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 节
作者:标点      更新:2021-02-24 21:23      字数:4854
  在李秀宁这支从娘子关拉来的生力军到达后不久,又一支军队来到了少帅军营。
  这支军队打的不是任何政权的旗号,但人骁勇马如风,隔着数里路,几千匹健马的奔腾之势已然惊动了寇仲与李世民这边的所有人。
  看着在灿烂阳光下一身白袍骑着一匹没有半点杂色的白马象一支箭一般奔驰在全军之前的绝美丽人,宋玉致已然高呼一声:“二嫂。”最先纵马迎去。
  寇仲满心欢喜,拉着徐子陵笑道:“我原说美人儿场主是最够朋友的人,你瞧瞧,这一次可是把整个牧场的精锐军全带来了。”
  徐子陵微微一笑,心中亦觉温暖,与寇仲一起迎上前去。
  商秀寻被宋玉致拉着说话一时抽不出身来。
  骆方等昔日好友牧场重将早已上前与二人相聚。
  众将中又有一人排众而出,对着二人跪倒施礼;“二位还记得末将吗?”
  寇仲哈哈一笑,忙伸手拉起:“竟陵一别,冯歌将军风采依然啊。”
  冯歌领的正是当年竟陵逃生的人马。当日江淮军攻竟陵,寇仲与徐子陵为竟陵百姓而苦守竟陵十日,到最后令冯歌等人带队逃生到飞马牧场求助于商秀寻,只留他们二人冒万死之险断后。
  冯歌等当日曾对天盟誓若是寇仲举义,只要一纸相召,他们都生死相从。
  但寇仲自梁都聚义以来得知冯歌等人在飞马牧场都已娶妻生子安定下来,便不忍再打扰他们宁静的生活,哪怕战斗再艰苦甚至被困洛阳九死一生都没有动过召唤他们的念头,哪料到今日,商秀寻倾飞马牧场之力而来,冯歌等将亦随行而至。
  冯歌等一众当日竟陵逃生的将领无不对寇仲和徐子陵有着极深的感情和尊敬,此刻说起旧事,俱都情动。冯歌颤声道:“末将日夜所思,就是还能在二位爷帐下做战,听凭驱策,今日为国而战,就是身死此地,亦可瞑目了。”
  商秀寻此时与宋玉致已叙过别情,笑着道:“冯将军说什么胡话,我们有少帅和秦王这样的将领,什么强敌不能击败,什么死不死的?我看你还是攒足力气等着到时开庆功会时怎么和骆方抢酒喝吧。”
  众将闻言大笑,寇仲笑嘻嘻上前施了一礼:“美人儿场主,宋二嫂子,你们牧场不是向来保持中立,不加入天下纷争只做卖马的生意吗?怎么今儿居然全军而来。”
  商秀寻又嗔又恼地看他一眼:“你这个满嘴胡说八道的混混,什么时候学到子陵一丝半点儿气质便好了。”
  寇仲嘻皮笑脸地说:“我就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护着子陵,老拿我不当事。”说着回手一拳打向徐子陵的左臂“我倒哪里不如你了。”
  徐子陵灵觉通透清明,立刻查觉他暗将螺旋气劲藏在拳劲中想跟自己玩阴的,哪里肯吃这等亏,错步闪开,也不与他纠缠,只问道:“商场主,宋二哥呢?”
