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5 节
作者:无边的寒冷      更新:2021-02-21 07:03      字数:5293
  “万事好商量,你这又何必呢?”
  然而殷士儋明显不是稀泥,而是水泥,一点不给面子,对着张居正又是一通怒吼:
  “张太岳(张居正号太岳),你少多管闲事,走远点!”
  老子今天豁出去了,谁敢挡我就灭了谁!
  所幸在场的人多,大家缓过劲来,一拥而上,这才把殷大学士按住,好歹没出事。
  我算了一下,闹事的时候,殷士儋五十六岁,高拱六十岁,张居正最年轻,也四十七岁,三位中老年人竟然还有精力闹腾,实在让人钦佩。
  殷士儋不愧是山东人,颇有点梁山好汉的意思,敢作敢当,回家后没等高拱发作,就主动提出辞职,回家养老去了。
  在高拱看来,这个结果还不错,虽说差点被人打,但自己还是赢了,可以继续在内阁当老大。
  '1090'
  但他绝对想不到的是,这场风波正是他覆亡的起点,因为在那个纷乱的场景中,张居正牢牢地记住了那句被很多人忽略的话:
  现在你看我不顺眼,又想赶我走!首辅的位置是你家的不成!?
  是啊,既然李大人可以被赶走,陈大人可以被赶走,那么我也会被赶走——当高大人看我不顺眼的时候。
  况且,我也喜欢首辅的那个位置。
  于是,从那一天开始,张居正就确定了这样一个认识——两个人之中,只能留一个。
  而那个人,只能是我。
  为了实现我的梦想和抱负,高拱,你必须被毁灭。
  张居正打定了主意,准备对他的老朋友、老同事动手了,然而出人意料的是,先出招的人,竟然是高拱。
  其实一直以来,高拱虽说对张居正抱有戒心,却还是把他当朋友的,直到有一天,他听到了那个传闻。
  对高拱而言,赵贞吉是可恶的,殷士儋是可恶的,但只要他们滚蛋,倒也没必要赶尽杀绝,只有一个人除外——徐阶。
  对徐大人,高拱可谓是关怀备至,对方家破人亡之后,他还是不依不饶,经常过问徐阶的近况,唯恐他死得太轻松。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突然跑来告诉他,张居正和徐阶有秘密来往,答应拉他一把,帮他儿子免罪,当然了,张居正也没白干,他收了三万两白银。
  高拱平静地点了点头,他准备用自己的方法,去解决这个问题。
  不久之后的一天,他找到张居正闲聊,突然仰天长叹:
  “老天爷真不公平啊!”
  张居正没有说话,他知道后面的话才是正题。
  “为什么你有那么多儿子,而我一个也没有?”
  张居正这才松了一口气,高拱确实运气不好,六十多岁的人了,无儿无女,将来也只能断子绝孙了。
  为缓和气氛,张居正发挥了他和稀泥的专长,笑着说了这么一句:
  “儿子多,但也不好养活啊!”
