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节
作者:那年夏天      更新:2021-02-21 06:00      字数:4751
  “很多女人回避跟丈夫谈自己情人的事,有的甚至撒谎。”
  “你不必撒谎。”尹初石说,口气没有变化,但他接着又说,“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不必再撒谎。”
  “你是说我们走到最后一步了?”王一问。
  “你别问我。”尹初石感到眼睛发潮。
  “是的,我不该问你。”王一的声音很低,似乎自己站在远离真理的一边。“可我觉得你仍是我最信任的人。”
  尹初石被王一最后的一句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知道像王一这样不善经常表露心际的女人,说出这样话的份量。
  “这对你没什么好处。”尹初石故意把口气变得充满嘲讽。
  “我不要好处。”王一的口气中也有了几分强硬。“我只想跟你说说自己。”
  “你不担心我伤害你?”尹初石似乎并不情愿让王一袒露心际。
  王一哭了,她猛地扑进尹初石的怀里,仿佛尹初石的话冲破了她的堤坝。“我相信你永远都不会真正地伤害我。”
  “可我毕竟伤害过你。”尹初石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泪水。
  “我知道。”王一哽噎着说,“可这不是你希望的。”
  尹初石用力抱紧王一,为这个与她共同生活多年的女人能说出这样的话,深深地感谢一切:感谢生活,感谢上帝。他为自己曾经是那个男人感到自豪。
  过了一会儿,王一离开了尹初石的怀抱,好像刚才促使他们拥抱的那种情绪已经消失。王一重新仰面躺好,她觉得现实又无情地回到眼前。
  “我想我们真是到了最后的时间。”王一平静地说。“我这么说很冷酷吧?”
  尹初石没有回答,他还没有完全把握住王一情绪的新走向。
  “其实我一直很高兴嫁给了你。你是个好人,我觉得这比别的更重要。但是我也知道我们的生活中一直缺点什么。”
  “缺什么?”尹初石问。
  “你没发现,我们彼此间已经好多年不说‘爱’字了?”王一问。
  “是么?”尹初石心里有个小小的震动。
  “我应该承认,我知道我们缺的是什么,可我从没刻意去追求这种东西,尽管我也有机会注意别的男人。我一直以为女人在婚姻中不能什么都有,我有安宁和安全,这让我满足。我想,我可以从书上、电影里欣赏别的男女间热烈的情感,而我不需要。”
  “可你从没对我说过这些。”尹初石说。
  “因此我觉得悲哀,我从没激发起你的热情。你从没为我发疯。”
  尹初石沉默着,他想说声“对不起”,但又觉得此时此刻表示歉意不妥。
  “认识康迅以后我才明白,”王一接着又说,“我才明白,这么多年里,我并不是不需要这种热烈的情感,只不过是没有适合的人引发它。”
  “你觉得这个引发者能承担一切后果么?”尹初石终于以一个男人的冷静提出问题的实质所在。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但我知道他是个好人。我们之间的这种感情有一天会慢慢地冷下去,但是现在还没有,它催使我向前迈一步,我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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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初石为王一在情感方面显露出的幼稚感到担心。
  “我们结婚十三年了,今天居然也面临着离婚。”王一说,“有时我想,这世界上有许多力量,它们是彼此战胜的。你在戴乔和我们的婚姻的二者间,选择前者而不是后者,其实你是对的。婚姻能够重新产生,爱情却很难。这也许是我们彼此理解对方心情的基础。”
  这时,尹初石又开始对王一的成熟和透彻感到惊奇。他突然觉得自己并不真正了解睡在身边十几年的妻子。他甚至怀疑男人是否能够真正地了解女人。女人好像一团色彩纷繁的乱线,永无头绪。
  “你决定跟他走么?”尹初石希望谈话的内容变得结实些。
  “我想是的。”王一想了想说。
  尹初石想说,“好自为之吧,”可又咽了回去。他担心自己没有足够的诚意使这句话听起来真诚些。
  “我能求你一件事么?”王一突然问。
  “说吧。”
  “把小约给我吧。”王一说得很快,好像担心说慢了,这话的后半截会留在心里。
  尹初石没有回答,却在心里又一次泛起对女人的蔑视。女人只能是女人,他又一次这样想。
  “你可以和小乔再要一个孩子,她还年轻,可以再生一个孩子。”王一不顾一切地说,“请你可怜我一次,让我的幸福完满吧。”
  王一的话把尹初石甩到了一个很荒凉的地方,他不得不坐起来,披上一件衣服,黑暗中盯着家具隐约的轮廓,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突然想起和王一一起买衣柜的情形。那个女售货员十分热情。尹初石还记得她每次说话都无所顾忌地盯着他的脸看。她长得不好看,可是尹初石至今还没彻底忘了这个售货员。王一也发现了这个,在她往新衣柜里装衣服时,她说女售货员爱上了他。他还记得他把王一堵在衣柜前,狠狠地亲了她两口。然后他问王一是不是改变了想法。他还记得王一说,“那好吧,女售货员没有爱上你,你爱上了女售货员。”
  他似乎早就忘了这些往事,因为很久都没再想起过。现在他突然想起来了,往事却失去了亲切的面孔。黑暗中他的视线重新模糊了,他索性闭上了眼睛,但他还是看见王一伸过手企图拿走他生命的一个部分。
  “你能回答我么?”王一怯生生地问。
  “怎么回答?”