  商秀寻笑道:“我们自收到你们入关中与突厥人交战的消息后就召集牧场所有人商议行止。我们牧场虽然不参予天下争雄,但我们都是汉人。岂能任凭外族掳我子弟辱我姐妹,所以我与师道召集全部人马,想来助你们对敌。动身前,师道收到宋阀主从山城发来的飞书,受召回山城,也不知是有什么事。师道临行前只是嘱我不可误了军机,全军前来驰援。”
  徐子陵心中微微一动,一时间也猜不出宋缺将宋师道召回山城有什么深意。但寇仲这次自作主张引兵入关对抗外敌对于寇仲争取天下霸业有百害而无一利,而一直全力支持寇仲的宋缺对此又有什么看法呢。他的决定影响着宋家军的去留也无疑影响着寇仲的成败,不由得徐子陵不忧心。
  徐子陵暗里为寇仲担心,寇仲可全没有这番心思,只是暗暗咬牙切齿,他开口动问遭了商秀寻的呵斥,徐子陵一问就得到回答,这等不公平待遇令得他心理大为不平衡,对着徐子陵呲牙咧嘴,就差没要打起来了。而徐子陵的不理不睬令得他更是气得跳脚。
  众人看他诸般作做,俱有些忍禁不住失声而笑,这一笑之间,数番苦战的惨烈似也忘怀了。
  这一笑之间中原汉族的各方势力也都因着这一次的家国之难民族之危而紧紧地联在了一起。
  第三十八章
  与突厥人的缠战已经有一个月了。虽然先后有李秀宁和商秀寻两支队伍加入,但她们的人马并不多,不过几千人,对于战争无法起到决定性的作用。所以,一个月来,双方仍在不断缠战,胜负难分。
  双方的死伤都极为惨重。突厥人的强悍远非汉族军队可比而同样的李世民寇仲的用兵才略亦是天下少有,李靖李世绩亦有惊世之才,其余勇将俱为万中无一的良才,再加上虚行之和沈落雁的出谋划策运筹帷幄还有飞马牧场的最佳战马,他们的组合也同样拥有着无比的杀伤力。
  双方的每一场接触都是极其惨烈的,双方都心痛自身的损失,而可怕的是双方都明白再打下去只能两败俱伤,可双方都如离弦之箭没有回头的余地。
  李世民和寇仲都叹息他们的兵力补给受到极大的限制,否则破突厥并非不可能。偏偏此刻身在关中,各处唐军给他们最大的帮助也只是保持中立,但要在物资上兵力上给予补充几乎是不可能的。对于李世民和寇仲来说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眼前的强敌而是自身军队的补给。
  同样,突厥面对的是同样的困难,离开大草原来到了中原的他们原本可以以战养战用烧杀掳掠来补充军用的。可是目前所占之地已被他们抢掠一空,前方有大军死死拦道,令他们难有寸进,他们的军用资源也极为紧缺。要向李渊手上的唐军要,他们答应得干脆,东西却迟迟不送到,要收兵回草原,这口气却又无论如何吞不下去。
  双方都陷入了僵局。
  李世民寇仲等一干人开军事会议所得出的唯一结论也是,不能再这样无休无止地打下去了。
  这样打他们的军力受到的损伤太大了,而大家都知道李渊正在秘密调动各部人马向这边集中。再与突厥人缠战下去,纵然他们将突厥军打败,他们这批疲累久战之兵只怕也难以应赴李渊尽起关中所有唐军的围杀。可是话虽如此,要想停战几不可能,除非他们能够在付出这么多代价后无声无息地退兵而去,任凭突厥狼军纵横中原,任凭以前所付出的惨重代价化为云烟,而这些是他们宁死也不会去做的。
  在这些拥有超凡军事才能的人会议商谈时徐子陵一向是保持沉默的,这一次却破例开口:“你们发现了吗?每一次对战,先锋几乎都是突利的黑狼军,不古纳台的室韦军和菩萨的回纥军。”
  众人一怔,但在场无不是才智出众之辈,看着徐子陵此刻平和的神情,心中均若有所悟。
  寇仲猛然间一跃而起,见过无数大场面的他此刻已惨然变色:“不行!”
  徐子陵微笑:“为什么不行?”
  那样淡定的微笑,却笑得人无法说出一个字来反驳他。
  寇仲脸上有着前所未有的张惶,只是拼力地摇头:“不行!”
  跋锋寒沉声道:“子陵不可意气用事,不要忘了,他们都是部族之长,为了各自的部族,多少兄弟之情也只能放在一边,你不要以为你可以说服得了他们。”
  徐子陵依然在微笑:“我正是要和他们谈一谈整个部族的利益。”
  寇仲一把握住徐子陵的手:“不行,太危险了。”
  徐子陵可以清楚地感觉到寇仲手心渗出的冷汗,但他只是平静地道:“当日世民兄独入少帅军见我又何尝不险,亦未曾见他有半点迟疑啊。”
  寇仲静静与徐子陵对视半晌,终于长叹一声,败下阵来:“如果你一定要去,我伴你同去。”
  徐子陵微笑摇头:“如果你真与我一起去,我才真的有死无生。”
  寇仲张了张口,竟然无法出言反驳,其余众人俱皆无言。因为徐子陵这句话实在说得太对了。天下人都知道徐子陵与寇仲的情义,如若害了徐子陵必会引来寇仲不顾一切的疯狂报复。那么在面对徐子陵时,无论有多么想要杀他,都不得不考虑一下后果。可是如果寇仲和徐子陵同陷险境地就完全不同了。寇仲是汉人中的天才兵法家是少帅军的灵魂人物,只要杀了他,就可以毁掉他年足以威胁所有塞外部族的汉族军事强人,毁掉少帅军的所有斗志,乱掉敌军将士之心,面对这样强大的诱惑又有什么兄弟情义可以抗拒得了。