  好了,要的就是这句话。
  “你有徐阶送你的三万两白银,养活几个儿子不成问题。”高拱微笑着,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张居正慌了,他这才发现对方来者不善,无奈之下,他只得赌神罚咒,说些如果收钱,出门让车撞死,生儿子没屁眼之类的话,最后搞得声泪俱下,高拱才作了个样子,表示这是有人造谣,我绝对不信,然后双方握手言和,重归于好。
  给他一个教训,今后他就会老实听话——这是高拱的想法。
  必须尽快解决他,再也不能迟疑!——这是张居正的决心。
  '1091'
  一个过于优秀的太监
  决心下了,可该怎么动手呢?扫把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张居正明白这个道理。
  但现在的高拱已经今非昔比,连无比狡猾的徐老师都败在他的手下,单凭自己,实在没有胜算。而且这位六十高龄的高老头身体很好,每天早起锻炼身体,精神十足,等他自然死亡太不靠谱。
  就在山穷水尽之际,一个人进入了张居正的视野,他的名字叫冯保。
  和明代的同行们比起来,冯保是个非常奇特的太监——奇特得不像个太监。
  一般说来,太监由于出身不好,且家庭贫困,能认识几个字,写自己的名字就算知识分子了,按照这个标准,冯保绝对可以评上教授,因为他不但精通经史,而且还是著名的音乐家,擅长演奏多种乐器,此外他还喜欢绘画,时常也搞点收藏。
  比如后来有一次,他在宫里闲逛,“无意”地走进了宫内的收藏库,“无意”地信手翻阅皇帝的各种收藏品,然后“无意”中喜欢上了其中一幅画,最后便“无意”地“顺”(学名叫偷)走了这幅画。
  事实证明,冯保先生的艺术鉴赏眼光是相当高的,因为那幅被他收归己有的画,叫做《清明上河图》。
  像这种事情,一般都是天知地知,而我这样的小人物之所以也能凑个热闹,是因为冯太监在偷走这幅画后,还光明正大地在画上盖上了自己的收藏章——以示纪念(类似某某到此一游)。
  捅出冯太监的这段隐私,只是为了让你知道,他虽然有文化,搞艺术,却绝非善类,做坏事敢留名,偷来的锣还使劲敲,这充分说明他具备了以下几种优良品质:胆大、心细、脸皮厚。
  然而历史告诉我们,只有这样的人,才最适合搞阴谋。
  而更让张居正喜出望外的是,这位冯保最恨的人,恰恰就是高拱。
  我们之前曾经介绍过,明代的太监机关中,权力最大的是司礼监,因为这个部门负责帮皇帝批改奏章,具体说来是用红笔打勾,然后盖上公章,上到军国大事,小到鸡皮蒜毛,都得过他们这关。
  从嘉靖年间开始,冯保就是司礼监中的一员,隆庆登基后,他也官运亨通,成为了东厂提督太监兼御马监管事太监。
  '1092'
  这是一个了不得的职务,要知道,东厂是特务机关,而御马监手握兵权,是十二监中仅次于司礼监的第二号实力机关。既管特务,又管部队,一个太监能混到这个份上,就算成功人士了。
  但冯保并不满足,他要做太监中的霸主,就必须回到司礼监,得到另一个位置——掌印太监。
  司礼监的工作是打勾和盖章,打勾的人数不等,叫秉笔太监,有资格盖章的却只有掌印太监——有且仅有一位。
  天下大事,都要从我的公章下过,你不服都不行。
  恰好此时前任掌印太监下课,太监也要论资排辈,按照职务资历,应该是冯保接任,但他却没有得到这个位置,因为高拱插手了。
  高拱横空出世,把御用监管事太监陈洪扶上了宝座,原因很简单,当年陈洪帮他上台,现在是还人情时间。
  你陈洪不过是个管仓库的御用监,凭什么插队?!然而可怜的冯保只能干瞪眼,高拱实在太过强悍,是招惹不得的。
  那就等吧,总有一天等到你。似乎是冯保的痴心感动了上天,陈洪兄上台没多久,也下课了。这下应该轮到冯太监了。
  然而高拱又出手了,他推荐了孟冲来接替陈洪的位置。
  冯保出离愤怒了,愤怒之情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据说在家里连骂了三天,余音绕梁不绝于耳。
  如此激动,倒不全是有人抢了他的职位,而是这位孟冲兄的身份实在有点太过特殊。
  按照规定,要当司礼监掌印太监,必须在基层单位或重要岗位锻炼过,这样才能当好领导太监,可是孟冲先生原先的职务却是尚膳监,这就有点耸人听闻了,因为尚膳监的主要职责,是管做饭。
  也就是说,尚膳监的头头孟冲先生,是一名光荣的伙食管理员。
  太欺负人了!上次你找来一个管仓库的,我也就忍了,这回你又找个做饭的,下次莫不是要找倒马桶的?
