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节
作者:冷夏      更新:2021-02-21 16:27      字数:4768
  一路回城,夜色张开双翼在身后不停追赶,终于将我全部吞噬。我靠边停了下来,夜风把汗水渐渐吹干,刚才的飚车速度几乎可称疯狂。
  海浪声很远又很近,远处灯塔若隐若现在暮色中,到夜再深些,灯塔的亮光就会闪现,比天明时更能展示它的存在。
  以前曾交往过文学系的女孩,很喜欢念诗,我则喜欢微笑着听她在不合时宜的时间不合时宜的地点念出不合时宜的诗。宁静悠闲的咖啡馆里,她对着圣代,一脸严肃认真对我念,奔逃、奔逃,日夜不停,我奔逃,灵魂奔逃在时光之外……
  圣代在嘴里融化,细腻触感,我微笑着想,多好,时光不是万能的,总会有些创伤与痛苦奔逃在时光之外。
  六岁,六岁的流川亲眼看到血案发生,看到那个女人亮极了,也漂亮极了的眼睛,看到那疯狂、残忍的快意与满足。
  “那孩子心里一直有把火,我总怕那火会烧毁他,藤真警官,如果是你的话,也许可以帮到他吧。”
  从岁月烟云里走过,她有足够的经验与睿智。
  可惜她没有做过警察,也不会去研究什么犯罪心理,所以她不会知道,就象精神分析引论说的那样,“它像一口本能和欲望沸腾的大锅,具有强大的非理性的能量。它按照快乐原则,急切寻找出路,一味追求满足……”
  那把火,本能觉醒欲望点着,那把火一旦燃起,就无法熄灭,或者烧毁自己,或者烧毁他人,别无选择。
  早晨上班时,遇到花形照例点头致意,花形却停下来,仔细上下打量我。我笑,“喂喂,看什么?是不是没刮干净胡子吓着你了,还是新换了眼镜有视差?”
  花形扶把黑框眼镜,有些没好气地答我,“哪怕你留个络缌胡也吓不住我。”
  我摸着下巴思索,“唔,如果留个胡子可以压得服牧那家伙,也不是不可以考虑。”我说,“凭什么动不动说什么他比我成熟稳重,就凭那张黑脸吗?”
  花形点头,“留络缌胡吗?我这就通知附近小卖部多进些面巾纸。记得有个品牌叫破碎芳心。”
  长谷川走过来好奇问,“什么事,笑得这么诡异,我听到什么破碎芳心?又碎了哪位警花的心?”他抱怨,“好坏也给我们留几个。”
  花形一本正经答,“这回不是哪位,是全体。”
  “啪”,文件夹拍在长谷川头上,我似笑非笑,“你们这些家伙,一听到这种事就来劲,太久没有操练了是不是?”我打开办公室门走进,“通知本组全体人员,半小时后开会,有出击任务!”
  “嘢,终于要出击了!”长谷川欢天喜地叫。
  在办公桌后坐好,重新翻开文件夹,准备再全神贯注看一遍,昨晚不知道还有什么遗漏疏忽,忽然觉得不对,一抬头,花形还站在门口。
  “怎么了?”我有些奇怪。
  “嗯。”
  花形没有答话,我忽然明白过来,心里有个地方温柔扯动,柔和地笑,我说,“花形,这半年多,让你担心了。”
  手指在白板的示意图上划个半圈,我问,“明白了吗?三个小组虽然独立行动但也务必多多配合,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
  没有人出声。
  微笑着坐下舒展腿,“只要是缉毒组警员,就不会不知道A级七号,本市可称毒袅的人物,前任警官就是因为想抓住七号错捕了仙道彰,被迫离职。我不敢向各位保证能很快抓住七号,但是我想,如果斩断了腿和手,七号还能跑多久?”
  会议室里传出轻微嗡嗡声,“我明白了,彻底放弃市内,转向水路、公路、铁路,恰好是七号三名最重要手下负责路线,如果能想法抓到他们中的一个,就是突破。”长谷川大声说。
  我赞许点头,“不错,就是如此,不要太心急一下捞出大鱼,抓到他们中一个,就离七号近一些,就算抓不住,至少也可以彻底封锁,逼一逼他们。”
  敛起笑容,我说,“与七号周旋多年,那几个部下的做案手法相信各位会比我更清楚,上次大清洗明紧暗松,这回要做到明松暗紧,各位,能够做到吗?”
