之
  外,并且附近能和璞英部实力相当的明军只有在热河上营换装的陈恒部,那地方
  距这四百多里,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获得蒙古入侵的消息前来增援。城中百姓太
  多,很多商人从来没经过战阵,留在城中肯定影响军心,况且这么多百姓消耗粮
  草也不利于坚守。问题是如果放百姓南归,一旦被蒙古人派兵追上,肯定一个孩
  子都不会留下,这等于送羊入虎口。
  正在众人沉思间,一阵嘈杂声从外边传来,听方向是来自城内,乱乱的越吵
  越厉害。璞英冲花鹏使了一个眼色,后者领命出了敌楼,不一会回来小声报告道
  :“城中汉人百姓骂蒙古鞑子没人性,要先杀了在城里居住的蒙古商贩,以免将
  来他们里应外合,双方打了起来,我已经让士兵去制止”。
  璞英苦笑了一下,点点头肯定了花鹏的做法,然后对花鹏问道:“花小子,
  你跟了我快十年了吧”。
  “九年半,花某一直靠都督提携才有今日”。花鹏莫名其妙地回答,声音里
  充满感激,他少年时投军混饭吃,是璞英把他从普通士卒中挖掘出来,一直像个
  老师一样指点他。
  “花小子,今天要你完成一个艰巨任务了”,璞英拍拍花鹏肩膀,低声吩咐
  道:“出去通知城里的百姓不要胡闹,让汉人百姓自己收拾细软,尽量轻装,天
  黑后你带五百骑兵送他们南归,一直把他们送到热河上营,然后你派得力手下通
  知塞上各守军,小心蒙古人偷袭”。
  “这,都督,花鹏誓死追随都督左右,请都督派别人送百姓南归”。花鹏第
  一次顶撞上司,英俊的面孔涨得通红,璞英对他亦师亦友,只要有一口气在,他
  绝对不会让敌人杀到璞英跟前。
  “胡闹,平时我怎么教你的”,璞英正色训斥道“快去,去了又不是不回来,
  我还等着你的援军呢,顺便告诉城里的蒙古人不要惊慌,明天午时我会让他们从
  北门出去,是否回来攻打大宁凭他们的良心,去吧,军人就要服从命令”!
  “末将遵命”,花鹏不敢再争辩,领命而去。
  混小子,璞英对着他的背影爱怜的笑了笑,转头对众人吩咐道:“大家做好
  准备,今晚二更时分,我们吓蒙古人一下,季二,你带一千士卒分三波趁黑夜偷
  袭蒙古军营,不要恋战,从大营中直接冲过去,然后清点人马向东奔辽阳,找你
  哥哥和燕王殿下求援;刘将军,到时候你让炮兵准备,听到蒙古营中乱了,就胡
  乱开几炮,让他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偷营。剩下的将军到自己营中,各自派谴
  一百嗓门大的士兵,今夜出城给季二壮威,喊上半个时辰,向蒙古人营中乱扔几
  个手雷就回来,注意不要和蒙古人硬抗……”。
  众人一起领命,璞英笑着又解释:“鞑子想从当年徐帅出塞的路线入中原,
  我们这里是第一站,我们不让开,看他怎么走,睡觉,睡觉,天黑了一起出发”。
  “对,除非鞑子从我们的尸体爬过去”。一个将领响应。
  “呸,乌鸦嘴,还不知道谁死谁活呢,将近二十万人马,他吃什么,没几天
  就得把草原啃平了,他们散去的时候,正是我们反击的时候”。
  擦拳摩掌,将士们等候着黑夜的来临。
  和他们一样盼望天黑的是城内的百姓,眼看着好好的家要抛弃掉,很多人一
  边收拾东西一边掉眼泪,鸡窝里的母鸡还下着蛋呢,把它连鸡蛋一起送给守军吧,
  今年那窝小猪也没有长大机会了,送给军队到时候给伤兵补补身子。士兵们虽然
  看起来精神饱满,可百姓们都知道此战凶多吉少,毕竟鞑子太多了,这天杀的鞑
  子。
  花鹏整顿着乱糟糟的百姓队伍,天还没黑,南城门口已经挤满了逃难的百姓,
  这些百姓以来塞外做小买卖的商人居多,所以携带的物品还不算沉重。有几个背
  着锅的已经听从士兵的劝告把锅放下了。
  “一家人尽量走在一起,不要散了,没有家小的男人走在最后,别急,天要
  漆黑后才能出发,不能被鞑子看见”。士兵们来回整顿着秩序。
  队尾处隐隐传来的哭声吸引了花鹏的注意,皱皱眉头,他分开百姓向队末走
  去,“哭什么,不就是损失点家产吗,早晚还不是能挣回来,真差劲”。
  人们纷纷给他让出路来,很快花鹏就看到了啼哭的女人和两个被她紧紧楼在
  怀里的孩子。他愣住了,这是个谁也无法解决的难题。那个女人是酿烧锅的老王
  头的女儿,塞外难得一见的江南小家碧玉。老王头雇了个很得力的小鞑子打下手,
  前几年老汉生病,小鞑子忙前忙后没少出力,比亲儿子都孝顺。老汉病好后干脆
  招了那个鞑子做上门女婿。小两口平时一个酿酒,一个红袖当垆,日子过得羡煞
  众人,花鹏闲时经常去酒店沽酒,和两口子都很熟悉。
  “娘,娘,不要不要我们呀”,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哭得梨花带雨,这是对
  龙凤胎,平时王老汉含在嘴里都怕化了的宝贝。
  “娘没有,娘没有啊”,女人疯狂的亲着孩子,边亲边给孩子擦眼泪,自己
  却忍不住泪如雨下。
  “娘,我再也不欺负妹妹了,再也不惹你生气,你不要扔下我们行吗”,壮
  一点儿的哥哥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娘,我也再不告哥哥状了,你不要走,娘——”。小一点儿的妹妹哭喊。
  女人肝肠寸断,自己没错,爱侣没错,孩子更没有错,可是到底为什么一家
  人要这样生离死别,是谁非要把天下人分成蒙古人和汉人。她不知道怎么对孩子
  解释,只能一遍遍说着:“娘没有,娘没有啊”。声音是那样的无力。
  “走吧,天黑了”,老汉硬着心肠去拉女儿。
  “娘,抱抱,娘,抱抱”小姑娘看出苗头不对,死命搂住母亲的脖子不松手。
  女人抱住孩子放声大哭,有谁忍心抛弃自己的骨肉,猛然,她对着老汉端端
  正正的跪了下来,哭道:“爹,女儿不能抛弃他们,爹,女儿不走了,原谅女儿
  不孝”。
  “你是汉人啊,你不走,你不要命了”。老泪纵横,王老汉抱着女儿和外孙
  女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呸,她想做蒙古人”,一个旁观者啐道。
  “呸”!另几个看客掉头而去,纵使心里充满同情,他们还是无法原谅一个
  女人背叛自己的民族,无论什么理由。
  突然,一个宽阔的身影从黑暗中跑出,是这个家庭的父亲挣脱了士兵的阻拦
  赶了过来,脸上还带着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