  冯保终于明白,不搞倒高拱,他永远都没有出头之日,于是在经过短时间观察后,不需要介绍人介绍,也未经过试探、牵手、见家长之类的复杂程序,冯保与张居正便一拍即合,结成了最为亲密的联盟。
  '1093'
  但双方一合计,才发现高拱兄实在很难拱,他的威望已经如日中天,皇帝也对他言听计从,朝中爪牙更是数不胜数,一句话,他就是当年的徐阶,却比徐阶难对付得多,因为看起来,这位仁兄似乎打算革命到底,丝毫并没有提前退休的打算。
  于是两人很快达成了共识,目前只能等——等高拱死。
  但这种事情哪有个准,正当这对难兄难弟准备打持久战时,局势却出现了进一步的恶化。
  为保存实力,张居正与冯保商定,遇到事情由冯保出面,张居正躲在暗处打黑枪,两人不公开联系,总是私下交流感情。
  但意外仍然发生了,一天,张居正突然得到消息,说隆庆皇帝病情加重,这是一个极为重要的情报,但此时天色已晚,为了给冯保报信,张居正便写了一封密信,连夜派人交给冯保。
  安全抵达,安全返回,张居正松了一口气。
  然而第二天,当他刚刚步入内阁办公室的时候,一声大喝镇住了他:
  “昨天晚上,你为什么送密信给冯保?信上写了什么?如果有事情,为什么不与我商量?!”
  这回高拱也不兜圈子了,反正内阁里只有我们两人,既然是破事,咱们就往破了说。他死死地盯着张居正,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张居正没有准备,一时间手足无措,但老狐狸就是老狐狸,片刻之间,他就换上了一幅招牌式的笑容,笑嘻嘻地看着高拱,也不说话。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老子死活不表态,看你怎么办?
  这大概算是耍无赖的一种,于是在对峙一段时间后,高拱撤退了,他警告张居正不要乱来,便气鼓鼓地扬长而去。
  事情闹大了,一听说联系暴露了,冯保就炸了锅:
  还搞什么地下工作,高拱都知道了,索性摊牌吧!我们两个一齐上,鱼死网破,看看谁完蛋!
  张居正明白,冯保是对的,现在情况紧急,高拱可能已经有所察觉,所谓先下手为强,如果现在动手,还能抢占先机,再晚就麻烦了。
  最关键的时候到了,动手还有一丝胜算,等待似乎毫无生机。
  面对着极端不利的局面,张居正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抉择:
  “再等等。”
  '1094'
  无以伦比的天赋,以及二十多年朝廷打滚的政治经验,最终拯救了张居正,让他做出了一个极为准确的判断:
  “高拱依然是信任我的。”
  继续隐藏下去,等待时机的到来。
  隆庆六年(1572)五月二十六日,机会来临。
  隆庆皇帝终于不行了,这位太平天子做了二十多年的替补,却只当了六年的皇帝,估计是当年压力太大,他的身体一直不好,加上一大群言官口水乱飞,他又没有他爹那种心理素质,一来二去就一病不起。
  这位循规蹈矩的皇帝知道自己不能干,所以把工作交给能干的人,在他统治期间,经济得到发展,百姓安居乐业,连蒙古人都消停了,也算是相当不错了。
  一句话,他是个老实人。
  就在这一天,这位老实人感觉自己快要不行了,便紧急下令,召见三个人,他们分别是高拱、张居正,以及刚刚入阁不久的高仪。
  这里说一下这位高仪,虽说他姓高,却绝非高拱的亲戚,这位兄台当年是高拱的同班同学,几十年勤勤恳恳,小心谨慎,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实人,老实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比如当年他做礼部尚书的时候,家里的房子失了火,烧得一干二净,好歹是个正部级干部,重新盖一座就是了。
  可是高仪却极为另类,他自己没钱,也不向组织开口,竟然找了个朋友家借住,而且一直到死,也没买过房子,就这么凑合了十几年。
  所以很明显,高拱拉这个人入阁,就是用来凑数的,在他看来,高仪不过是个老实本分,反应迟钝的人,然而此后的事情发展告诉我们,他或许老实,却绝不迟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