  徐子陵微笑着挣开他的手,微笑着看了众人一眼,微笑着说:“就这么定了。”
  然后转身,出帐。
  寇仲怔怔站在原处,想要大吼,想要狂呼,想要追出去,却只觉动弹不得,良久,方才回身望向众人,欲要发作,却又不能,良久,方恨恨道:“为什么你们一个也不拦他。”
  候希白上前柔声道:“我知道你的心意,可是你不要忘了,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重视子陵,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视子陵为兄弟至亲。”
  跋锋寒无奈苦笑:“子陵的性子你会不知道吗?别看他平日最好说话,一旦下了决心,谁能拉得他回头。”
  李世民起身走到寇仲面前,看定他一字字道:“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但世民心中何尝不在意子陵的生死安危。可是子陵说的很对,在目前来说这是唯一的方法也是唯一的机会。我不会阻拦他,因为如果我是他,我也会去。如果我不是现今唐军的统帅,我也愿代他前去。”
  李世民字字诚恳真挚,寇仲也可以清楚得感受到。心头一阵凄凉,点点头道:“你说得对,子陵此行无论成败,我们都要做好应付一切的准备,我先回去了。”说着也大步出帐而去。
  候希白与跋锋寒交换了一个眼色,也都跟了过去。
  帐中所剩下的唐军众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尽皆无言。
  李世民眼望帐外寇仲的渐渐消失的背影,面有忧色,寇仲的反应太平静了,平静得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长孙无忌看了李世民良久方才道:“秦王,我以为不论徐子陵是否成功,我看我们与突厥人的了断也就在这几日间了。不是突厥兵退就是我军尽没。若我军大败自然再没有什么事情可以顾得上。可一旦突厥兵退又如何呢?到那时我军与少帅军再不是友军而是死敌,我军要如何进退取舍,请秦王示下。”
  众将均默然,其实长孙无忌说出来的是众将心中一直都在思忖但又一直不敢说出来的心病。一旦突厥军败,他们应该怎么办?
  此时他们与长安李渊已然离心离德不能指望李渊的支持,而寇仲的少帅军也不会让他们回返洛阳城。失去了根据地的他们只有等着被少帅军或李渊的军队剿灭的命运。
  除非他们乘少帅军没有回师之前抢先将其尽歼,然后再回军洛阳,号召各镇唐军合攻杜伏威,重新占领洛阳,到那时,只要他们站稳脚跟,天下将再无可抗之敌。
  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与少帅军合力做战,自有情义,又岂能说下杀手便下杀手。但战争本来就是一个谁够狠谁就能活下来的游戏,心慈手软等于将生死白白交到旁人手中,这也是大家心中至大的矛盾。
  长孙无忌终于忍耐不住,把问题挑明,众将无不黯然。
  李靖默默无语,处于他的地位,说任何话都只是无私反见私,除了沉默又能如何。
  秦叔宝低叹一声,程咬金闷声不响只是猛灌酒。
  其他众将亦是无言。
  李世民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于寇仲并肩对敌的痛快豪情,沙场中相互救助对方于危难的点点滴滴,心中一阵苦痛,脸露凄然之色,默默地坐了下来。
  帅帐之中,主将之间都是默然对坐良久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有沈落雁美目流转,不见凄苦之色,反是唇边渐渐流露出笑意来了。
  李世绩向知妻子之能,忍不住向她投去询问的目光。
  沈落雁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不要太忧心了,寇仲与徐子陵俱是非常之人,往往能行非常之事。焉知这眼前的死结没有转机呢?”
  沈落雁语音虽低,但李世民还是听到了一点,微微动容,才要开口问,外面已有军士入内禀报:“秦王,少帅寇仲令人请秦王过营商谈要事。”
  李世民一怔起身,长孙无忌已先一步说:“什么事方才不能说现在倒要秦王过去说。”
  李世民含笑看了他一眼,长孙无忌原本还要说的话吞回,但眼神依然表示了他的坚持。他们所能想到的事寇仲也未必想不到,此时此刻又岂能不防。
  李靖猛觉一股热血上冲,起身道:“让我陪伴秦王前去,若有丝毫差错,李靖愿溅血于秦王之前。”
  李世民淡淡一笑,无比从容自若,自有一种王者睥睨天下的气度:“不必了,我一人前去又有何妨。现在突厥军未退,我与寇仲仍是友军,若就自相猜忌起来,又何谈什么驱逐胡骑护国卫邦。”
  他就这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