  颇为壮观的应和,士气足够,这是调任缉毒组以来,我第一次亲自布暑讲解方案。
  会议室只剩我和花形两个,我收拾文件夹,花形还在低头研究我的方案。
  “好了散会了,看呆掉了吗?”心情很好地向他开玩笑,“被这么完美的计划吓住了吧。”
  花形笑,“果然是藤真啊。还以为跟了这么久,就算强不过你,至少也差不多,没想到还是差得远。”他认真回答。
  没法继续开玩笑了,只好跟着认真实话实说,“如果没有你整理的报告与汇集的各方线索资料,我根本做不出这样的方案。”看看花形的表情,我扬眉,“怎么,有什么问题。”
  “也没什么,就是漏了十一号,不过想想毕竟十一号的手法我们还不熟悉,也不可能现在就针对他出方案。只是……”花形有些迟疑,“对其他人逼太紧,他们也许会把单子更多交十一号吧。”
  我若无其事笑,“也没什么不好,一个人总比三个人好对付。”
  “说的也是。”花形继续迟疑,“可是我总觉得,十一号虽然是新手,却很难对付。”
  “也许就是新的问题,所以总拿不准他的路线风格,才会觉得难对付吧。”我说。
  花形摇头,“不是,新手我也见得多了,但都不比这个十一号,而且虽然他负责的路线和区域还没掌握,可他的风格很明显。要么全部成功,要么彻底失败,十一号从不走中间路线,非常的决绝。”花形叹气,“最要命的是,目前为止,他全部成功,我们总是在事后收到线报才知道,本来可以有办法让他全部失败。”
  “就是说,十一号喜欢玩高难度游戏。”我喃喃低语,“他喜欢向强者挑战,越是危险越能吸引他。”
  本部直属上司开始重新对我刮目相看,相信他曾有段时间认为我只能当一个优秀刑警,欠少整体协作能力。但是现在他不会再这么认为。
  虽然七号还安稳藏在水面下,也没逮到什么重要头目,但缉毒组的工作效率与情绪名列全厅之最。每天,我的警员们辛苦查访,与记录在案以及能找到的每个瘾君子接触,寻找一切可能线索。
  从各处线报得来的毒品出入量渐趋平稳,本市毒品交易不可能全部扫荡清,但至少基本在我们控制下。
  向厅长申请到特别搜查令,可以随时进入那些最高档消费场所进行搜查,以前那里是盲区,签下特别搜查令时厅长叮咛我,“藤真啊,是你我才敢发这个命令,记得每次你带上便衣亲自去哦,那里都有来头的。”
  我笑着点头。这是封死仙道重要一步棋,他已不可能再按步就班,悠悠闲闲,必定会有所行动。
  一个多月后,月底的总结例会上,花形灰着脸递给我报告,那条出入量线图重新开始大幅升缩变化。会议室里静无声息,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合上报告,我望着花形。
  “如我们预料,十一号开始接手。”他说。
  “好啊。”我说,“证明我们的追缉有效果了,先不去管他,正好乘这个机会继续想法逼那三个。”止住花形没有开口的话,忽视他的一脸不赞同,环顾会议室,我温和微笑,“继续按原计划行动,这是命令,散会!”
  下班时,我找到花形,“今晚陪我一起查勤吧,去奥尔嘉。”我对他抱怨,“快要累死了,这种高档场所,指定只能我去,连个替的人都没有,累到都开不动车了。”
  花形不出声,我侧着头看他,“怎样,帮我开车吧,不会让你做,我去就行了,只要帮我开车,在下面等我就可以,怎样?”
  他终于无可奈何叹气。
  我笑,“别那么小气,不过就说了一句命令而已。”
  “你是上级,命令是应当的。”
  “什么呀。”我说,“这样说就是还在生气不是?”
  花形把脸掉开,看向窗外,过了很久,他轻声说,“我只是忽然觉得,不管我做了什么做了多少,永远走不近你。藤真,你为什么总是谁也不肯信任?”