  “请你相信我,他是一个好人,会对小约……”
  “也许他是个好人,可他不是小约的父亲,这一点你想过么?”
  “当然。”王一低声说。
  “既然你想过,你不觉得你的要求欠考虑么?”
  “我不能收回我提出的要求。”王一说完用被子盖住头。
  尹初石下床,去女儿的房间。他的心情糟糕透了。他发现王一已经把生活的重心移到了那个男人一边,甚至要把女儿也拉过去。在女儿房间他连续抽了几支烟,终于理清了自己的情绪。他想见见这个男人,并不是看他是否适合做小约的继父,而是为王一。他永远也不想看到这样的事发生:王一被遗弃,尽管王一可能永远都不再是他的妻子。
  三十一
  小乔终于没找到尹初石,回到家听完尹初石的电话留言,呆住了。她的第一个反应是没听懂尹初石的话。她坐在地上,又重放一遍电话录音:“乔乔,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所以现在就不解释了。说好了今晚回去,可是现在我无论如何给耽搁了,回去我再细说,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明天傍晚我一定回去,别担心我,到时一起吃晚饭吧!抱歉了,乔乔,相信你会理解。好了,明天见。感谢你的耐心。”
  小乔的思绪依然跟着电话记录器发出的声音,直到电话记录器回复到初始状态,发出尖厉的信号音。刚才突然空白的大脑也慢慢地找回了自己的思想。她的感觉也随之活跃起来。她想她听懂了他的话,他今晚不回来了,他明晚回来。如果说她骑车到处找他的时候,背上好像背着一块冰,不时感到阵阵通心的凉意,那么他现在的话融化了这块冰,沁凉的冰水霎时涌进了小乔的腑肺:小乔感到从未有过的伤心。
  他没有说他在哪儿,这意味着他在一个不大容易说清楚的地方;他没有留下他的电话号码,这意味着他不愿让我找到他;他说回来后详细说,这意味着我必须接受已经成为现实的一切,无论这一切是怎样的。明天,他当然可以做很好的解释,他可以先吻我,拥抱我,跟我睡觉,在性高潮刚刚消失的美妙时间里,用手指轻轻掠过我的脸颊,然后说出他的一切,也许是罪恶的一切,然后我就会又一次像从前那样,像傻瓜那样从心底从灵魂的最深处诞生理解:他做的一切都是有道理的,我能理解,因为我多么爱他啊!小乔想到这儿,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连同自己的骄傲和自尊都被人抓进手掌无情地捏碎了。她感到致命的窒息。她站起来,把电话记录器连同电话一起摔到地下,扯过一把椅子,用椅子的一条腿把记录器捣烂了,她大叫了一声:“为什么总是我去理解别人,谁又他妈的理解我呢!”
  接下来仿佛是一片还在继续膨胀着的静寂。这静寂像一张韧性的网把小乔压在下面。即使偶尔传来外面世界的噪音,小乔似乎也无法挣脱这个网,她觉得心口变成了一块硬结。
  小乔就这样怔怔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进里屋,脱下自己的外衣,好像担心自己会把外衣甩向一个易碎的物件上,她用双手把外衣按到了垫子上。这时她发现她再也不会动手砸这屋子里的任何一件东西,因为她没有了愿望。
  她又从里间走到外间,站住倾听一阵,又向前走几步,又站住。她觉得在她行走的时候还有另外的脚步声跟在她后面,她又走动起来,故意把脚步放重,她希望能淹没那另外的脚步声。但那另外的不属于她自己的脚步声总在。小乔在电话机旁悄悄地坐下,一种想哭的感觉在她的体内乱窜,寻找眼泪,可是没有眼泪。小乔抱紧自己的肩胛,视线盯着空中的一个地方,不一会便模糊起来。
  没人知道这样的时间持续了多久,小乔终于把自己的双手从肩胛上拿开。她抓起电话听筒贴近耳朵,听见正常的盲音后,她迅速地拨了尹初石家里的电话号码。她已经记住了这号码,因为尹初石不在的时候,她常常拨这个号码,但每一次对方铃响之前,她都挂断了,每一次她都觉得自己很可笑,她知道尹初石不在那儿,但她怀疑他在那儿。她是想证实哪怕一次:尹初石在那儿。
  “喂?”电话通了,小乔听出接电话的是王一的声音。她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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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按了重拨键。
  “喂?”王一的声音又一次响起,但比第一次增加了几分不悦。
  小乔一言不发地握着听筒。
  “已经不小了,何必再玩孩子的把戏呢?”王一的声音清晰平稳,但却充满了蔑视。
  小乔放下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尹初石跟王一说他要出去办点事,王一马上问他是否还回来。尹初石没有马上回答,从王一的脸上他看到几丝愁绪,也许她并不想一个人留在这儿,他想。于是他说他还回来一趟。
  尹初石几乎没费什么周折便打听到了康迅住的地方。他想,这也许就是外国人与中国人的不同:他们藏匿不同的东西。如果是一个中国男人租一处房子与自己心爱的女人秘密同居,肯定不愿将地址公开,而康迅却将地址告诉了外办的收发室,并嘱咐那儿的人将这个地址告诉每个来找他的人。站在康迅的门前,尹初石还是迟疑一下,他怀疑自己有足够的理由来见屋里的男人。
  他按了门铃,出乎他的意料,来开门的是个外国女人。尹初石的内心立刻稳定下来,仿佛刚刚找到成为不速之客的理由。他先说明了自己的身份——王一的丈夫,然后说明了来意——见见康迅。
  珍妮侧身打开门,康迅已经站在她旁边了。
  “快请进来吧。”康迅热情地对尹初石说。
  尹初石走进屋里,十分掩饰地环视一下周围,不由地对这个老外的经济状况多几分担忧。康迅朝沙发那儿伸伸手,请尹初石坐下。这时,珍妮已经为尹初石倒上了热茶,尹初石为自己刚才的担心感到好笑:王一即将成为我的前妻,但不是女儿,我可不要搞错啊,尹初石想。
  “这位是我的好朋友,珍妮。”康迅坦然地向尹初石介绍珍妮。
  尹初石朝珍妮笑笑,甚至没为此欠欠身子。
  “我该走了,再见,尹先生。”珍妮说完,尹初石又一次微笑,也道了再见。
  康迅将珍妮送到门口,他们用汉语说了几句感谢和不用感谢的话,然后屋里就只剩下两个男人了。
  “你的汉语说得不错。”尹初石说。
  “马马虎虎。”康迅搬过一把中国一般办公室最常见的那种木椅,坐到了尹初石的对面,“您吸烟么?”
  “现在不。”尹初石摆摆手。
  康迅没再开口,仿佛在等待尹初石提出谈话的题目。尹初石也没贸然开口,他多少有些后悔来见这个男人,因为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被动。据说,男人比女人更多理智或理性,但有时他们也更愿意调动自己的孩子气,硬朝着没路的地方走,直到走出一个柳暗花明的境地,或是撞个头破血流。
  “我不想在这儿久留,所以咱们还是开门见山吧。”尹初石这么说的时候所透出的几分气急败坏就很孩子气。
  康迅没有回答,他感到了尹初石的情绪。
  “开门见山你懂吧?”尹初石问。
  “就是直接说吧。”康迅友好地说。
  “你的汉语的确不错。”尹初石让自己