  镜子里映出花形专注开车的侧脸,我闭上眼。
  非常非常的抱歉,不是不知道花形的好,然则这世界,我愿意信任能够信任的,千人万人里,只有一个,唯一的一个。
  我们来得稍早,奥尔嘉还在陆续进人,它在本市最高的大厦顶端,内设有风景,到这里的顾客与火狐狸完全不同。
  门口名车云集,可惜很多时候财富不能添补空虚。而他们口袋里的支票,尤其让毒贩青睐。
  时间差不多到了,我向花形做个手式,无声无息开门下车。
  大堂设计很不错,硬生生堆出一架瀑布,水花飞溅清泉绕着蜿蜒小路淙淙流淌,水底铺满晶莹石子,各式鱼儿悠然自得。。
  猛然抬头,没有任何异样。但是方才那一刻,分明感到有人在窥伺。略略思索,决定照计划到顶层,今晚恐怕要无功而返,可既然来了总不能就此退出。我微笑,也许仙道此刻就在顶楼,这里很适合他。
  电梯平稳上升,绿色楼层指示灯不断变幻,密闭性不错,消声效果也可以,电梯里只有我一人。
  柔和的白色灯光照着电梯壁上的招贴画,作者明显模仿莫拉莱斯那种生硬而干瘪的画笔,画的是炼狱里的痛苦。天使在洞穴外徘徊,试图拯救痛苦的灵魂。
  一声轻颤,电梯停下了,紧接着灯光全部熄灭。
  我苦笑,最近天气过热,到处电压不稳,让我碰到了,不过这种高档酒店都配有自动发电机,电梯外传来慌乱脚步声,有人从外面冲我喊,“先生,对不起,出了点故障,请您不要紧张,我们很快找人打开门。”那个年青稚嫩的声音说,“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说话,有什么不适请告诉我。”
  很多人有幽闭恐惧症,果然星级服务,多半通过监视器看到我进来,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门外的待应生开始大声唱起歌,从声音判断,我是被卡在两层楼的中间。
  电梯忽然轻轻震一下,我把耳朵贴进冰凉金属表面,无声后退一步,站在角落里,伸手拔出枪。声音更清楚了,“哐啷”一声轻响,象有人在卸拧金属部件。
  屏住呼吸凝神倾听,我在黑暗里微笑,收起枪,来到电梯正中,电梯顶盖被全部卸开,应急照明灯极朦胧的灯光让上方显出深灰浅灰的影子,灰暗里隐约有修长人影向下跳落,我一把接住,他轻巧落地,没有发出任何。
  松叶混着薄荷草的气息。紧紧抱着流川,不留一丝空隙,刻骨的快乐与绝望的痛苦澎湃汹涌,最终全部退去,只余温柔连绵不断。
  在他耳边喃喃叫,“流川、流川、流川……”
  多希望见到你,又多希望不要见到你。血与火日夜嘶吼,灵魂奔逃在时光之外,只有我们,能够彼此信任彼此舐慰伤口,我之诱惑你,一如你之诱惑我。
  十四、
  流川一动不动站着,按在我背上的双手,不如那夜高温灼热,却更加有力,含而不发的力度。
  待应生稚嫩的歌声不断传来,唱不完的生死别离,越是不曾了解不曾经过的,越是喜爱唱那些爱与恨,在歌声里深情无悔在想象中心碎肠断。
  “十五分钟。”流川俯在我耳边说,声音冰凉果断,却有温热气息侵扰着耳朵与鬓角,若有若无的痒,“记住这些地名与编号。”
  电梯外的歌声消隐不见,凝定心神,全神贯注倾听。本市各区划与主要干道规律排开,凭借这些再加简单的东西南北代码,仅凭数字与字母,就可以大致定位出地点。最基础的密码编写方式之一。
  流川从仙道身上学到很多。
  急促而清晰。一条条街道,一座座标志性建筑,路线很快覆盖市区,近效地形图也随着流川的声音慢慢展开,最后一个,声音平稳结束。
  闭上眼迅速回想一篇,“重复,如有失误请纠正。”我说,地图再次展开,古老的建筑,年青的新区,仿佛正从城市高空飞掠而过。
  全部重复完毕,睁开眼,微光下流川近在咫尺的眼睛闪闪发亮。全部正确。流川慢慢放松下来。
  空间狭小,空气又不能流通,短短时间电梯里温度上升不少,变得又闷又热,待应生还在一往情深的忧郁的大声的歌唱,爱你的微笑爱到担当不起。
  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向流川的耳朵里吹去,流川的左肩猛一缩,本能想要退避,却被我牢牢锢住,不能动弹。
  “还有将近十分钟,很长一段时间,可以做很多事,不是吗?”我微笑着含住他的耳垂,轻轻咬啮着暖味的说,“没有想念我吗?流川、流川、流川……”
  “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